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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盘破惊朝象,灯寒识影踪
夜幕深沉,天垂墨纱。
东都夜巡司总部,重重院落之后,有一处幽深之殿,名为「观影殿」。
此殿四壁无窗,独以夜明珠嵌于梁柱,映得殿内微光流转,如星沉夜海,无波亦无息。殿心则设一座古盘,覆于三层玉座之上,形如星涡旋转,盘面铸有七环,每环皆刻万千细纹,若星轨运转,繁复至极。
此盘,便是夜巡司三秘之一——观影盘。
其功用非为观天,而为测人心之异。
凡七情之主,一有异动,其心神波动、气机失衡,皆会于盘中显象,化作微光影流,游走七环之内,由执记之人铭录入档。
自夜巡司设立百余年来,观影盘之象,未曾失序。然今日未时刚过,盘面忽尔异光乍现。
初时只如暮色泛金,随即色转如血,整座盘面浮现出七环同时跳动之象,环环共鸣,纹理微震,似有万千情绪共鸣于虚空之中。
盘旁两名记象之役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各执「观魂笔」、「影记笺」,欲趋近记录异象。然他们刚踏入盘前五尺之内,盘面忽如海啸骤起,一股无形之气骤然迸出!
只听一声闷雷般低震,殿内光线剧烈一闪!
那名执笔者首当其冲,只觉丹田气息紊乱,一口鲜血喷出,人已倒飞数丈,重重撞上殿柱,气绝当场。
另一人惊骇欲绝,尚未开声,忽见盘中浮现一个模糊身影——
似人非人,若男若女,七情交缠,轮廓混沌。
那身影只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在七环间骤然崩解,化为万缕细丝,如蛛网盘结,纠缠于盘面,令整座观影盘泛起剧烈震颤,微微浮起,竟似欲脱离座基!
观影殿外,阵阵钟声突响,为司内告警之号。霎时火光连闪,数名内侍执役奔入殿中,见此光景,无不面色如土。
「快!传夜令!观影盘——出事了!」
观影殿内,血迹未干,气息未散。
两名隶属「内司三房」的观盘使奉命赶来,身着灰袄,腰悬七环令牌,面色凝重,踏入殿中后未敢妄语,先于门前扣掌三次,方得进入。
为首者名为闵栩,三十五岁,眼细鼻尖,神色不怒自威,乃观影盘之首席校录官,素有「影胆」之名,能于情绪细纹中观察微变,历来百试不爽。
他一入殿中,目光便被观影盘吸引。
此时的观影盘虽已不再浮动,但盘面七环微颤未止,尤其「爱」「惧」「恶」三环光纹交错,竟似陷入无限重迭与回馈之中,如潮水奔流,似断未断。
「怎会……七环共震……这不是应该只出现在‘天裂期’……」
闵栩低语一声,指尖探向盘心,灵力轻触纹理。
骤然,他眉头一皱,疾撤右手,只见指尖泛红,气血逆窜,微有灼伤之感。
「气息错乱,盘意反噬……」他低声呢喃,回头看向身后副手,「你看东南象限。」
副手依言探看,脸色瞬间发白。
只见盘面七环之外,另有十二方细光飞点,常用以记录七情觉醒者所在位置,称作「情灯」。
此刻,其中十道光灯闪烁不定,如欲爆裂,尤其东都象限之中,五道情灯齐闪不止,颜色混杂、频率异常,竟似同时感应到了多处剧烈情绪变动。
闵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依此象而判……东都数人之七情暴动已至临界,观影盘才会反应失序。」
副手低声道:「这与那件《无影图》……是否有关?」
闵栩未言,眼底闪过一丝隐忧,袖中取出七环令,往掌心一按,红光一闪。
「回报夜令。」
夜巡司深殿,一道人影正负手立于阴影之中。
听完闵栩回报后,他不语良久,只淡淡道:「景曜回东都了。」
语声如刀割空,无风却冷。
「从今夜起,封查东都所有已登录七情者,将观影盘异象与当日湖衅之战交迭演算,尤其……景曜、柳夭夭,皆不可放过。」
观影盘异象传回不到一炷香,夜巡司深处一间无窗石室内,十余人已汇聚齐整。
此地名曰「玄议堂」,专供夜令召集机密高会之所,四周壁如铁铸,无火无光,唯殿顶悬挂七盏魂灯,以象七情,灯若晃,则情乱。
今日之议,七灯无不摇曳,红、青、紫交织不定,将石桌照得如梦如魇。
夜令居中而坐,身披宽袖黑袍,面带银纱,气机内敛如渊,无人能测他年岁与修为深浅,唯眼神冷冽如霜,能逼人三分喘息不畅。
「观影盘异动,你们怎么看?」
他语声平缓,无喜无怒,却如寒潮一扫,席中诸人俱心头一紧。
右席一名白须老者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忿然:「此事断非偶发,观影盘由天监所授,历来稳定,如今突然失控,极有可能是盘中原机遭人暗改。」
左席一名女执事则摇头道:「未必如此。老奴观之,七环共振、情灯狂闪,多半是某几位七情觉醒者同时情绪暴动,反噬系统。」
「也未可知,是不是……『那位』又有新的指示了?」
一名来自中司的黑衣人低声道,语气诡异,语毕堂内忽地一静。
「『天启』不言,谁敢自解其意?」
夜令冷哼一声,轻敲石桌,一指落下,微光涌现。
「不必神神鬼鬼——我只问,你们记不记得,上一次观影盘失控,是在何时?」
众人对视,半晌,一人迟疑道:「……是十六年前,空影离岗之日。」
夜令点头:「对。」
「今夜盘乱之形,与当年几乎无异。空影,数日前刚在东都现身,甚至有传言说他与景曜曾短会一面。」
「这两人,一个是昔日『遁局之棋』,一个是如今『未明之印』,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
堂中气氛骤凝,无人敢言。
夜令目光扫过众人,淡声道:「即刻起——」
「一,严查东都周边所有七情登录者,凡气机异变者,全部记录上报;」
「二,监控景曜与空影之行踪,若有交集,即刻封锁;」
「三,任何与观影盘接触过之人,严格审讯,严防渗透。」
「此事若再泄,皆以谋乱论处。」
众人齐声应下,声如寒铁击地,铿然一片。
石桌一隅,一人未语,唯低眉执笔,静静记录一切。
朱晏,记录官,亦是前观影殿副使,擅长判象推局,今日以傍书之名列席,无人注意他笔下微顿之处。
他眉心微皱,写至「景曜」与「空影」二字时,指间微紧,墨点溅开,晕染字迹。
「空影再现……果然还是动了那盘棋吗……」
他未言,心思却早已悄然启动。
夜已深,灯影如豆。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地翻着柳夭夭从寂语楼带回的那卷图谱,笔锋古朴,字迹奇峭,纵横如数组密码,看似繁复,却隐隐有脉。
心神却难以专注,脑中回响的,是影杀方才送来的讯息。
那消息,来自朱晏。
我曾猜他尚在夜巡司中,如今方知,他竟潜藏于内部最深之处,为夜令身侧记录官,能亲听密议之语,若非影杀传信,我根本无从得知。
朱晏只送来一句话——
「观影盘动,七情乱,景曜与空影,已入局。」
我闭上双目,缓缓吐息,空影的话,至此才真正对上了符号。
观影盘……原来是这样的存在?
七情之人,一经感应,即入其象,被记录、被监控、被……标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空影从不信任夜巡司,为什么柳夭夭总劝我别与其接近。
我与空影——都是他们盘中观测的「变量」,既不属于棋子,也未曾握棋,却总在他们目光之中。
「这世上的监视,并非来自眼睛,而是来自计算与纪录……」
我低声喃喃,目光转向那幅无影图。
图中绘有十六道重迭圆环,环环皆似阵脉,又似某种情绪轨迹,与我近月来情绪暴动时的气感竟有某种微妙共鸣。
这图……难道不是一般的镇阵图?而是谢行止要我「合作」的关键?
可他究竟想与我合作什么?
推翻夜巡司?还是对抗那看不见的「天启」?
我尚未找到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若观影盘已出事,夜巡司势必行动,而我……已成为他们重点标记的对象。
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这图背后的秘密,弄懂谢行止的意图。
而观影盘的真实状况,只能靠影杀潜入夜巡司查得。
我转头看向阴影中一角,那名面覆黑纱的影杀早已静立如幽魂,似一抹墨,无声无息。
「去夜巡司一趟,把观影盘的真正异象……查出来。」
影杀不语,只躬身,旋即消于夜色。
风拂灯影,我低头看着图卷,内心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预感——
我仍端坐案前,无影图铺于膝上,图卷墨痕细密,笔法古奥,一笔一画似都藏着什么隐晦之语,但无论我如何凝神参悟,却始终觉得只差临门一指,却步步难入。
就在此时,门轻轻被推开。
「哟,景公子,还在看那破图呢?」柳夭夭半倚门框,换了身素衣,眉眼中还带着倦意与懒散,却压不住眼底一丝警惕未散的锋芒。
我点头:「你回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正要问你。」
她也不客气,走进屋内,自行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问吧,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一趟,可不轻松。」
我望着她,语气转为正色:「寂语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夭夭放下茶盏,目光略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照你给的线索找去,那地方确实不像普通人家。从外头看着气派得很,可一进去——不对劲。」
「第一进院里,我竟看到一群人……白日宣淫,衣衫半解,如痴如醉,连我从他们身边掠过都毫无反应。像是中了什么迷阵,又像……某种被人刻意放纵的试验场。」
我眉头微蹙。
她继续道:「我没理他们,直奔主楼,按图索骥找到了藏卷阁。那里干净得不合常理,像是每日都有人清扫,但又没有半点人气。书架上的卷宗错落有致,我找了好一阵,才从一处夹层里翻出这张图。」
「然后——」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谢行止出现了。」
我抬起眼。
柳夭夭冷笑一声:「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看着我翻图,一副『我就是要你看到』的模样。还说什么要和你合作,这图,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我沉吟片刻,正待细问,就听得门外有细碎脚步声。
「景郎……这么晚了,还在看阵图吗?」
沈云霁轻声进来,手中抱着一册古旧皮卷,眉眼间带着一丝困意,但目光在扫到我膝上的图卷时,却忽然凝住。
「这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皆是一怔:「见过?」
沈云霁点头,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一本旧册回来,摊在案上。
「这是我从沈家老宅密室中翻出来的,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你看,这一段。」
我与柳夭夭探身细看,只见那古图与我手中之卷,笔触虽异,但整体阵脉构成、符纹运转、连接方式,竟然——分毫不差!
「这……竟是同一图谱……」柳夭夭低声说。
我手中柳夭夭在寂语楼所得的无影图、沈家密卷,二者图谱竟然一体——
这意味着什么?
我望着桌上二图,心头骤然涌起一种极不祥的感觉——这背后,绝不只是巧合。
而整盘「无影之局」,也许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早、更深、更不容退出……
灯火无声,照着桌上图谱,那纹理在微光中迭映,宛如命运的轨道,终于于今夜在我面前汇合。
我凝视图谱良久,脑中却盘旋着另一个问题。
「……这些图,是谁绘的?」
我抬起眼,看向沈云霁。
她一怔,轻轻咬唇,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语气放缓:「沈家的图,无影图。你这些年,有没有查过,沈家……到底是什么?」
沈云霁低下眼,手指在袖口不自觉地攥紧。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
「我曾想过,沈家是朝廷的工具,代代为朝服务。也想过,我们是某个密令下的守门人……可无论哪一种,我都找不到真正的源头。」
她话语忽然一顿,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柳夭夭。
我知道她在迟疑。
我柔声道:「你不必顾虑。柳夭夭也不是外人。若沈家的事和七情之乱、观影之局相关,那么它已不止是你们沈家的秘密,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柳夭夭一挑眉,倚着椅背懒洋洋道:「再说了,我这人最讨厌藏着掖着。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早说出来,我们三个人,或许还能合力破局。等真走到没路时才开口,怕是连后悔都来不及。」
沈云霁望着我们两人,眼中那抹踌躇终于一点点消融,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但在不久前回老宅时,我在藏书阁后的一道密墙里,找到了一本笔记。」
她从袖中抽出一迭已泛黄的纸页,摊开于桌上。
「这本笔记的主人,叫沈观云,是我高祖的兄长,按族谱上说,早年入钦天监,后来‘奉命潜隐’,再无记载。笔记里记下了很多关于阵图与气机感应的内容,其中……提到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
「那就是——沈家,其实是无影阵的缔造者之一。」
此语一出,室内倏地一静,连灯火仿佛都抖了抖。
「不是执行者,也不是传令者,而是,设计者之一。」
我与柳夭夭同时变色。
沈云霁吸了口气,将手中笔记翻至一页,上头是一幅与无影图极为相似的环状阵图,只是更加粗糙简笔,旁边还注有「初型之式」四字。
「根据笔记,钦天监与夜巡司连手构思了‘七情监控系统’,而沈家,提供了最早的阵基雏形与情绪纹理建模……他们甚至以自家子弟为‘调试样本’,来对应‘情灯波动’。」
我心中一凛。
「也就是说……观影盘、七情标记,都是从这个阵图开始的?」
沈云霁点头,神情复杂:「至少,最早的原型,是从这里来的。」
柳夭夭低声骂了句:「难怪……你们沈家能世代受命,还能安然独居东都重地。原来根就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名为「初型之式」的粗陋阵图,心中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揭开它的面纱。
原来这场棋局,不只从我出生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深的某一代,就已布下。
彼时天历十六年,朝堂风雨飘摇,宦海暗流不止。
我沈观云,时任吏部侍郎,奉职清正,阅人识才之责如履薄冰,每日批阅百余章疏,万千士子进退之事,尽在笔下掌理。
那日暮色将沉,便有内侍匆匆入阁,递上一封密疏。
疏文中言道:有民间异人献上奇图,号称能「察七情于未萌,观世变于微兆」,只需设阵布盘,便可测人心气动、观情绪流转,据此可预测乱象、抚平民怨,堪为安邦之器。
我阅至此,心头便如悬石。
——察人心,观情绪,便可控民意?
此等言语,听来如术士胡言,然其心之险恶,却令人胆寒。
次日朝会,圣上果然亲点此事,当殿宣言:「民心难测,国脉不稳。若真有神器,可辨万象、定人心,则为治世之宝。命沈观云督此事,尽速设局,命为『观影盘』!」
我闻言大惊,当即上奏道:「此术于民心不敬,于大道不顺。若人人被测,则世无信义;若事事可算,则志无自由。此道不可行,臣请罢之!」
然天子之意已决,竟回我一语:「此盘既可测万民,亦可测卿心,卿有何惧哉?」
我无语。
自此,我奉命查勘钦天监地图,从天下四方调集奇才异匠,合符为阵,铸影为盘,于东都之心设下「无影阵基」。
我知此事有违吾志,遂借设局之便,暗将盘心设下反观之符,又于盘外第七刻印处,留一道「伏散纹」,若日后有人得见真图,解其纹理,即可破局于微末之处,使观盘反噬自身、不可为用。
朝堂不察,盘成之日,圣上大悦,欲将此物置于钦天监。
我再请奏章,曰:「神器无主则乱,有观必有守,请设专职,名曰『夜巡司』,监此物、护其人,责于夜行,名于巡理。」
天子许之,夜巡司始立。
然我知,此物终会为祸。数年后,籍我病退之机,将破阵法门与伏纹之注悉数藏入一册,藏于沈家旧宅密室。
卷末留言仅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
沈云霁声音低下来,将泛黄笔记卷轴缓缓放于我掌中。
我沉默地看着那一行行遒劲笔迹,仿若能见一位老者,独立于庙堂风雨之外,目视天下,摇笔记录,只愿后人可破其局、证其心。
我低声念出那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柳夭夭轻哼一声,低声道:「你们沈家,也是没出过高人啊。」
我抬起头,手中古卷微颤,心底忽地一阵火热。
或许,破解这场从天子之上设下的局的关键——就在我们手里。
沈云霁说完这段尘封往事,眼神中却没有释然。
她垂着手指,眼神落在掌中那册发黄的旧卷上,良久不语。
灯火映着她的侧颜,柔光之中,竟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意与隐忧。
「……我总觉得,这不是件能轻易破的局。」
她轻声说着,声音像是一句话,也像是一种心事。
我望着她,又望向桌上三副图谱、手中沈观云遗留下的笔记,心思沉了又沉。
她这份担心,我懂。
夜巡司之局盘根错节,不是一座阵那么简单,而是根深于朝廷心脏的监控之器,是代代沈家血脉与命运交织的业火,也是,某个更高存在于人世间所布下的天网之一角。
我缓缓起身,将那本笔记卷起,与图谱一并收入袖中。
「你担心的是怎么破阵,还是破了之后……要面对的东西?」
沈云霁一怔,眼中微动。
我轻轻一笑,语气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不用再担心了。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
「观影盘之乱,是局,是牢,是命。」
「但我们手中,终于有了钥匙。」
「——从现在开始,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转过身,步出房门,语声清冷而决绝,隐有波澜。
「破盘。」
【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落子定天机,孤行寻旧敌
夜沉如墨,风止灯寒。
我坐于榻前,案上灯火微颤,映照着那三卷图谱与一本笔记。笔锋交错如蛇龙纵横,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大局正缓缓复苏。
自观影盘失控那夜起,我已数日未曾安眠。桌上所有的线索,如同碎裂的镜片,隐约可见真形,却无一可明言。
——无影阵图、沈观云手记、朱晏密语、空影的警示、谢行止的「合作」……
每一笔、每一人、每一句,都似有所指,却又道不明说不透。
我沉默地翻阅着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沈观云以老笔手书八字:「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眼神落在那「毋」字之上,心中微震,忽有微声自门外传来。
「景公子……还不睡?」
我未回头,已听出来者是柳夭夭。
她步入灯下,仍穿着那件浅紫软纱罗衫,腰系细绳,手中轻摇一柄素骨折扇,神情淡淡,眼底却浮着几分凝重。
「你要去破盘?」
我点了点头。
「一人之力?」她皱眉,斜睨我一眼,淡声道:「你倒真是从来不学聪明。」
我合上书卷,语声低缓:「这不是骄傲,是不忍。」
她冷哼一声:「你若怕牵连旁人,怎不干脆一人行江湖去算了?这世上的事,若真能一人了断,还要朋友何用?」
我未语。
她手中折扇轻点案上那卷图:「夜巡司若真设局,就不会只是守观影盘那么简单。你若去破阵,他们八成会同时在其他地方出手。」
我抬眼看她。
她语气更淡了:「你若信我,就用影杀。起码让我们多几双眼,多一条退路。」
我沉吟片刻,轻声道:「影杀虽忠,但本就是东都乱世中无根之人,他们入局……未必能全身而退。」
柳夭夭收了折扇,冷笑一声:「景公子,你可真是自以为天下都该为你避劫。你既知这盘棋已开,那旁人怎会不知?影杀既愿随你,本就是自己选的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把他人当局外人。」
我被她这番话击中心弦,片刻无语。
她转身欲出,又回头望我一眼,淡淡道:「除非你有其他人选……比如,某位不敌不友的‘旧人’。」
她话音刚落,我心中一震。
谢行止——那个以一幅图,抛来合作之意的人;那个曾经隐身湖畔、倏然而现、说不清立场的「对手」。
自柳夭夭从寂语楼归来后,我虽记住那幅阵图是他刻意留下,却始终未思接触,或是未敢。
但此刻,夭夭一句话,竟让我忽地明白——
若要破盘,有些人,不管他是敌是友,都不得不面对。
我缓缓站起,望着窗外夜色,道出一句:
「也许……是时候与谢行止,正面对弈了。」
沈云霁早已回房歇息,房中只余我与柳夭夭二人。
「这一次,我们不等了。」我终于开口,语声沉静,却字字铿然,「谢行止既抛出图谱,便是有求于我。既如此,不如……我们来请他现身。」
柳夭夭倚着窗棂,眼神一动,笑意浮上唇角:「终于不装深情的隐士了?」
我没理她,只道:「这一次,地点你来定。要够偏僻,够安全,又要有让他不会拒绝的理由。」
她轻摇折扇,沉吟片刻,慢悠悠道:「那就,去『观鱼亭』吧。」
我微怔:「那是……东都城南那处废园?」
「对。」她眼神里泛起一丝玩味,「谢行止以前常去,那里早年曾是沈家旁支的书苑,后来一场大火,书尽楼空。他曾说,那里有个棋盘最合他的心意。」
「他会去?」
「他若不去,便不是谢行止。」
我点点头。
「设局吧。」
柳夭夭合上折扇,眼神一转,笑容犹如月下寒光:「放心,我会让他连自己是怎么走入局的都不知道。」
她转身欲出,又被我一语唤住。
「这一次……我不是为防他。」
「那你为何?」
我凝视她,轻声道:「因为我要破的,不只是这一盘棋,而是天启之局。」
东都南郊,观鱼亭。
昔年为沈家一支私建之园,园中古亭临水而立,垂杨拂岸,书声曾响数载。后因一场莫名大火,亭毁楼塌,书香断绝,余烟未散。此后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连江湖中人也少有人提及。
今日亭畔,却悄然生起杀机。
柳夭夭踏入此地时,正是日暮西垂。
她换上一袭素衣,肩披薄纱,眉目清冽,却难掩心头杀意。她手中扇子轻摇不断,像是随意踱步,实则目光如电,细细勘查着亭后小丘、池边老松、桥底阴隙。
三名影杀早已潜伏于亭侧,一于水下、一于破石墙后、一人则贴于亭顶大梁之下,身影与枯木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此地空旷,却有天光可遮,风声可掩,杀机不显。果真是你那老朋友喜欢的风格。」柳夭夭轻声对我说。
我站在亭中残柱之旁,轻抚着石栏残刻。刻字早已模糊,唯独一处残留「观鱼不语」四字,像是残梦未醒。
我未语,只望向亭外黄昏。
谢行止,会来的。
他一向对这种局——既不正、不邪、不全然为敌,也不全然为友的局——兴趣极浓。
柳夭夭向影杀打了个隐蔽手势,三人收敛气息如枯石嵌壁,整个观鱼亭再无半点声响。
我们静静等候,日头渐沉,暮色四合,万籁俱静。
直到——
一声轻笑,从破桥之外缓缓传来,带着熟悉的玩味与从容。
「景公子,夭夭姑娘,好雅兴,请我在这种破地方赏景?」
语声未落,人已自残壁之后闲闲踏入,白衣不染尘,面带懒意。
正是谢行止。
他今日不着华服,只着寻常青袍,袖口绣着不知名的暗纹,一步一步踏入亭中,气机既不遮掩,也不张扬,仿若一介书生,行于荒野。
但那一双眼,仍如旧时——深处含光,似笑非笑,天生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玩世不恭。
他扫了一眼亭中,目光于我与柳夭夭之间流转,忽而抬手轻轻一指亭顶:
「高处那位,压得够久了吧?就不怕风寒损了手骨?」
语声刚落,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从亭后老松上一纵而下,衣袍猎猎,落地无声。
正是——陆青。
柳夭夭眉头一跳,侧头看我,我淡淡一笑:「这次,不能让他一人主场。」
谢行止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如观棋逢敌的欣然。
「好嘛好嘛,今日总算见识到你们也会‘请人入局’了。那么——」
他摊开双手,笑意更深:
「这盘棋,从哪一子开始?」
夜色渐深,观鱼亭中风声猎猎,却压不住对峙之中的静谧杀机。
我目光不转,看着谢行止,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如石:
「你为何帮我?」
谢行止微笑,那双眼依旧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疲懒,与四分……无人读得透的深意。
他没答,却反问一句:
「你见过空影了吧?」
我一怔,心头蓦然一紧。
这事……应该没几人知晓。
我回想那日崆影山石台,空影那局残棋与语中之意,如今却被他一语道破。
我尚未作声,谢行止却已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
「别紧张。你见他,不稀奇。」
「毕竟,当年与我一同想破观影盘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我心中骤震。
——原来,他们早有来往!
他转身,走至亭中破石棋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尘封多年的棋痕,语声幽幽:
「十年前,我与空影连手,从夜巡司盗出第一代观影盘的阵心构图。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如火,总觉得只要一击得手,便能撼动根基。」
「空影却冷静得多。他说,观影盘不只是阵,更是记忆之牢、命运之镜。若不懂它如何标记、如何运算、如何反噬,便如盲人断桥。」
「我们最终还是动手了,但……」
他话未说完,已笑了笑,目光投向亭外水面。
「你也看见结果了——空影退了,我藏了,盘依旧运转。」
我低声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重启旧局?」
「不。」谢行止摇头,这回他眼神极为清明。
「是你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是——不愿错过第二次机会。」
我未语,心底波澜如潮。
原来,这场棋局,远比我想得更早开始。当我还在初识七情之力时,他们早已走到死局边缘。
正在此时,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淡淡,却不带丝毫感情波动:
「说得这么多,倒像你们都是局中人,那请问——这盘棋,要怎么破?」
谢行止闻言,不怒反笑,斜睨了陆青一眼:「你这人啊,总是这么没情趣,还是杀手出身的逻辑,问得好。」
他抬手一指天上星辰,语声清朗:
「这世间万象,都有其心。阵亦有心。那观影盘……心藏于东都地脉之中,分三段封印,其一为感情之源,二为记忆之眼,三为气机之锁。」
「要破,得有三物为匙:图谱、血脉、情念。」
我低声道:「图谱有了,血脉是……」
「沈家。」
我与柳夭夭同时望向沈云霁不在的方向,心知这一环,终究还要她来补全。
陆青缓缓颔首,语气仍冷:
「那情念呢?」
谢行止忽然笑得很轻,眼神灼灼望向我。
「这一环,就看你了,景公子。」
「你不是别人眼中的破局之子——而是七情最盛之人。若你愿意将那一念情火,引燃于阵心……或许,盘可毁,人可自由。」
他一字一顿道:
「但你要知道,这一步若走错,不止你会死,整个东都,都可能——失控。」
亭中气息微凝,灯火摇曳,风过荷影如惊浪微澜。
我静静地站着,眉头微蹙,看着谢行止口中那盘「三匙破局」之法,语气不带情绪,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岂不是,将沈云霁也拖入这局?」
我语声不高,却落地如盘石。
柳夭夭抿唇未语,陆青眼神一动,也略侧过了头。
这是心结,是破阵者不该有的迟疑,但我知道——若此局为祸,最先受难者,极可能便是沈家之女。
谢行止却笑了,仍是那种似笑非笑、含着岁月与风霜的笑。
「景公子,你这点可爱的迂腐,我早就料到。」
他负手而立,眼神在夜色中明明渗着冷意,却语调温淡:「若我们计划得当,她甚至不必现身。」
我一愣:「不必现身?」
「观影盘虽是阵,但记忆封锁源于血脉印记,只需她留下气血之物、引子之发,便足以触及封心之关。而引动之人……自然是你。」
我沉声不语,良久才低声道:「她肯给?」
「这个问题,你自己去问她。」谢行止语声忽转正经,眼中一抹严肃闪过。
「而我要说的是——比起她,你更该担心的是,如何进入夜巡司。」
柳夭夭闻言挑眉,折扇轻敲石桌:「是啊,你说得轻巧,夜巡司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这正是我提出合作的理由。」
谢行止缓缓转身,步至亭外断石之旁,一掌拂过满布苔痕的石栏,如唤起什么沉睡的机关。
「夜令虽深不可测,却并非无隙可寻。」
「三日后,他将率人入南苑查察‘离火道图’疑案,我可以提前放出风声,令他亲自前往。而我,尚有旧识一位,潜居于夜巡司第三阁记录司中,可为你们制造一次‘人为疏忽’。」
柳夭夭眉头一动,追问:「你说的‘疏忽’,是几个时辰?」
「两个。」
谢行止竖起两指,语气不再嬉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坚定。
「我们只有两个时辰,能够自西侧书阁入,穿过藏象楼,进入观盘殿。」
「时间一过,封锁自启,若未出,无人能救。」
亭中一片静寂。
风声如刃,夹带着某种远方传来的鼓动。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柳夭夭、陆青身上扫过,终于落在谢行止那似笑非笑的面孔上。
「那么——」
我缓缓开口,语声如刀开局:
「我们这一盘棋,就从这两个时辰开始吧。」
夜渐沉,灯火如豆。
我轻叩沈云霁的房门,片刻,门扉微启,她素衣披襟,灯下眉眼清清冷冷,却似早已等候。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语声轻得像风。
我点头,走入房中,坐于灯下。
那灯,是沈家的旧灯,一如往昔,在她手中点起过无数个静夜。如今,灯光落在她的眉间,映得她的眼睛不再只是水波,而是记忆。
我将图谱与旧书摊开,沉默片刻,道出此来之意。
「……我们已找到观影盘的阵心,若要破,需得沈家血脉之引。这是唯一可行之法。」
她未语,只垂眼细细看着那图,一页页翻过,指尖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沈家旧宅中,曾见一卷残书,上有笔记提及:『封心之锁,破于本根,非血不得入,非情不得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但也有后批,道:‘世事久远,血印渐散,或不可再为引。’」
我心中一震,却未言语,只是望向她。
她却抬头看我,神情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决:
「既可能无效,那就由我一同前去。」
我一惊,脱口道:「云霁,这局太深,夜巡司非彼时归雁小镇可比……」
「我知。」
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韧。
「我从出生,就活在这个局里。沈家所有的秘密,从未放过我。」
「若你此去真能破局,我若不去,终生难安;若你此去有变……我沈云霁,不愿再一次错过。」
我沉默了,握着那本笔记的手紧了又松。
她步前一步,手指轻轻放在我掌中那页纸上,语声低得近似轻叹: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有自己的锁,也该自己解开。」
我望着她的眼,那其中不再是沈家女儿的清冷克制,而是她自己的决心。
许久,我终于点头。
「好,那你便与我同行。」
灯光摇曳,我忽觉此刻灯下之人,并非曾经那个躲在暗夜中帮我缝衣裳、温汤药的沈云霁。
而是一位将与我同赴深局、共破宿命的——
沈家之女。
落日如血,光斜照堂前。
厅中已摆开图卷地图,残页散落,风声偶入,纸边轻颤如将启的杀局。柳夭夭盘坐在椅上,扇尾轻摇;陆青斜倚于案后,眉心紧锁;沈云霁素衣而坐,眉目如霜,唯有眼底藏着水意。
我扫过众人,低声道:「夜巡司内,观影盘设于主殿正心,其外三层机关,两重哨戒,藏象楼一关最紧——我们需得分路进行。」
柳夭夭摇着扇,笑吟吟道:「这种事儿,本姑娘自然驾轻就熟,我来打头阵,引开前哨两处守卫,保你们安然过第一关。」
陆青声音平淡:「我走偏廊,若遇阻,杀之无妨。」
我微微点头,转向沈云霁:「你我从藏象楼南翼入,观影盘之阵眼……便藏于那处地火之下。」
沈轻轻颔首:「我会配合你,以气引阵。」
商议已定,时辰渐晚。
我抬头看天,日头已将沉未沉,天边染上一道道朱霞,恍若血色将染夜。正待唤人整备出行,门外忽传两声轻响。
转头望去,小枝与林婉并肩而来。
林婉今日竟没笑,只是静静立于门边,目光落在我与沈云霁身上;小枝一见沈,立刻冲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语带哽咽:
「姑娘……您又要去那种地方吗?这回,奴婢求您别去了好不好……」
沈云霁眼神一动,却未语,只轻轻按住她的手。
「小枝,这是沈家的事,我不能不去。」
「可您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再走?您不是说,要留在这里陪我……陪大家……」小枝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我望着这对主仆,心头一紧。
林婉也走近几步,语声低低:
「君郎……你们这趟,是要去破‘那个东西’吧?」
我点点头,不想撒谎。
她看了我良久,然后淡淡一笑:「那你可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正要说话,柳夭夭忽然一拍桌子,扇子开合间笑道:「好啦好啦,谁还没出个远门啦?这年头谁还不是天天在刀口上舔血的命——我们这种人,活着回来,是命,也是一种……赌注。」
小枝还欲说什么,被沈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小枝终是抽噎着点头,像是勉强把沈的身影记在心底。
我朝林婉一抱拳,林婉难得没有笑,只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天色渐暗,风起。
我转身,看见陆青已背好兵器,柳夭夭已撩起裙角、跨出门坎,沈云霁回眸一眼,朝小枝轻轻点头。
而我——
握紧了腰间那卷图,心中一声如雷:此行,便是破局。
我们四人,踏着落日的光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静静地,将我们吞没。
【未完待续】
第40章 影行破铁城,夜入藏象楼
夜色沉沉,大道如墨。
东都城南,巍巍墙影之下,夜巡司高楼耸立,其形如兽,其气如锋,矗立在夜幕之中,宛若一头吞噬万象的巨兽,横亘于天命与人心之间。
远望而去,殿角棱线分明,灰瓦如鳞,楼阁之顶悬有铜钟,却无一丝声响;墙内灯光若隐若现,时有影子掠过,如鬼魅巡行,不辨人形。
我、沈云霁、柳夭夭、陆青四人立于黑影之下,风起衣袂微动,无人出声。
过了半晌,陆青忽低声道:“这破地方,看着比寒渊总坛还邪门几分……”
他刚欲再说,便被一旁的柳夭夭以眼角一瞪。
那一眼,不怒自威,寒芒若闪,宛若雪地开扇,冰光四射。
陆青悻悻一笑,缩了缩脖子:“得得,当我没说。”
我低声一笑,扫视三人,语气沉稳:
“此行分两路。柳与陆从东侧翻墙,潜入中廊,引开两处外哨与内部机关。三刻后,我与云霁从南翼密道入,藏象楼正心见。”
柳夭夭打了个响指,折扇一收,笑意盈盈:
“君郎放心,我会让这群夜巡司的狗眼,看不见星星,看不见人,更看不见我们的刀。”
沈云霁不语,只是静静看我一眼,轻轻点头。
“小心。”
我回以一声:“你也是。”
风中无语,月上中天。
四人交错而行,身影瞬息散入黑暗之中,宛若落子入局,不可回头。
夜巡司,那头沉眠多年的兽,终将被惊醒。
东廊之影,无声行影。
柳夭夭与陆青潜行于夜巡司腹地,穿房过院,两人脚下无声,衣角随风轻动,仿若两缕夜色化形而成。
经过一重假山之后,前方现出一间砖墙紧闭、门窗皆铁的矮楼,其上悬有一匾,虽风尘斑驳,仍可辨得其名:警值房。
此处为夜巡司守备核心之地,夜间轮班人等皆在此处饮水换令、调派巡更,是最易引动骚乱的所在。
柳夭夭侧首看了陆青一眼,低声道:“东西两侧各有盲点,五丈后皆有假墙可藏。”
陆青冷冷一笑:“我东,你西。照原计行事。”
两人一闪而分,分别潜入各自目标处。
柳夭夭袖中抽出一枚青铜细盒,掀盖之间,一点墨红小丸已捏在指中——那是她自制的凤焰珠,无声燃烧,遇风即爆,火色诡异,不伤人却极易惊神。
陆青那边亦不遑多让,铁骨手环中藏有机关,一弹便落出一小管黑烟粉,味极冲,火星即燃,极为引人侧目。
两人分别安放于假墙后,计好时辰,便一跃退回巷间。
“三、二……一。”
“轰——!”
“啪——!”
两声异响先后炸开,火光乍现于警值房两侧,烟雾升腾,染红了半边瓦檐。
房中值夜人等惊呼而出,刀剑出鞘,仓皇奔向火源之处,交头接耳,疑云四起。
陆青趁机一言未发,闪身掠入屋后盲角,柳夭夭紧随而上,一道侧身,跃入旁侧仓房小楼。
楼中幽暗,尘封厚重,空气中带着旧墨与干纸的气息。两人提气屏息,快速穿过一排排书架与档卷之间。
“这里应该是夜巡司的普通记录区,不是机密楼层,但说不定会有兵力与机关部署的备案。”柳夭夭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册架。
陆青点头,不多言,一手拔剑柄下的短刃,直接割断一旁锁住的木柜封条。
“动作快些。这火撑不了一刻。”
柳夭夭回以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只会杀人,不会翻书。”
“若书里藏的是人的命,那我倒是翻得挺勤。”
柳夭夭闻言一怔,未料陆青竟会回这一句,眸中掠过一丝异色,旋即低首专心搜寻。
指尖飞翻,眼神如刃——她心里知道,时间不等人,局已启,稍有迟疑,便是葬命之机。
柳夭夭指尖轻弹,扇骨一挑,墙角那枚连锁机关便“咔”地一声开启。原本看似无路的砖墙竟微微内陷,显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隐门。
她回头看了陆青一眼,眉梢带笑,似在说:“接下来,就靠我了。”
陆青点头,没再多言,身形一掠,跃至门外低垣,警戒四方,宛若一柄隐匿刀锋,蓄势待发。
柳夭夭穿入门内,只见内中为一方低矮书阁,书卷皆以油纸封裹,按年迭置,书架密密匝匝,井然有序。
她轻声自语:“这些是夜巡司的内部观察纪录……观影盘一事,多半会留痕。”
不过半刻,她便已翻阅三册,皆是过去数年对七情异动者的编号、异象、观测结果,皆详尽异常。
而这时——外头风声骤变!
“站住!”
一声斥喝猝然响起,柳夭夭神色一变,手中书卷未收,已实时贴身入暗。
门外,陆青已与一队夜巡司巡逻队人马正面相对。
对方为六人编队,三名已中陆青快招,倒卧于地,其余三人刀出如风,为首者更是杀气外露、脚步沉稳,一看便是司中统领一级人物。
“是你……‘天无影’?”
那队长眸中一冷,显然已认出陆青身份。
陆青神色未变,只淡声道:“认得我,也好。”
语未落,人已动!
他如鬼魅而出,短刃自下斜劈,指向队长咽喉,却被对方一招横挡硬生生接下,铛然震声,火星四溅。
两人激斗数招,陆青渐入下风,对方竟是“铁脉堂”出身,臂力强横、身法沉稳,步步进逼间已封死退路。
“哼,昔日寒渊第一杀手,如今竟要困于此地?”队长冷笑,铁拳轰来,直取陆青左肋。
眼看危局将至
“风雅扇——开!”
一声娇喝!
寒光一闪,数枚扇刃如月牙飞转,拦断了队长攻势。
柳夭夭自侧掠出,裙角如烟,纤手再翻,一道绿影已扑至对手胸口——那是她自制“烟丝铃”,专破气门之用。
队长怒喝一声,身形急退,掌风横扫。
柳夭夭却已抽身退开,与陆青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
“还愣著作甚?你打前锋,我来乱他的气息。”
柳夭夭语音未落,已再次出招,扇光连连,封他上盘视线。
陆青冷哼一声,重整身形,短刃再起,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配合无间,如刀入鞘,如狐入林,攻守之间已有将其拖入困境之势。
刀光再闪,铁拳交击,两方缠斗已至数十招之多。
那夜巡司队长虽勇猛非常,却渐觉身形沉重,气息不畅。
双眼微凝,竟隐约看到自身四周升起一层轻淡烟雾,丝丝缕缕,似有幽香,却透着淡淡甜腻。
“你……这女人在施什么鬼法——!”
他怒喝之间,内息一震,猛提真气想要破体而出,却不防柳夭夭折扇中再暗藏细针两枚,早在数招前已悄无声息地封住其肩井大穴。
“还气?你先把肩膀撑住再说罢。”
柳夭夭声音轻柔,眼中却透出一丝玩味与杀机交错的冷意。
队长臂膀一滞,刹那失衡
正此时!
陆青身形如电,一记肘击破风而至,直砸对方侧颈!
“砰!”
沉闷一声,队长瞳孔骤缩,口中未及出声,已如破麻袋般横飞而去,重重撞入墙边木柱,随后瘫倒不起。
“暂时……不会醒了。”陆青收回手肘,语气冰冷,俯身将其捆起,取下他身上腰牌与信物,转身朝柳夭夭点了点头。
柳夭夭喘了一口气,微拍胸口:“我那针虽妙,可若你那一肘没接住,怕是我得先跑三里地了。”
“放心,我不会失手。”
“哼,嘴还挺硬。”
两人默契一笑,眼中却皆带警惕。
柳夭夭俯身迅速从倒地队长怀中翻出一本薄册,封面朱红,写有“内观录”三字。
她轻声道:“果然有关观影盘记录之册——你看,这一页。”
陆青探头一看,眉头微皱:“记录上标注东都异象连现,已有半年,且……欸,‘景曜’的名字竟也在名单之上。”
柳夭夭低声道:“观影盘不是死物,它在‘记’人。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远处又传来模糊人声,显是其他小队闻变赶至。
陆青沉声:“此地不可久留。去藏象楼会合景曜他们,将此书带去。”
柳夭夭一点头,将书收起,顺手又给那队长补了一掌,封住三处大穴:“一炷香内醒不了。”
两人转身而去,身形没入夜色之中,宛若不曾来过。
我与沈云霁自侧翼密道潜入,沿途所经墙壁皆刻古阵细纹,微微泛光,似有寒流潜动,令人心中莫名发寒。
沈云霁未曾多言,只是紧紧随我身侧,我则以一臂揽住她的腰肢,助其掠行于残影之中。
她身形轻盈,气息稳定,贴近之时,竟如飞燕依风,无声无息。
我们沿密道转过三处暗门、一座隐梯,终于抵达夜巡司禁地核心——藏象楼。
然,眼前景象却让我不由一凝。
那楼……竟如不存在于此世。
整座楼宇不见瓦脊,不闻风动,伫立于空旷黑地之中,形状如屋,质地却似雾似影。明明眼见其形,却又彷佛手指不能触之、脚步不能登之。
沈云霁亦止步,望着那楼低声道:“像是一幢倒映于水中的楼……明知它在,却又不敢确认它是否‘真在’。”
我心中亦起波澜。藏象楼,夜巡司观影盘与机密所藏之地,竟以此幻影之貌现于眼前,岂非早已非凡?
我看她一眼,伸手探出,气息微吐,凝指为锋,朝那楼门虚空一划。
“嘶……”
空气竟如绢帛被割破,楼前薄雾如纱,一寸寸向后崩散,露出一扇黯黑如墨的木门,无门环、无门缝、无镶饰,寂静如死。
我低声道:“此地之静,已非人力所布……”
沈云霁轻点头,玉手已紧扣袖中玉针,她的神情中不再是清冷,而是坚定。
“走吧,若这是命中所设之局,那我与君郎,便一同踏进。”
我望着她,心中一暖,也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踏入楼门。
那一瞬,彷佛整座夜巡司都在静静屏息。
我们脚步声极轻,但每一步都像踏进梦与现的边界。
楼中无灯,无声,无人。
只有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自幽冥之处望来。
而我们,正走进
观影盘之心。
楼内寂静如坟。
我与沈云霁方一踏入藏象楼,四周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的木梁瓦顶、灰砖素壁,倏忽如墨染纸张,渐渐褪去颜色,最后化作一片空无。
天地消失,楼宇无存,唯余一方灰白之地,无风、无声、无边。
沈云霁惊讶低呼,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莫乱动,这是阵中心象之幻。”
语音未落,地面忽现水光,一轮圆盘自虚空之中浮现,宛若铜镜,镜上七环交迭,环中符文自转,忽明忽暗。
观影盘,现于眼前。
它非实物,非虚影,而是一种——存在与不存在之物。
我心神微动,耳中忽闻万籁俱寂,继而,一道声音自我体内响起:
“执情者,观影自照;破情者,魂影所碎。”
我大惊,正欲回应,忽觉眼前一花,沈云霁的身影竟悄然消失!
“云霁——!”
响应我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君郎……”
那是林婉的声音。
我转头,林婉正站在我眼前,泪眼婆娑,满面忧惧。
“你说过不会离我而去……你为何抛下我?”
我心中一震,正欲开口,忽而旁侧又现出一人——是谢行止。
他笑意盈盈,却眼神冰冷:“你不觉得这个局,从头到尾,就是你被利用的结果吗?”
“从你那一刻七情觉醒起,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是棋子。”
我胸中一震,手中气机狂乱。
我知道,这是幻象——但每一字每一声,都准确刺入我心之深处。
这是观影盘的试炼。
它非要你信它为真,而是逼你——动情,动疑,动乱。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心神内收,念动道法一式:“情动则形乱,形乱则心死。破妄之心,照见本我——”
身周景象瞬间震荡,林婉、谢行止的幻影如烟散去。
眼前重新浮现观影盘之影,而——沈云霁,仍未现身。
我心头一凛,她也在经历属于她的幻象试炼!
我再不敢迟疑,步入观影盘七环之中,气机灌注丹田,沉声低喝:
“来吧,若你真是天启之器,就让我看看——你想让我看见什么。”
七环阵心骤然大亮,一束神光落下,照向我眉心。
下一刻,我已不知身在何处。
神光落下之时,沈云霁只觉脚下一空。
并非坠落。
而是——世界忽然静止。
她站在一条极长的回廊之中,廊柱皆以青石所铸,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古旧,层层叠叠,像是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描摹过。
她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
那些,全都是“沈”姓。
沈云霁的心,轻轻一沉。
回廊尽头,有一道身影背对着她而立,衣冠端整,气度肃然,正是她在家谱、旧档、残卷中无数次见过的那个人。
——沈观云。
他转过身来,神情与画像中无异,眼神清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终究还是来了。”
沈云霁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站着。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沈观云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
“不是知道,是接受。”
他抬手,回廊两侧的石柱忽然一一亮起,其上名字如水波般流动,每一个名字亮起之时,便有一道残影浮现
有人伏案绘图,有人夜半焚卷,有人独坐堂前饮尽一壶冷酒;
有人被赐死于密室,有人病亡于贬所,有人一生未出仕,却终老于无名。
无一例外。
他们的血,最终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阵中。
“沈家不是被选中的家族。”
沈观云缓缓道。
“是被留下来的家族。”
沈云霁指尖微微发白。
她早该明白的。
为何沈家世代掌阵、却从未真正掌权;
为何沈家子弟多半早夭、或终身无后;
为何沈家的破解之法,总是“差一步”。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而是因为——阵,需要血脉来稳定。
“这一次,轮到我了,是吗?”
沈云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沈观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望向回廊尽头。
那里的景象骤然变化。
夜巡司、藏象楼、观影盘……层层叠叠的阵纹在虚空中展开,而阵心最深处,赫然显出一处空缺。
那空缺,形状与她的气息,完全吻合。
“破盘,需引子。”
“引子,需同源之血。”
“血入阵,阵可乱;阵乱,盘可破。”
沈观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定的律令。
“但入阵之血,无一能全身而退。”
沈云霁终于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可能的牺牲”。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本身。
再睁眼时,她的目光反而清澈了。
“那他呢?”
她忽然问。
沈观云一怔,随即明白她所指,轻轻叹息一声。
“他不是沈家人。”
“他的命,不该用来填这个局。”
沈云霁笑了。
那一笑极浅,却温柔得近乎残忍。
“所以,这一局,本来就只有我能走到最后。”
回廊开始崩塌,石柱上的名字一一熄灭。
沈观云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低低回荡:
“记住,沈家从来不是为了控制世界而存在。”
“我们只是……让世界有机会回到不需要被控制的那一天。”
光芒骤然收缩。
沈云霁站在阵心之前,望着那道等待她踏入的裂隙,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某个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
“君郎……”
“这一次,换我先走一步了。”
两人自幻象之境中惊醒,宛如沉梦千年。
“我”的心神恍惚之间,眼前的观影盘渐渐清晰,那盘镜如昔,七环未动,阵心未裂,彷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沈云霁站在盘侧。
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竟带着几分……解脱之意。
那抹笑,不属于胜者,也不是幸存者——而是知其终局者的微笑。
我来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抽出长剑,剑气破空,直斩盘面。
“铿!”
剑锋如击坚铁,盘面不动如山,连一缕痕迹也未曾留下。
我眉头紧蹙,气机再运,一连数剑,皆无功而返。
“这……不对。”我低声喃喃,转首看向沈云霁。
她已抬头,望着我。
“君郎……你还记得那封密函吗?”
我一愣。
那是月前于归雁镇所牵起的迷局,几方争夺,寒渊出动,我亦被卷入。
“那函早被我换成假文以乱视听。”我回道。
沈云霁微微摇头,轻声道:
“假的,骗得了一时,但……真正的密函,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沈家。”
我心头一震,语气骤然冷下:“你是说……”
“嗯。”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就是密函。”
“不然,你以为……朝廷为什么要让沈家代代观阵?为什么我们只能靠边站,却又不得脱身?”
“这阵,不是观影盘的阵,而是……锁命的阵。”
我心中狂跳,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自脚底升起,几乎要喉头发干。
“不!等等,你想做什么?!”
我已然上前,伸手去拉她,但
迟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手起如风。
一枚寒针,刺入其颈动脉。
鲜血喷洒,如散花。
她站得极稳,气息却在霎那间崩溃,宛如一张紧绷的弦,忽而断裂。
血,落在观影盘中央,七环微震,原本不动如铁的盘面,竟泛起一缕淡淡红光。
然后
盘动,阵转。
万象颠倒。
第41章 盘碎心犹裂,棋沉局已开
盘动,阵转。
天地,似也在这一瞬间震颤。
观影盘七环如星轮倒旋,原本镌刻于其上的古老符文,忽地自盘心起火,一环接一环,蔓延如雷火燎原。
轰——!
一声闷响,无声而巨。
整个藏象楼内,气流如怒涛激涌,砖瓦颤鸣,阵纹外泄成光,盘下之地竟隐隐崩裂,露出层层空洞深渊,如欲吞噬万物。
我身形一震,气血翻涌,强行定住丹田气机,手执长剑,欲上前救人
却见
沈云霁,已然站立于盘心之上,衣袂飘扬,血色未干。
她的身躯,竟随着盘心异动,缓缓地、被一丝丝红光牵引,向盘中融化。
不是消失——是“被抹除”。
她并未倒下,亦无苦痛神色,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如初,似已超脱万物,唯有眼角那一滴未坠的清泪,无声告别。
“云霁——!”
我几乎嘶吼着冲上前去,臂展如鹰,拼命去拉住她的衣袖。
但触及之处,空无一物。
她的气息,已如幽火断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唯有一方素白纱巾,随盘心气旋翻飞,忽地脱离其轨,被烈风送来,落入我手。
那是她常系于腕间的护巾,素白如雪,微染朱红。
我攥紧它,指节发白。
观影盘忽然一震,盘心剧烈收缩!
红光倒卷,七环炸裂,无声崩解成万千光屑,宛如星辰坠落,朝四面八方疾飞而去!
“轰!”
盘——碎!
观影之阵,破!
天地阵息瞬时紊乱,藏象楼内如失控星轮,光影交错、机关错乱,墙壁塌陷、石柱倒裂!
我被震飞数丈,重重撞在石墙之上,喉头一甜,鲜血上涌。
整座楼宇,在盘破一刻,犹如失魂的躯壳,开始自我崩塌。
但我无心顾此。
我只是跪在原地,手中紧握那方素巾,眼前是碎盘余火与尘埃飞散
还有她的身影,已不在其中。
这一局,虽破
但对我而言,再无胜负之意。
我跪在观影盘前,良久未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盘碎后的热流与震鸣,但我似已听不见。
手中那方素巾早已被我握得皱褶斑斑,上头微染的朱红,如同烬火烧过的痕迹,悄无声息,却将我心底最柔软的一角,一寸寸割裂。
我知这一局不是儿戏,亦非儿女情长可左右。
但——我从未想过,是她。
是她在我眼前,微笑着,走入那无形的裂缝,走入命运的深处,不带一丝犹豫,亦不回首。
我以为,我见惯了别离,见惯了牺牲。
但那一刻,我才知
我所谓的坚强,只是不曾真正失去过什么。
如今,终于失去了。
一切都失去了。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起身,或是否曾起身。
也不记得,是不是有人来喊我。
四周的碎石、塌瓦、余烬、残灰,在我眼中不过是风。
我只是站在那盘碎之地,看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中心,脑中一片白茫。
什么七情?
什么修炼?
什么天启、宿命、大道、棋局?
都与我——何干?
我此刻,既无悲,亦无怒。
只是静静地想着:
她为何不告诉我。
她为何笑着走入那里。
她到底……为什么。
那种混乱,像潮水涌来,却没有任何方向。不是愤怒,也不是悔恨,只是一种失根的空洞,一种不愿承认的……无能为力。
我低下头,把那方素巾贴近心口,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风掠过。
尘埃飞起。
而我,还站在原地。
仿佛尘中一桩未完的碑。
尘埃未落,风声已止。
整座藏象楼,只余我与破盘的残痕,还有那一方纱巾。
就在此刻,虚空忽起一道震动,不似声响,却能震颤心神,如巨钟在识海中无形敲响。
四周空间骤然凝固。
黑与白之间,一抹不属人世的影子浮现于我面前。
无形、无貌、无息。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
它没有声音,却在我心中说话。
“景曜。”
“盘已破,局已开。你已承天运。”
“自此之后,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我望着那片影。
它没有眼睛,却彷佛能看穿我此刻混乱之中的每一丝情绪。
沈云霁的笑,沈观云的血,我自己的手,那一刻都定格在它的审视之下,像是天条已书,我只是棋中一子。
我张口,声音竟嘶哑得不像我自己:
“天运?”
“你说这是……天运?”
那影无动于衷,只是再次传来无感之语:
“你已被选定。天意如此。你为破局之子,应成其命,不可违逆。”
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初是冰冷,继而颤抖,再而嘶哑,最后——化为怒吼!
“那她呢?!沈云霁的命算什么?!只为成全我这所谓的命运,就该被牺牲?”
“你可曾问过她要不要?!”
“你可曾问过我——想不想?!要不要!”
虚空无答。
天启之影,依旧不悲不喜,如同神明的律令,不以人情为转。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承担。”
我浑身气机震荡,丹田气血狂涌,一步踏出,身后气旋乱舞,剑气未出,怒气已先行!
“我不服——!”
“我不认这天运!不信这命!不承这启!”
我抬起手,将掌中那一方血纱高高举起,仿佛将这天地罪证掷入影中!
“你说是我的命运?那我说:你错了!”
“我不为什么‘盘中子’,也不为什么‘破局者’!”
“从此刻起,无论天启是谁,何物……我与你为敌!”
那影子无语。
天地如故。
但我却明白
在这片无垠的静默中,真正疯狂的,不是它。
是我。
我跪在断瓦中,低吼如獣,泪已干、声已哑、心已碎。
尘土翻飞,染我满身疯癫。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就是天命。
——不是给你选择,而是逼你选不下去。
内观录终于入手,柳夭夭将册卷塞入怀中,正欲转身与陆青会合,忽听得地底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轰鸣。
轰
整座夜巡司为之一震,风自楼外卷入,席卷灰瓦与残尘。
两人齐身一震,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藏象楼方向,竟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夜空!楼顶阵纹狂舞,如有兽形振翼,鸣啸之声虽无实音,却震彻心魄!
“那是……!”柳夭夭面色剧变,话未出口,身形已化一道流光,直掠而去!
陆青不语,亦随之疾行。
藏象楼前,残垣断瓦、柱倾石裂,宛如天雷炸落后的废墟。
气机紊乱至极,空气中犹自留着未散的阵息与血腥。
两人刚一踏入楼内,便如被什么扼住了心脏。
——景曜,就跪在那里。
天地塌陷之处,他一人跪地,满身尘泥,长发披散,气息微弱如烬火欲熄。
他一语不发,双眼空洞,望向某处已不存在的方向。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方素白的纱巾。
那上头,染着朱红未干的血痕。
柳夭夭骤然停步。
她平素再如何飞扬跋扈,见过多少生死,也未曾见过如此的景曜。
那不是伤心。
那是一种将整个人燃尽后的寂静。
她喉头一滞,唇角颤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你……”
陆青亦不再言语,只微微垂首,眼神凝于那破碎的盘阵与满地焦痕之中。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理智如锋、策算如神的“景公子”,在一场命运的赌局后,输得如此彻底。
柳夭夭终于走上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肩。
但那一瞬,景曜仅仅微微一震,却未回首,也未言语。
只是一动不动地,继续跪在原地。
一如——守着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声音,是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
像隔着水,隔着雾,又像是从千年之外传来的低喃。
“……你醒醒啊!”
“景曜!”
那声音焦急,带着熟悉的尾音微扬,直直刺进我混沌不堪的心神中。
我微微抬眼。
视线依稀,却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柳夭夭。
她正蹲在我身前,急得双眼通红,额上细汗微出,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肩,唇角因焦急而微微颤动。
我眨了眨眼,世界像是慢慢拼凑回来了。
旁侧的陆青站得笔直,手已握于剑柄之上,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
我依旧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那方素白纱巾,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脑海里还在反复闪现刚才的一切
沈云霁的微笑。
那滴泪。
那一声无声的再见。
——轰!
耳边忽传来风声怒啸!
“来了——夜卫!”
十数道气机破空袭来,踏地声如雷,黑甲银刀,瞬间将藏象楼残迹团团围住!
陆青低声骂了句,柳夭夭早已站起,眼神一冷:“我们没时间了!”
她猛然转头,朝某处打出一枚信符!
唰唰唰——!
数道身影自楼檐之上跃下,俱是黑衣蒙面之人,正是柳夭夭所召来的影卫,迅速与夜卫接战!
“青哥!帮我拖着他!”
柳夭夭一声怒喝,双手猛地托住我腋下,陆青亦迅速上前,我只觉一股大力托起身形,整个人被架起!
“走!”陆青一声低喝,三人化作残影,纵身跃出尘灰狼藉的藏象楼。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挟持着飞驰于瓦梁树梢间,夜风猎猎掠面,耳边皆是兵刃交击与影卫断喝之声。
可我……依旧低着头。
那方沾血的素巾,仍握在我手中。
不知何时,风从我指缝中吹过。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却吹动我心中那已死的情。
夜深,司署之中灯火通明。
整座夜巡司虽历震动,却未有一人敢稍稍放松,账房、兵堂、记录室、刑讯厅,皆有人来回奔走,声音压低,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
夜令一身玄袍,坐于主堂之后,案上笔砚未动,灯影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未曾说话,只静静听着一个又一个属下疾声禀报。
“回夜令,观影盘已然全毁,残块无法复原。”
“回夜令,藏象楼已塌,内部禁制尽毁,疑为血阵触发……有人献祭。”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应为柳夭夭与陆青所为,方向……向西。”
“回夜令,影卫损伤三成,尚有零星交战——”
夜令始终未发一言,只轻轻抬手,示意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退出。
堂内,终于只剩他一人。
片刻无声后,他忽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松了口气,又似将什么计算放下。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望向远处那仍残存余焰的藏象楼方向,低声道:
“该碎的,终究是碎了。”
他的唇角,似笑非笑,声音微不可闻:
“一如……预料。”
他转身,袖袍一拂,吩咐门外侍从:
“备笔墨。”
“本座,要上报天听。”
“……就说——一切皆在掌握。”
第42章 梦起井中声,命牵情哀骨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
不是从睡梦中醒来,更像是从一场无声无息的沉溺里抽离出来。耳边有鸟鸣声,屋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长影。
我躺着,一动不动。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似春雪消融,倏忽即散。
我似乎梦见了许多人。
有沈云霁,站在观影盘前,眼中有笑,眸底是死意。
有林婉,轻声呼唤着我名字,却始终摸不着我的衣角。
还有空影,在风里低语:“棋局之外,才有命运。”
可当我睁开眼,那些人,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我看见屋梁,黑漆斑驳,窗纸微动,一切如昔,彷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桌案上,一盏茶已冷,香烟余灰沉底。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仍紧握着那方素白的纱巾。
血痕早已干涸,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的枯色,如开过的花凋谢后留下的痕迹。
我慢慢摊开手掌,掌心的肌肉似仍残留着当时用力攥握的记忆。这巾,是她的。
我想起昨夜种种——藏象楼、阵盘、她的血、她的笑,以及……那句我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想,我应该悲伤?
还是,应该怒吼?
或是干脆笑出声来,像那些疯子一样,为这天命、这命运的荒唐,放声大笑?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静静坐着,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静得可以听见窗外一片落叶坠落时,轻轻触地的声音。
我以为,我疯了。
可我忽然发现,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比现在更清楚。
我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观影盘已毁。
我知道沈云霁死了。
我甚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像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空了一处,洞着,风从那里吹过,没有声音。
不是痛,也不是苦。
只是一处空。
我低头,将那巾重新收好,藏入衣内,动作极轻,彷佛怕惊扰了什么已远去的灵魂。
晨光照进来,我走出房门。
院中风声微动,树影婆娑,我站在其中,一身素衣,无喜无悲,宛若石像。
只是眼神,清明得骇人。
院中空气,静得有些过分。
我走出房门,光影从我身后拉出长长一道,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我的脚步不快,却无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枝。
她跪坐在院中老树之下,脸埋在袖中,整个人如一只缩成团的鸟雀,颤抖不止。
柳夭夭正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
那语气不像平日的打趣与讥讽,而是有些慌,有些恼,更有些说不出口的悲伤。
“哭够了就起来吧,云霁她……也不想你这样。”
柳夭夭说着,声音一紧,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口气,转过脸去,不让人看见眼角的湿。
林婉坐在石阶边,捧着一只温茶的白瓷杯,目光落在茶汤中许久未曾移动。
她轻轻抹着眼角,却没说话,只默默地伸手替小枝理了理披散的发丝,低声道:“姑娘不会白走的……”
她语气温柔,却也难掩哀意。
再旁边,陆青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姿态全无,头微低,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默祷。
我看到他们。
他们也看到了我。
一瞬间,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没有谁先开口,气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霜冻住。
最终还是柳夭夭最先起身,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感觉好些没?”
林婉跟着站起,轻声说:“你若想说点什么,我们都在。”
陆青则只是点头,没说话,眼里的神色却沉稳如石。
我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他们。
他们的悲伤是真实的。
但我却……什么也没有。
“我很好。”我淡淡道。
柳夭夭一怔:“你……”
“云霁死得其所,破盘有她,夜巡司乱,我们赢了第一场。”
我说得很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如同报告。
“不要再哭了,也别浪费力气去怀念死人——接下来的事才更重要。”
我的声音落下时,院中一片死寂。
风拂过树梢,落下一片黄叶,打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如击钟。
没有人说话。
林婉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小枝再次捂脸哭了起来。
柳夭夭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那里有惊、有怒、有疑,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我,站在他们面前,只觉得他们离我很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还在流泪的世界。
我看着天色渐暗,远处的云如墨铺开,似有风雨将至。
观影盘虽碎,但心中那股不安,却如影未去。
我吩咐小枝退下,唤来陆青。
他快步而来,神色还未从昨夜激战中完全平复,眼底仍有几分凛意。
“钦天监那边……你说过,有些不对劲。”
我开门见山。
陆青没多言,微一颔首,直道:“我潜入过地部外放支线,发现他们近来频繁提及一场即将开启的祭仪。”
他眼神沉下来:“他们称那祭仪为『定衡』,是一次大型的情绪回溯校准……为此,他们正在四处追查那些缺失情绪体的踪迹。”
“缺失的情绪体?”我喃喃。
“他们认为,有些七情已经脱离原本秩序,而那是他们『天律调衡』的一部分。”陆青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情绪不正常』的人重新标记、定位,必要时——销毁。”
我眉心微动,忽然想到空影所言:“我们不是执棋者,只是棋子。”
而这钦天监,看来正是那“摆盘者”。
“他们还提到什么?”我问。
“无影门。”陆青吐出这三字,声音低得近乎压住了气。
“据说那是他们的底牌,原型来自沈家,能定向监测七情波动,一旦找到对应的情绪体,就能开启『定衡』。”
我沉吟片刻,忽听身后传来柳夭夭的声音:“你们在说钦天监?”
她一身轻衣,气息沉稳,显然情绪已平。
我转身看向她,她嘴角含着那熟悉的微弧,却没有笑意。
“我听到你提无影门了,那我也得说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以前是『外五道』的人。”我道。
“不错。”她大方承认,拂了拂衣袖,坐在檐下石凳:“外五道成立本就是为了对抗钦天监的秘密计划,只不过后来被渗透殆尽……只剩些零星线人在外存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大权在握?”
我摇头。
“因为钦天监隶属朝廷,它是一只眼。”柳夭夭语气变得冷冽。
“朝廷是壳,钦天监是眼,而夜巡司……只是手。”
我与陆青同时一震。
“换句话说,观影盘毁了,夜巡司失衡,但钦天监还在,他们只会更急于启动那场『定衡祭仪』。”柳夭夭望向我,目光深深:“而你——就是他们最想调整的那个人。”
我转身看向柳夭夭,语气平静:“你说的那场祭仪,若真如陆青所言,即将开启,那我们不可能等到你们的影卫慢慢摸索。”
“那你有什么法子?”她挑眉问我,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试探。
“你不是说,你们拿到了《内观录》?”
柳夭夭眼神一动:“是,有几页未毁的残本,皆为钦天监观察七情异动者的纪录。”
“那就简单了。”我目光如刀,“名录上既然有七情体的标记者,我们只需挑一个,设法让他暴露——钦天监自然会追踪而来。”
柳夭夭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用他作饵?”
“不正是他们想抓的人么?我们只不过,替他们把饵摆得更明显一点。”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是在摆弄棋子,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陆青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柳夭夭看着我,久久没有作声。
我也不催她,只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清脆,落在空气里像一声断音。
“你皱眉作甚?”
她嘴唇微启,却终究没说出口。
“不妥?”
我问。
她低头沉思片刻,终于道:“……你变了。”
我没有回应。
柳夭夭抬头看我,眼中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夜巡司回来以后……你为何做事,只问有效,不问对错。”
我目光如常,语气淡然:“若你有更快的法子,我听你的。”
她沉默半晌,终于摇头:“没有。”
我颔首:“那就照我的办。”
柳夭夭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语声低哑:“……我会去办的。”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比往常更加寂静。
我没有再说话,低头摊开《内观录》,指节在名单上缓缓滑过。
无声的选择,在此刻,反而胜过千言万语。
夜深,灯寒如豆。
我独坐于厢房,桌上一卷《内观录》摊开,页页斑驳,唯余残文可见。
我拈起笔,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录。每一行文字,都记录着曾被钦天监观察过的“七情异体”
“喜极而幻者,一名吴小离,常梦笑语入骨。”
“忧深不拔者,一女萧音,半夜常自对影泣。”
“怒而不觉者,名高壮,四岁时力断亲叔。”
每一笔记录,都是一段曾被观测的情绪碎片。
我细读、再读,将太过平庸者划去,太过明显者亦舍。
这不是选择祭品,这是择局破棋。
“……要的,是有异象,却未完全暴露之人,能引得钦天监亲至……”
我喃喃。
…………
同时,数百里之外。
钦天监,地部密堂。
宗玦手负于后,站在墙前。
那是一幅动态水纹投影图,乃以“无影阵心”导引,记录最新七情波动。
水纹泛起异光,七个光点闪烁如星,一一映照着对应情绪。
“前六已回归序列,唯『哀』未控。”
宗玦低声道。
他身后,两名监吏跪伏,将一迭刻录名册呈上。
宗玦翻阅间,目光如鹰。
“太显眼的,不可用。”
“太稳定的,没用。”
“要的是……能引反应者。”
手指停下,眉心微动:“此人——适合引导『哀』的反转。”
……
我终于停下笔,目光落在某一名上:
“楚言生,男,十七,母亡于火,喜与人为善,近有梦魇之象。”
我眼中一动,圈下一笔。
……
宗玦同一时刻,阖上名册,沉声说:
“就是他——楚言生,将之记号,三日内执回。”
……
两地,同一名字。
命运,已潜然扣紧了绳索。
此时的楚言生。
他梦见一口井。
井极深,水极黑,望之如万古沉渊。
梦中的他,一身布衣,站在井边,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天。
只有风。
风自井底吹上来,带着女人低低的哭声,似有似无,彷佛从多年以前传来,又像是昨日耳语。
他想张口问那哭声来自何方,却发不出声。
只觉双脚渐沉,似有一股无形之力,欲将他拉入井底。
就在他即将失衡之际,一只白皙的手从暗处伸出,将他一把拽回。
他惊醒时,额上冷汗淋漓,掌心发凉,耳边仍似回荡着那句梦语:
“言生……你还记得娘吗?”
他呆坐床上许久,直到窗外鸡鸣声起,晨光斜入草屋。
楚言生十七岁,东都城南“小望巷”里一户寒门少年。
父亲早逝,母亲数年前葬身火灾,自此寄居于舅父家,帮佣为生,朝起暮归。
他性子温顺,不与人争,常有人欺他、戏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邻家老妇常言:“这孩子命苦,但心软,有福报。”
而今日的他,早早起身,在小院中打水洗脸。寒水扑面,他微皱眉,却仍一脸从容。
洗毕,便取了草篓,照常往菜市场去,替舅家买菜。
他走过桥边时,忽有一只纸风车从天而降,飘然落在他脚边。
他拾起风车,看了片刻。
那风车无柄无轴,纸上画着古怪的七重环纹,中间有个极淡的“哀”字。
他怔了一下,忽有一丝隐痛从胸口涌起,心中竟莫名泛起难以言说的哀意。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胸中藏了一滴泪,却永远流不出来。
他将风车收起,没人发现他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此刻,两方势力已悄然朝他逼近。
有人将他视为祭品,有人将他视为钥匙。
但此刻的楚言生,仍是那个安静走过晨雾的少年,只是他梦中那口井——越来越清晰了。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市井巷道人声鼎沸。
楚言生提着篮子,从卖菜的老张头手中接过一捆小葱,道声谢,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他转入巷口的那一瞬,他脚步微顿。
他感觉,有人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善不恶,却异常清晰,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背脊,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然回头
巷尾风声轻过,唯见几个小孩在追逐玩闹,并无异样。
他垂下眼,摇头笑了笑,自嘲般地喃喃:“最近真是多梦多疑了。”
他没看到,在那破旧屋脊上,一名白衣人静静蹲伏,身披灰袍,手持铜镜,镜面上正映着他的身影。
白衣人轻声低语:
“七情之哀,果然应在此人……”
他翻手收镜,转身进入屋后暗影中,如幽魂般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另一道人影从树下缓缓现身,低声问道:
“可确定?”
“无疑。”
“那,启动‘定衡’?”
白衣人点头,声如细沙落盘:
“立刻奏报宗玦大人。”
而此时,楚言生正提着菜篮,一步步踏上回家的青石巷道。
阳光落在他背上,洒得长长。
却没有人告诉他
他的名字,已被刻进了命运之册的深页。
第43章 哀火焚心局,静影断人情
夜深如墨,孤灯摇曳。
我披衣而坐,手中一卷绢帛,正是影杀自钦天监密库中传回的“定衡祭仪”布署记录,乃宗玦一系密令之节录。
帛面字痕细瘦如针,以朱砂笔尖点画而成,观之若无,烙之难忘。
最下方一道勾勒粗红圆环,围住三字:“楚言生”。
我目光微垂,指尖轻轻抚过那名字,并无喜怒,却似山雨将来前的寂静。
陆青站在一侧,低声道:“钦天监此番动作极隐,但仍被我等觅出破绽。这名少年……似乎真有异象。”
“哀之一脉,原本最难现形。”我淡淡说道,“如今却自现于眼前,是他运数不济……亦或是天道存心要我等行此一步?”
片刻沉默,屋中风过,灯芯微跳。
“君郎……”柳夭夭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带着迟疑,“是否要……提前警示?”
我闭上眼,思索半晌,终于轻声道:
“不必。”
柳夭夭倏然止语。
我缓缓开口,每一字都如镌石沉斧:
“继续观察,放风引蛇。”
“此子,便为我局中之线,钓出钦天监真正布局者……亦钓出天意所指。”
语毕,我亲手将那绢帛叠起,投入炉中。
火舌一卷,那段祭仪密令,化为灰烬。
我转身,披上长衣,行至窗边,望向无声夜色。
月色如刃,冷落满庭,恍若断棋横盘,静候下一子落下。
而这一子——将是血之引,情之爆,命之局。
夜入三更,寒意逼人。
楚言生倚着破旧窗扉,静静坐在床边,未燃灯火,亦未入眠。
他近来几乎夜夜皆梦,一梦即醒,醒后常有异感
今日早晨,他刚走出门口,便闪过一念:“前巷井边,妇人摔瓦。”
半盏茶后,竟真有邻妇提水失足,瓦罐碎了一地。
“是巧合吗……还是……”
他低语。
而此刻,一道幽影静伏在屋后小墙之上。
柳夭夭。
她今日未携扇,只以素衣藏形,远望不显,只眼神如霜雪映月,清明如水。
她早已潜伏数日,今日终于等到少年独处的时刻。
这少年并无武力,却有一股奇异气场,仿若春雪初融,内里潜藏洪流。
忽听屋中传出少年自语:
“她……她今天应该会来,对不对?”
柳夭夭眸光一闪,心中一震:“这句话,是说我?”
只听少年又道:“梦里她站在我墙头,和风一样,来了又不见了。”
柳夭夭轻吸一口气,心中浮现景曜交代:“七情异动,情感强烈时可现‘预视’,尤以哀之情为最。”
她本想再潜伏观察,谁知少年蓦地抬头,望向夜色。
“你若是梦中之人……今日应该会答我一句话吧?”
他声音不大,却透出一股温驯中难掩的坚定。
柳夭夭知藏不住了,心念一转,落身于屋前枯井之畔,现身月下。
楚言生微怔,居然无甚惊慌,反倒一笑,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
“你……果然是她。”他低声说。
柳夭夭未语,却在他目光中看到一种说不出的悲意,如长夜不眠,沉舟断水。
她终于开口:“你梦见我做什么?”
楚言生眨了下眼:“你站在风里,看着我……像是要我自己选。”
柳夭夭心头微震,隐隐觉得这少年体内那一丝“哀”已如丝线盘根,牵动天地。
她转身离去前,淡淡说道:“楚言生——你的梦,不久就会醒。”
而那少年,久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道:“我知道……但我怕醒了之后,会更冷。”
黄昏未临,庭中灯火已然初燃。
柳夭夭踏入厅中,未语先叹,低声道:“楚言生果然如你所判。七情已动,应是‘哀’之一线,梦中预兆不绝,甚至可感我之潜伏。”
我站在窗前,手指敲着窗棂,一声一声,似是节奏,实为深思。
她走近两步,道:“钦天监应不会坐视不理。此人若是祭仪所需,那宗玦怕是已在动身。”
我没有转身,只淡淡道了一句:
“知道了。”
柳夭夭微怔,还想说什么,我却已转头,神色平静得如深潭寒月。
“后续……自有安排。”
她望着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情,但终究没有多问,缓缓退下。
……
就在同一时辰,楚言生正从集市归来。
他尚未走入巷口,前路已被一队灰衣人拦下。
无令、无声。
其中一人掣出铜制小镜,对准楚言生眉心。
“观象启。”
三字一出,铜镜泛起微光,楚言生身子一震,脑中隐隐如针刺,脚下竟不由自主地跪倒。
他惊惧抬头,却只见那人冷然吐出一句:
“楚言生,奉钦天监宗主之命,今起纳入祭衡。”
……
夜幕低垂,灯火如海。
在东都城南偏郊,一处荒废祠庙内,钦天监早已布下重阵。
祭坛居中,设九重台阶,台上黄金罗幔绕柱,玉制鼎炉三座,炉内焚烧着闻所未闻之香,其气若隐若现,令人心魄欲坠。
台下四方,各置青铜立像,形貌皆异,似人非人,或悲或笑或怒或哀——正是七情映像所铸。
四周守卫森严,皆为钦天监“地部近卫”,身着制式暗甲,手持连环勾刃,布成八重防卫,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更有数名黑衣祭者分立四方,口中默念咒文,金线自指尖盘绕,向祭坛之心延展如蛛网。
中心处,楚言生已被束于情柱之上,双目微闭,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他似想开口,却被符文封喉,只能眼睁睁看着台上白衣宗者捧着“七情血针”缓步而来。
这时,一声鸦鸣,破空而起
阴风忽至,灯火乱舞。
而远处夜色中,一道人影已悄然逼近。
月光被乌云掩去,整片天幕如墨池倒覆,仅余祭坛灯火摇曳。
我立于祠庙一隅,与柳夭夭、陆青一同潜伏于高墙破角之后,隔着一层静气咒结,将气息完全敛去。
目光所及,祭坛正中,楚言生双手被锁链缚于“七情柱”上,额角冷汗淋漓,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七窍已隐隐渗血,血痕自耳、鼻、眼角缓缓流下,如墨似泣。
我眯起眼,喃喃低语:“觉醒已临……”
无影门开启的征兆愈发明显
祭坛地面浮现一枚巨大的圆阵,金纹紫光交错闪现,其上浮动着一道道似有实形的光影裂缝,仿佛在另一重空间中开启一道门扉。
柳夭夭紧盯着场中,眼角微颤,低声道:“这样下去,他撑不住了。”
陆青手已按剑柄,目中杀意明灭:“再等就来不及了。”
我侧目望他们一眼,声如冷泉入石:
“再等等。”
两人欲言又止,只能压下躁动,强行沉住气。
此时
祭坛之上,主导仪式的钦天监高阶祭司,原本稳定如山,忽然身躯一震,口鼻亦有血丝渗出,强行按压之下,整座无影阵竟现崩动之相!
楚言生在柱上猛然睁眼,双瞳深处宛如映出千百张面孔,皆在哭泣、哀嚎——那是他埋藏心底的“哀”之源泉,被强行抽取而出!
四周空气激荡,符纹开始扭曲。
我眼神一冷,终于吐出两字:
“动手。”
话音未落,柳夭夭与陆青已身影飞掠,宛如两道剑光自虚空斩入,直取祭坛核心!
但早有布置的守卫骤然启动,八重防卫勾阵如同棋盘落子,刃锋齐至,死战无惧!
柳夭夭一展袖,银丝飞舞,瞬断三刃;陆青则步伐不乱,以杀招破阵,却仍被死死围于阵外,陷入苦战!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走出阴影,一道剑光倏然划破夜空。
——剑出·照天。
宗玦早已感应,转身之际,手掌一拢,袖中飞出一柄极细锁刃,迎我而上!
两股气劲交击,空气瞬间撕裂出尖啸声!
我与宗玦,终于正面交锋!
风起于坛心,夜色骤寒。
我与宗玦交手之处,已然脱离祭坛主区,来至祠庙右侧石庭间。瓦檐崩裂、灰尘翻飞,四周早成废墟。
宗玦立于飞尘之中,白衣如鹤,却满眼幽寒。
他双袖鼓动,十指张开,其掌心赫然各有一道血色咒印,宛如活物蠕动。
“景曜……”他声音低沉,仿佛自阴谷传来,“你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我不语,只将七情剑缓缓横于胸前。
心念所动,剑上寒芒闪烁,剑身无风自鸣,仿佛压抑多时的七情,终于寻得一处出口。
“既然你执意破局……那便成全你!”
宗玦骤然踏前,双掌推开,空气顿时浮现重重虚影,如蛛网般的光线自四方升起,交织成一口“无缝灵狱”,将我罩入其中!
此狱非实非虚,剑光穿之无声,意念入之无回。宗玦大袖一展,灵狱中浮现数十道“记忆投影”,竟是我过去每一次情绪失控之境!
沈云霁回首一笑、空影孤身对立、林婉泪眼相望……一幕幕宛如妖魔幻影,纵横叠叠地涌入我心。
宗玦冷声道:“你之剑,源于七情。情乱,剑断。你可奈我何?”
我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雷。
“七情剑……本就来自人心。你以人心惑我,我便以人心破你!”
语毕,剑势陡变。
“怒·破风!”
一剑斩出,空气中竟响起风雷之声,斩裂灵狱一角!
宗玦一惊,急忙再施法印,数重术阵堆叠重构,却见我身形一闪,竟已突入其近身!
“哀·断念!”
剑光如水,从他袖口削过,竟将其左臂咒线斩断一条!
宗玦身形暴退,面色终于有变,喉中闷哼,却强行封住气机,怒喝一声:“你已失控,无情即是无我!”
我踏前一步,剑再举起,气息凝如磐石:
“不。是因为我‘有情’,才知该杀谁!”
阵心风雷翻涌,天地之气,皆聚一点。
楚言生伏于七情柱下,已近崩溃。他的手指深深抓入泥地,整张脸涨红如火,七窍流血不止,双瞳无神,神识如崩塌之岸,支离破碎。
柳夭夭已再顾不得命令,抽身欲上前救援。
“我去……”
我一手压住她肩头,低声冷然道:
“他,还有最后一击。”
说罢,我身形一闪,斜掠一个弧线,剑光不见、气息无痕,却刻意引宗玦一退,刚好落至楚言生身前三丈处。
宗玦尚未察觉异样,只觉气场忽冷,猛然回首。
而楚言生,正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哭过却无泪的脸。
“为什么……”
他声音低到风中难辨,却如针入耳心。
“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们的棋子?”
宗玦一惊,欲起手封禁。
但已迟。
楚言生眼中一闪而灭的光——不再是预视,而是决绝。
“这场棋,我不下了。”
轰——!!
一道刺目的光柱自地而起,如陨星坠地,将整个祭坛照成一片苍白!
楚言生,以“哀之一情”,点燃了自己所有生机,甚至连残存之神识都一同湮灭!
他不是自爆
他是在以情绪为引、命魂为火,焚尽所有“被操控的轨道”。
宗玦正值气脉未复,一身术气尚未重聚,首当其冲!
他口吐鲜血,被爆震之气震得横飞数丈,撞断半根立柱,生死不明!
我神色一凛,未作片刻迟疑。
身形飞起,落于祭坛之巅,一剑直斩,剑气狂扫之下,坛心七情柱裂为两段,地纹符咒尽毁!
轰隆隆
整座祭坛开始崩塌,四周禁阵错乱,符光翻飞、金线走火!
我转身大喝:
“走!”
柳夭夭与陆青已飞身而至,三人携影杀残部冲出烟雾!
在那混乱与雷霆之后,唯余一缕青烟,绕着楚言生曾站立的地方,久久不散……
夜沉如墨,风声穿过浮影斋后院的竹林,发出沙沙低语,如人心中的不甘与疑惑。
我缓缓步入大厅,尚未说话,已察觉屋中空气微寒。
柳夭夭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林婉与小枝坐于榻上,小枝已无法掩饰眼中的悲意,林婉则低头不语,指尖紧扣。
我本以为,她们会问
会质问我,为何让楚言生走向那一步;会质问我,是否早知他的命运。
但她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道道目光落于我身上,有悲、有怒、有说不清的隔阂与疏离。
我像被千斤之重压于胸口,却终究只道了一句:
“不走这一步,死的……会是更多人。”
没人回话。
连柳夭夭都没转身。
我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孤独。
但这一刻,我才知道,最难承受的,不是敌人手中的刀,而是身边人眼中的距离。
那夜无梦。
也许,是因为梦里,也不愿再见到楚言生含泪问我:“我……是不是你的棋子?”
而我,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