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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好什么好
顾行之在上车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如果再不反悔,我就要当真了。
凌珊帮他关上门的时候依旧没有说任何——反悔也好,承认也好,总之她什么都没有讲出口,就那样表情复杂地目送的士缓缓开走,直到连车后闪烁的尾灯都看不见。
她好像因为自己说不清捋不顺的心情伤害了两个对她很好的人,而伤害过后的结果也不一定就是她最想要的那个。
凌珊想着想着开始有些害怕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靳斯年家的二楼阳台,靳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还把阳台落了锁,拉上窗帘,灯倒是没关,不过凌珊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做什么。
应该怎么做呢,要回去直接睡觉了吗,还是去找靳斯年聊一聊,可是这种情况下能聊什么呢?
凌珊站了好久,在被吹到手脚冰凉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围巾。
去要围巾吧,先确认一下靳斯年生气的程度,如果他表现得实在太生气,就马上转身回家。
她不安地敲开靳斯年家的大门,揪着袖子扭扭捏捏走到房间门口。
“靳斯年。”
凌珊试探地叫出声,门很快就开了。靳斯年换上了自己的睡衣,头发依旧半干不干,看上去只是面无表情,呼吸平稳,眼睛也勉强算有神——也许是房间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的原因——总之凌珊放下心来,软下语气说,“我的围巾在你这里,想拿一下。”
靳斯年在房间里握着门把手,即使凌珊一脸期待,他也没有轻易打开门让凌珊进去,而是固执地躲在门口,用一种戒备的眼神盯着她的脸,最后停在她的外套上,逡巡了几趟,阴沉沉地呛她,“你也没有想把外套还给别人。”
啊,外套。
凌珊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顾行之的外套没有还,眼神尴尬地左右乱飘,“今天篮球比赛,第一排的观众都是穿队服,我没有,为了显得有气势顾行之他借我的,他……”
她边说边拉开拉链,要把外套脱下来迭好,里面的衣服本来就不算轻薄,脱到一半被背后的兜帽挂住,只得回头抖了抖身体,直到那件沾满顾行之味道的外套松松垮垮挂在手腕上,凌珊如释重负,连忙带着点示好回头道,“你看,我只是忘了……啊……!”
凌珊感觉自己脖子被一圈柔软的毛线织物勾住,不由分说就被这股力道拉进房间,“砰”一下关上的门死死夹住手腕处没完全脱下来的外套,她手腕在超出袖长距离的瞬间感觉到一阵解脱,下一秒就被紧紧箍住,陷入另一种束缚。
“刚刚他抱住你的时候,心跳有这么快吗?”
“……”
凌珊有些慌乱,连忙解释,“我刚刚从体育馆走回来,又上了个楼梯,心跳当然快。”
她应该有预想到的,现在靳斯年已经不会直接表达他的不满,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不安了,他会用更加激进、狡猾,又暧昧的方式引诱凌珊,就好像笃定自己永远不会输一样。
“是吗?”
靳斯年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温热的嘴唇贴在凌珊的后颈处,继续低低地质问,“我应该相信你吗?”
他问出这句,那就说明他根本不信。
凌珊暗自腹诽,手上开始挣扎,不想继续和他维持这样亲密的动作,又强调了一遍,“当然要相信……”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烫?嗯?”
靳斯年得寸进尺,在凌珊没有说完话就打断,眼神缱绻,就好像这些质问并没有前情提要,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求证。没有第三人的告白,拥抱,还有那件该死的外套,仅仅只是凌珊站在他面前,所以他会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开口。
“……因为你用围巾捂着我……!”
凌珊在这种不讲理的“逼问”之中变得郁闷,开始因为靳斯年令人心慌意乱的行为逐渐肯定起自己的做法。
一直纵容就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心软就不会改变。
她虽然冲动,可冲动之下的决定未必不正确。
凌珊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觉得一定有一个不伤害所有人的方法,只是她太笨,没有想到。但她刚刚突然想通了,如果她认为靳斯年这样的感情是不利于两人关系,是有害的,那就没有纵容的理由。
“顾行之和我告白,我觉得需要给他一个机会,答应他了。”
凌珊赌气说出口的瞬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从心口升腾而起,这种诡异的氛围让她的鸡皮疙瘩从后背一直起到手肘。靳斯年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力气加大了几分,让她呼吸都变得迟缓,却像终于取得短暂胜利一样微微仰起头,鼻尖不小心刮到他的发梢,痒痒的。
“你答应他了。”
这不是反问的语气,靳斯年只是在淡淡地重复凌珊刚刚的话,边说边松开凌珊,又说了一遍,“你答应他了。”
凌珊偏开眼,依旧微微仰着头,看起来好肯定的样子,“嗯。”
“你会和他拥抱吗?”
“刚刚我们就抱了。”凌珊强撑精神,理直气壮回答。
“接吻呢?”
“……嗯,那当然了,会接吻的吧。”
“那做爱呢?”
“……”
凌珊有点卡壳,靳斯年虽然松开了她的双臂,但马上就换了个姿势,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不准她移开目光。
他手掌有点用力,凌珊的脸被他压成嘟起来的样子,皱着眉,鼓着嘴,像是生气,困扰,在靳斯年单方面的解读下,更像是一副渴望接吻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嘴巴合不拢,只能含含糊糊犟嘴,思索片刻又十分生硬转移话题说着,“……你不要这样挤我的脸,要长皱纹了。”
即使凌珊用这种通知一样的语气和他讲“接受了其他人的告白”,即使靳斯年能猜出她的小心思,即使她马上要成为其他人的女朋友,靳斯年当下的念头依旧是想要亲吻她。
凌珊说过,她也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当时他的回复是,好。
好什么好,用这样一副表情说接受了别人的告白,鬼才信。
以往他过于不安,过于害怕,到现在、到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只有逼一下凌珊,她才会去思考。
他宁愿主动退出凌珊的舒适圈,也不想凌珊看不清自己的心。
63.一点感觉都没有
“唔……嗯……”
凌珊在被含着嘴唇亲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按照原本的预想,现在应该推开他才对。
靳斯年亲得十分投入,主动把舌头往凌珊嘴里伸,带动她的又舔又吸,凌珊根本连说话也说不清,推拒的动作都没有什么说服力。
“怎么哼哼唧唧的,是不是亲得很舒服。”
靳斯年不讲理地捧着凌珊的脸,故意逗她,“心跳声都骨传导到我这里了。”
“哪科、哪科老师教你骨传导从颧骨传了?”
凌珊看起来气呼呼的,即使被亲得不受控制吐着舌尖淌口水也要断断续续反驳靳斯年用来逗她的歪理。她嘴巴被亲得晶莹水润,看起来像果冻一样软嫩,房间的小夜灯氛围正好,映在凌珊黑亮的眼珠子里,挠得靳斯年更加心痒了。
他趁着凌珊还在小口小口喘气,直接放松身体扑了上去,两个人双双陷进被子里。
“……我不想和你亲了。”
凌珊撇过脸,试图迈进羽绒被里,阻断靳斯年亲上来的所有角度,嘴里说着她说过很多遍的老掉牙的拒绝,虽然语气听起来更像一种微弱但亲昵的埋怨。
“那你和谁亲。”
“……和男朋友吧,反正不是和你。”
凌珊也闭着眼睛故意气他,三句话不离那个未来的男朋友。
“哦,小珊,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刚刚我不是说了吗,走了一大段路,又上楼梯……等一下,你、你又干什么……!”
凌珊感觉胸前一阵发凉,低头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被靳斯年一通乱拱堆到锁骨处,只剩下松松垮垮的内衣,此时也被靳斯年舌尖舔到湿了一小圈,被敏感红肿的奶尖就这样顶了出来,把内衣边顶出一个外翻的角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内衣,涌上一阵羞赧。
凌珊到了冬天就会犯懒,经常因为穿得厚就图舒适不愿意再穿内衣,她今天考虑到场馆内有暖气可能会脱衣服,出门前还是随手抓了一件,现在被靳斯年舔来舔去才发现是一件早就被洗得软塌,该被丢掉的旧内衣。
这件内衣颜色灰扑扑的,夹层的海绵垫被洗了太多次,形状变得凹凸不平,肩带和内衣边都松松垮垮,早在凌珊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两团胸乳就跟兔子一样从束缚里挣脱出来,微妙地卡在边缘,那个样子倒像是自己把奶子送到他嘴巴里一样。
她其实没有什么爱美爱打扮的心思,更别说是内衣这种私密的衣物。这对她来说这并不是取悦某人的“情趣”,而仅仅只是一件出门大概率必需的物品。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因为眼下的场景而莫名感到羞怯,尤其是在她气势汹汹要和靳斯年“划清界限”之后。
靳斯年倒是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单纯因为和凌珊肌肤相亲而感觉到满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些忘记自己这样子做的初衷,开始凭着本心行动。
他用手指拨开卡住乳肉的内衣,反手就把一整个奶子轻轻捏在手掌里晃动,一边低下头用鼻尖蹭着那一小点。
“嗯……好软,好好闻,小珊,这样你有感觉吗?”
“……没有。”
凌珊用被角捂住自己的眼睛,回答的声音也弱弱的,像在喃喃哪里的梦话。
靳斯年吃她奶子的方式实在太狡猾,他向来不过多扭捏,伸出舌头软软地舔吸,把整个乳晕含在嘴里,不轻不重地用舌面变换方向,每一次结束的最后都会勾住舌头,控制舌尖微妙地碰到乳尖,感觉到凌珊像小猫一样的哼声之后又迅速收回,做出吸奶的样子,用上唇内部的软肉不停磨蹭,把被折磨得通红的乳头吐出时还会使坏心思,故意让偷瞄的凌珊看到舌尖拉出的银丝。
“真的没感觉吗,我感觉我都要把你舔溢奶了,不然怎么一股奶香味。”
靳斯年自上而下,撑着双臂去看凌珊,她从捂着眼睛变成用被子死死捂住整张脸,露出来的耳朵比刚刚被舔得一塌糊涂的奶子还要红,微微鼓起的小腹软肉一缩一缩的,腿夹着他单腿膝盖不自觉用力。
“……没有!”
她说没有,就是没有,一点感觉都没有。
靳斯年才不管她的口是心非,俯身压在她身上,像是想要激怒她一样在耳边磨蹭,“我要不要去打个钉子在舌头上,这样舔起来总有感觉了吧?”
“……你!”
凌珊迷迷糊糊,听到靳斯年说还要打钉,急得不管三七二十一,掀开被子,上手软绵绵给了他一巴掌。
她其实压根没意识到,其实想走的话直接起身走了就是,哪还轮得到靳斯年这样逗她,哄骗她,故意惹她生气。每次每次都是,她事后总是独自懊悔,埋怨靳斯年把她抱得死死的,她找不到机会离开,但如果真的毫无留恋,那么哪一个瞬间都可以是离开的时机。
靳斯年这些看起来非常需要自己的行为就像下意识的生理反应一般横冲直撞,让凌珊无法狠下心拒绝。
她曾经一个人混乱地思考过这个事情——如果这是生理反应的附属产物,那其他人或许也能够满足;而如果这只因为这个人是“靳斯年”,那么两人退回朋友的身份也不会改变,她不会失去什么。
“宝宝,如果我带着舌钉和你接吻,帮你口交,你会更离不开我吗?”
靳斯年换了个姿势,鼓胀的鸡巴紧紧贴在凌珊的腿面上,他开始喘粗气,故意伸出舌头给凌珊看他粉色的舌面,口齿不清地讨好道,“小珊,好喜欢你。”
凌珊小幅度挣扎着,因为靳斯年反反复复提起舌钉和穿孔而感到生气,面上泛起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只不过不是因为快感,而是不满。
靳斯年好像感觉到了凌珊情绪的异常,动作收敛下来,皱着眉不安地问,“……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这种通过伤害自己身体继续模糊两人之间情感界限的行为,她不允许,也不接受。即使这对靳斯年来说可能只是一句随口就来的调情。
“你去打吧,舌头上打一个,眉骨上打两个,把你耳朵全部打满,肚脐上也塞一个,你干脆在你下面这根东西上多镶几个,然后再来跟我说这种话!”
凌珊第一次说得这么直接,这么生气,她开始用力推靳斯年,用一种他没法阻止的气势站了起来,匆忙套上衣服,头也不回地开门跑了。
跑之前还不忘蹲下去把走廊那件外套也拿走了,靳斯年回头的时候看得好清楚。
64.男朋友
“这日记本怎么又突然跑出来了?”
凌珊气冲冲跑回家,打开房间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突然出现在桌上平摊着的手帐本。
她脑子很乱,身体也很累,不想一回家就面对这种非科学能解释的奇怪东西,于是径直去了浴室,等洗去一身疲惫之后,都已经快要到她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嗯?为什么名字不见了。”
凌珊用毛巾敷衍地擦着发尾,压根没有认真凑上去看,所以第一眼没见到什么异样,等到坐在桌前再看过去才发现当初被靳斯年监督着写下的名字突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白,旁边有一行手写体小字标识着:
[请选择是否更换观察对象。]
更换,这是能更换的吗?
她把手帐拿起来,像是要确认一样从第一页开始翻起,和靳斯年有关的那些记录并没有消失,依旧是厚厚一摞,从日期来看都要四个月了,即使是在不需要记录的期间,这本册子也在自动生成一些她看不懂的曲线折线,没有想到还有中途换人这种功能。
凌珊想到最后她离开时靳斯年那副委屈又恶狠狠的表情,还有故意说要去打钉穿孔的话,总觉得本来就应该再狠心一点,何况她也没做什么,这就只是个日记本,是个册子。
她拿出笔,沉思了一会,试验性地写了她妈妈的名字,发现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字迹就开始消失,根本写不上去。
于是她又想了很久,写了教导主任的名字、任课老师的名字、梁书月的,还有班上各种性格很不错但生活没有什么交集的同学的名字,但是无一例外都无法在这页纸上停留超过五秒。
凌珊开始犯难,有点想向它屈服。
写靳斯年的名字是一个不需要动脑筋的稳妥选择,也是过去那么多个面临选择的时刻中她永远的最优先选项。
她想起刚拿到这本手帐的时候,写上靳斯年名字的场景。靳斯年语气忐忑地问她,我是特别的吗?
当时凌珊刚刚写出一个完美的“靳斯年”,正在得意中,于是转头笑着对他说,当然是特别的。
哎。
如果对靳斯年有“特别,但是也不那么特别”这种程度的相处模式就好了,她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烦恼,大家都开心了。
她在提笔要写“靳”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因为同样的笔划起笔让她灵光一现,转而犹豫着写下了一个“顾”字。
那么多名字都无效了,试试顾行之的名字呢,就试试而已,试完不行再写回靳斯年就好。
凌珊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之”的笔划拉得特别长,水笔出墨有点多,线条又重又抖,但总归是写下了。
一秒,两秒……五秒……
她看着顾行之的名字在首页久久不褪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像做了错事的小朋友一样变得很慌乱,开始在书桌上和抽屉里快速翻找些什么。
凌珊找出了平时写作业涂改用的透明胶,小心地粘在顾行之的名字上,还不放心地用指甲勒了好几下,在准备使劲撕开前考虑到可能会把纸张撕破,紧急收了力道,却没想到连纸面的皮都没有擦破。
她皱着眉头继续寻找其它可以反悔的东西,比如那块经常把她的作业蹭破的钢笔橡皮擦,还有味道很难闻的涂改液,但都没有用,纸张光滑无痕,涂改液变得像水一样无法凝固,橡皮擦蹭上去像在擦玻璃一样,一顿折腾下来,凌珊急得满头汗,这写了顾行之名字的地方竟是未损分毫。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试试而已。
“叮。”
凌珊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顾行之像是心灵感应一样突然给她发来了消息。
[已经过了很久了,我可以当真了吗?]
[小猫撒娇.gif]
[小猫伸手.gif]
[小猫爱心.gif]
凌珊看到顾行之发来的消息之后没有急着回复,视线在手帐首页和顾行之的消息界面来来回回,最后还是没有忍住,退出去偷偷看了一眼靳斯年的朋友圈。
他的最新一条还是那张“荡秋千”的照片,没有突然出现什么控诉凌珊“见异思迁”的奇怪内容,不过凌珊当下的心情还是怪怪的。
这就好像那种多结局闯关游戏,如果有对话框的话,这一定就会被系统提示是某个重要的存档点。可凌珊的人生不是游戏,也没有机会给她存档,甚至给她犹豫思索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凌珊曾经听前桌同学抱怨过,说梁书月谈了恋爱之后就不怎么和姐妹们说悄悄话聊八卦了,整天整天都想着和男朋友厮混。
“有了男朋友,不要好朋友,大家都是这样的,等她们过了被荷尔蒙支配的时间,自然会回来找你的。”
当时前桌自顾自埋怨,说着说着自己突然自洽了,说出结论后还满意地拍了拍凌珊的肩膀,像是要把这样沉重的话题交付给凌珊一样,对着她摇了摇头,故作深沉总结道,“爱情啊,友情啊,真是人生难题啊……”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如果真的是特别珍惜的人,应该能够处理好两者的关系的吧。”
其实现在想来她当时说这句话挺不恰当的,别人明明只是怀着一些小女生的心思抱怨一些友情小难题,结果凌珊一本正经在那里说什么“特别珍惜的人”。也是幸亏别人没有想多,不然梁书月和前桌关系出现问题,她就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
或许她当时只是单纯想到了靳斯年,于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做一些自己才能听得懂的承诺。
总而言之,凌珊皱着眉,决定给顾行之一个肯定的回复。
她打字异常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好多遍,一条信息纠结了十几分钟,一看只打了五个字不到。
她如果就此答应顾行之,就要像这本手帐现在无法修改、无法擦去的名字一样,将属于他的优先级放在除自己以外的最最前,要比靳斯年还重要。
没事,她能处理好的,她什么都能做得特别好,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靳斯年不要再用那样的表情抱她,亲她,说喜欢她,不要再试图用让人心软的方式动摇两人的关系,模糊那条界限。
凌珊在心里劝解自己的时候脑子跟拍电影似的无厘头闪过很多奇怪的东西。
比如她前几天在网络上看到的给高中生一天灌三次中药强制戒网瘾的热搜,再比如胡乱幻想靳斯年浑身上下打满孔吊儿郎当然后雄赳赳气昂昂来见她,还说自己纹了一整背纹身的地狱场景,最后脑内诡异地定格在她曾经看过的,学校操场上被各种脚步蹭得模糊不清的石灰线。
她们学校哪里都好,就是操场那边迟迟没有翻新过,所以不管是运动会,还是体育考试,涉及到要划起跑线,终点线,还有各种标识的时候,都会用上桶装石灰粉,用加长柄的圆勺舀出一整勺,倾斜着断断续续画出来。
这种用石灰粉画出来的线一开始看上去白得发亮,但是禁不住折腾,随便踩几脚,甚至可能只是普普通通走过去,来回个几趟,很快就会变得模糊不清,混着脏兮兮的泥土和沥青,像A市冬天某一场晚间的雾霾。
如果参加比赛或者考试的人没有那个意识,很容易就会不自觉越线,这个时候裁判就会变得很有存在感,他会将人拉回合适的区域内,并示意站在这里才不会犯规。
凌珊被这种奇怪的联想攥住,惊觉自己在与靳斯年关系的议题中,既是参与者,也是裁判。
可她又怎么能当裁判呢,别人法律辩护还不让利益相关者参与呢。
她倒好了,对脚下那条早已模糊的界限永远装作视而不见,然后堂而皇之用“裁判”的身份,指挥着靳斯年,给自己大开方便之门。
凌珊需要一个公正的第三人,不是她,也不是靳斯年,是一个能够完完全全把她拉回白线之外,会阻止她模糊这种脆弱基准的“裁判”。
她口渴得厉害,眼前也晕晕的,手机上顾行之的表情包还在无限循环,小猫很可爱,他的询问也很礼貌,他也许就是凌珊一直在找的,公平公正公开的完美第三人。
[嗯,我没有反悔的。]
[但是我有点不好意思。]
凌珊觉得自己应该再诚恳一点,她没有在故意逗弄顾行之,即使她的初衷不是很浪漫,甚至可以说是自私卑鄙,可如果做下这个决定,她就想要尝试认真去对待。
她认真地编辑了最后一条消息,又怕内容太过做作刻意,于是复制了顾行之珍藏的小猫表情包想要重新发回给他。
发送之前凌珊不知怎么的又歪头去看靳斯年那边的窗户,夜灯还亮着,似乎又拧暗了一点,是适合睡觉的程度。
手边的手账本还没合上,凌珊低头快速瞥了一眼,顾行之的名字还是没有消失,她抿了抿嘴,半眯着眼睛点下发送。
[我该叫你男朋友吗,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65.搞艺术的太阴暗了
顾行之在收到短信的瞬间下意识跺了跺脚,然后被伤处刺激到,痛得蜷在床上打滚了好久。
凌珊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顾行之也不知道,完全,一点点谈恋爱的思路都没有。
他曾经在训练的休息时间听到队员偷偷给他的女朋友打电话,一口一个“宝宝”、“宝贝”,他此时也有些蠢蠢欲动,可是又觉得和凌珊的距离还没有特别近,贸然按心意修改称谓反而显得急吼吼的,所以他决定先从“小珊”开始尝试起,循序渐进。
要是凌珊那个竹马知道了不是气得睡不着觉了?
顾行之畅快地想着,果然还是爱运动的男孩子更受欢迎,搞艺术的太阴暗了。
-
靳斯年确实是一整晚都没睡着。
她离开房间之前最后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和失望的表情,让他很在意,很愧疚。
他辗转反侧,决定第二天早些在凌珊家门口等着,然后再认真道个歉。
就说,对不起,我当时脑子糊涂了,满脑子都是想你。
靳斯年到了凌晨三点还是睡不着,拿出手机边想边记草稿,生怕隔天看到凌珊的脸就会忘记要怎么说。
手机备忘录上明晃晃一行,字里行间大概想表达的是对不起,他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说了。
屏幕的光有点刺眼,靳斯年把屏幕调成最暗,犹豫着换行,又开始继续啪嗒啪嗒打字。
[我其实没有想打那么多钉子。]
……这样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有些生硬,删掉。
[你是不是比想象中更关心我,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感觉太自恋了,可能会让凌珊更加抵触,删掉。
“……”
他皱着眉把头埋进枕头里,凌珊刚刚躺在这里时候沾染了一些她的气味,他像是想要汲取更多一样使劲用枕头闷住口鼻,把被子收紧,直到有些发晕才缓缓松开,最后转向床边的那只安睡小熊,把它塞进被子里抱着,才终于有了一点点睡意。
-
凌珊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背着包出门的时候却看到顾行之拄着拐站在转角处,背对着她开门的方向,好像在和谁吵架。
她一下子有些慌乱,想到昨天和顾行之发的消息就头皮发麻,不知道手往哪里摆,即使是看到他的背面也觉得尴尬,也根本无暇去思考顾行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门外,为什么好像散发着很强烈的敌意。
等她再往前走两步,即将走出房子的围栏之后,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在和靳斯年吵架。
凌珊有点听不清,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阻止,只能缩在一旁,准备观察几分钟,或者干脆反方向溜走,绕一个大圈,从对面那条路去学校算了。
“你算什么东西?”
靳斯年的语气很差,说话之间都在颤抖,即使是靳斯年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凌珊也没听他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过话,上次他和顾行之起冲突时也只是回击了句“浑身臭汗的体育生”,这次更是气得只能反复说“算什么东西”了。
到底在吵什么?要不上去制止一下吧。
她锤了锤发麻的小腿,刚想出声,却看到靳斯年身形晃动了一下,丝毫不收着力道就要往顾行之受伤的脚腕上踹,专打薄弱点,丝毫没有考虑到顾行之是个要靠身体吃饭的准运动员。
“靳斯年,别……”
顾行之早就感觉到靳斯年的攻击意图,眼神还时不时瞟过他被包扎处理后的脚踝,心里早有防备,在他做出踢的动作时就用另一条腿往后蹬出,侧身要躲,结果腋下的拐好像撞到了谁,发出很响一声。
“我……我的鼻子……!”
凌珊想英雄救美,结果别人顾行之反应比她更快,反而是她急匆匆冲上去的路径和顾行之后退的角度撞了个正着,她只觉得鼻梁被结实的钢材打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鼻子也发酸,只能蹲下来捂着鼻子小声对着两人抗议。
“小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身后。”
顾行之看到靳斯年的表情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正好看到泪眼汪汪蹲着抗议的凌珊,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我就是想来等你一起上学,他过来找我麻烦,我什么都没干,我很友好。”
顾行之甚至没有思考超过一秒钟,直接把所有的错推到靳斯年的身上。
事实确实是靳斯年先开始恶言相向的。
好吧,真要说的话他确实是带了点炫耀的语气,特地说来等女朋友一起上学,但是平心而论,真的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又是说他道德绑架,又说他趁人之危,这换谁谁不冒火。
他可是认认真真告了白,熬过无数个等待煎熬的日子,才求到凌珊回复的。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在凌珊身边十几年都转不了正的,心态崩溃也正常,幸福者退让,他应该宽容他,理解他,毕竟现在凌珊的正牌男朋友是自己。
“我是来找你一起上学的,最近受伤了不能训练,我上学的时间和你一样了。”
顾行之没有再管靳斯年,转身把凌珊拉起来,脸上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我突然来找你,你不要觉得我黏人,觉得我烦。”
“没……没有……”
凌珊低着头,装作揉鼻梁的样子躲在靳斯年的视线盲区里,但依旧感觉靳斯年那双探究的眼睛刺得她每一寸皮肤都发痛发痒,她因为和顾行之关系的转变被靳斯年如此直接知晓而变得有些隐秘的难堪,只能尽量缩小身体,避免被他看到,也避免和他对视。
“凌珊。”
靳斯年的语气比这十二月的天气还要湿冷,充满不可置信,即使凌珊听出他想尽可能柔和地开口,但刚吐出几个字就越说越冷,越说越生气,“你答应了别人的告白,昨天。”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肯定句,他没有怀疑顾行之在撒谎,而是在被“通知”这一事实之后,后知后觉这确实是凌珊能干出来的事情。
凌珊咧了咧嘴,一副犯难的样子,手机闹钟适时响起,于是她急忙转移话题,“我要迟到了,有什么回来再说。”
“别回来说,我们就边走边说。”
靳斯年挽起袖子,拿起放在地上的琴盒,背着书包冷着脸就往凌珊的右边站,三个人用一种诡异的站位把小区这条窄窄的小巷堵成了单行道。
“你和别人女朋友有什么好说的。”顾行之不爽地出声,在这种吃醋的心情之下鼓起勇气去碰凌珊的手指尖,在触到她光滑的指甲的瞬间就出了一手心的汗,又不敢握上去了,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跟我青梅说话关你屁事。”
他还是没忍住骂了句脏话,还非常矫情地称凌珊是自己的“青梅”,这个称呼让凌珊觉得空气都升温了几个度,既尴尬又因为这极少出现的称谓而有些难为情。
凌珊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左手边顾行之的手一直不停碰到自己的,凌珊猜他是想牵手,抿了抿嘴,放松手指,准备随他去。
“昨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靳斯年说出口的瞬间凌珊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低着头呼吸急促,让顾行之试探的手落了空。
他憋了半天,还是没有迸发出什么突然的灵感,只能按照原计划从手机备忘录的那句话开始说起,语气干巴巴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其实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为什么突然答应顾行之的告白,是为了逃避他,或者逃避自己才要用这样的方式吗,其实退一万步,再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们两个人永远只是两个人,他也不是一定需要这个名分,如果凌珊不愿意的话,让步的是他也完全无所谓。
但是顾行之早上一脸欠揍的样子说,凌珊答应了告白,今天是第一天纪念日,所以要一起上学。
什么东西。
什么垃圾。
靳斯年在一路上想了无数句,忍了无数句,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在有第三人的情况下耍小脾气,让凌珊陷入尴尬的情绪之中,越靠近学校,熟悉的学生越多,他越沉默。
顾行之则是相反,他在靳斯年逐渐闭口不言的时候开始叽叽喳喳和凌珊分享篮球赛后续,还有他们篮球队内的有趣聊天记录,兴冲冲要把珍藏的表情包全部分享给她。
“小珊,我这些表情包可爱吧。”
“……嗯,好可爱。”
凌珊语气淡淡,有点在意周围同学八卦的目光,但还是努力回应顾行之的情绪,夸他的表情包可爱,在他眨巴眨巴眼睛的注视下把发过来的东西全部收藏保存,然后在他面前晃了晃,“存好了,你看。”
“小珊,你真好,这样我们就是情侣表情包了。”
顾行之满足地大声说,连门口记迟到的学生会同学都看了他两次,欲言又止,凌珊羞得不行,头更低了,条件反射就要去抓靳斯年的衣角,直到用上力气才意识到抓错人了,她不能再这样没有距离感。
“嘁。”
靳斯年低低地嘲讽,没有多说一个字,伸出手偷偷捏了一下凌珊的手腕,就大步往自己班级方向走,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
“小珊你看,学艺术的就是阴暗,但是没关系,你的暖手宝在这里,不怕不怕。”
顾行之拍了拍胸脯,自恋地说,“虽然我现在拄着拐有点窝囊的样子,但是别担心,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到时候再来看我打篮球吧,小珊?”
“……啊,哦,嗯……好……”
她感觉自己手腕那里像要烧起来一样,只能卷起袖子不停在光滑冰凉的校服面料上蹭,蹭到有点痛了才反应过来要回答顾行之,连忙补救似的应了好几声,才和他在高三楼前分开。
66.不准你们说他
凌珊疑似谈恋爱的事情不知道被哪个好事的大喇叭围观到了,都没等到早读结束,梁书月就迫不及待地想靠过来准备套话。
“所以你放弃了你的发小,选择了顾行之啊?”
她托腮半开玩笑分析到,“你真的喜欢那大高个吗,我可是从入学军训以来一直站你发小的,你这样我不是磕错人了,多‘丢面’啊。”
凌珊摇摇头,避开了这个尖锐的提问,转而逃避道,“你不是经常把谈恋爱玩玩挂嘴边吗……那我也想玩玩,不行吗。”
”玩玩……”梁书月嘶了一声,看着表情极其不自然的凌珊,若有所思,“哦,所以你不喜欢他,只是不想接受你发小的心意,所以随便找了个人玩玩?”
“发小能有什么心意,他才没有心意,一点都没。”
凌珊嘴硬道,“……而且我也是会认真谈恋爱的。”
“多认真,比你考试做题还认真?”
“嗯,我肯定……”
凌珊倔脾气也上来了,回答的时候语调向上飘,还用力点了点头,“我肯定认真谈恋爱,比考试再认真一万倍。”
“嗯嗯,你好厉害,可是年级第一的凌珊同学,谈恋爱又没有标准答案。”
梁书月在抽屉里偷偷转模作样给她鼓掌,继续揶揄到,“你就听我的,糊弄一星期,然后随便找个过得去的借口把顾行之甩了,不然有你好受。”
“那顾行之不是会很难受吗?”
“哇,你还想着别人会不会难受,你得先想想自己啊,他又没吃亏,能和你谈一天就偷着乐一天吧。”
“是……是吗?”
“当然!虽然谈恋爱也不是什么重要到需要犯愁的事……可是这种完全不以恋爱为目的的恋爱也太明显了吧,你这别扭鬼。”
梁书月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叭叭不停的嘴,在老师警告的眼神之下飞快说了结束语,“你认真做题能拿满分,认真谈恋爱能吗?”
“能,肯定……”凌珊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没控制住,大了点,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给自己打气,“肯定能。”
“行行行,你说能就能,等你发小掉几滴眼泪你又心软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凌珊整理着梁书月的这一番“忠告”,在上课铃响的瞬间回过神,快速取下围巾,不太明显却努力地平复着因谎言而急促的呼吸,心跳得比早上靳斯年偷偷捏她手腕时还要快得多。
她本来就意志很不坚定,早上看到靳斯年和顾行之的冲突之后甚至隐隐感到后悔。
可就像那些发出去的消息早就过了聊天软件的撤回时间一样,她只能努力去适应“女朋友”这个身份,尽量不要做出让大家失望或受伤的选择。 今天上午临时排了一节补给她们班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在教室里说了几句才放她们自由活动。
凌珊觉得教室里有些无聊,便慢吞吞地往操场走,想一个人吹风散散步。
她特地从艺术班那条走廊连接的楼梯往下,如愿在后门窗户那里垫着脚看到了没有听讲,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靳斯年。
他手上好像在做些什么,低着头很专注,肩膀和手臂的动线特别像之前她看到过抹小提琴松香的行为。
明明在上物理课,真是活该每次考试最后几道大题交白卷。
凌珊多此一举地在后门那里清了清嗓子,又在离开前屈起手指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敲了敲那扇门——即使靳斯年坐在靠窗的那头,可能听到最远的声音只是三个座位之外同学手机打字的声音。
她这一系列动作很大概率只能打扰到靠着门偷摸睡觉的人的美梦,但凌珊还是因为这样幼稚的举动沾沾自喜。
她就这样顺着楼梯往下,直直走到了篮球场外同往操场的小门边,然后又正巧听到有人在篮球场上边练习边背后议论着靳斯年。
“所以队长情敌是这个叫……靳……靳什么的?”
“你小点声,队长就是早上顺嘴抱怨了几句,别被其他人听到了。”
“按你原话,队长也没说什么坏话啊,而且好不容易告白成功了,患得患失不是很正常吗……”
凌珊赶紧靠在了篮球场看不见的盆栽之后,贴着墙换了个舒适的站姿,临时决定把这节体育课的内容从散步换成偷听。
“我知道那个情敌,我妹正巧在他们班,据说长得有点小帅吧……”
“有多帅,和队长比呢?”
“……你能别打岔吗?”其中一人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兴致勃勃地继续,“我没见过,我妹描述说是很帅很帅,不是帅,是很帅,嘶……只不过……”
很帅吗?好像确实。
凌珊默默点头,算是代替靳斯年认可了他们背地里的赞美。
“行行行,然后呢?不过什么?”
“不过他手腕很吓人,感觉是用刀划拉过的,全都是疤。”
“乖乖,他搞自残啊?抑郁症?还是缺爱故意博关注?”
凌珊逐渐皱起眉,但没有冲动现身制止。硬要说的话,这确实也都是事实,一般第一眼看到的人确实会好奇,如果硬生生掐断他们的话题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那这队长还担心什么,现在女孩子都喜欢阳光一点的,那什么……喜欢提供情绪价值的男朋友。”
那人说着说着好像拍了拍胸脯,忍不住又夸了好几句,“我们队长情绪又稳定,又能干,连输比赛都很少迁怒其他人,有什么好患得患失的,况且他这才谈了半天不到,关系稳步稳定还另说,怎么有空在这里想东想西哦。”
“那肯定是怕天降敌不过竹马呗。”
他们好像趁着顾行之不在,偷懒停下了训练,走到了离凌珊很近的板凳那里休息,声音更小了,她听起来有点费力。
“怕什么怕……还比不过会割腕的吗……”
“嘘嘘嘘……”
凌珊听他们一口一个“自残”和“割腕”,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其实之前也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个时候初中生们心智更不成熟,更不知道轻重,甚至会当着靳斯年的面强行攥住他的手腕,用一副好奇又无辜的表情去摸他那些凸起来的疤痕。
靳斯年当时总是垂着眼默默忍受,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捏得紧紧的,手掌发红,手指泛白,一直在因为别人无礼的抚摸而发抖,但就是一言不发,不抗议,不辩解,不发怒,仿佛这些审视就是他不珍惜身体后活该承受的。
反而是凌珊每每看到都跟炸了毛的小猫一样冲上去,甩开别人的手,把靳斯年半护在身后,一板一眼地让他们都不准再说靳斯年。
“不准你们这样说他!”
凌珊有些陷入回忆,下意识要站起来冲上去反驳,一抬眼就看到了拄着拐要往篮球场走的顾行之。
“……小珊,你怎么在这里躲着,我、我差点没看到你。”
他一瘸一拐走到凌珊的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有一丝极淡的失望,不完全是冲着他,可他还是觉得害怕,好像将他推到了防御线之外。于是他试探问出口,“我刚刚才过来,怎么了吗,你好像在生气……”
“……没有。”
凌珊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对他摇了摇头,想斟酌用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下了,“没有什么,我脚麻了刚刚。”
“哦,哦。”
顾行之稍稍放下心,马上又雀跃地问,“今天放学……”
“抱歉……”
凌珊艰涩回应,“我今晚可能有一些事情……”
67.也不是非要跟踪
自打偷听了别人对靳斯年不留情面的评价之后,凌珊就特别想和靳斯年“碰巧”说几句话,所以每一节课下了都要去厕所,还是去二楼的那个,但每一趟都没偶遇到。
她开始莫名其妙担心起靳斯年的状态,一整天下来课是一分钟也没听,随堂小考勉强集中精力做完,在检查到第二遍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划拉划拉,还是走了神。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连询问靳斯年要不要一起回家的信息都没有发,想都不带想地接连拒绝梁书月和其他同学的同行邀请,收拾好东西就往二楼跑。
她早上出门也是这种急匆匆的样子,头发没有绑牢,一天下来马尾松松垮垮坠在后脑勺,等她一口气下到二楼皮筋都不知道滑脱到哪里去了。
凌珊今天穿了一件无时无刻不在释放静电的针织马甲,此时头发散开,经由静电贴在她的脖子和下巴上,让她难受得不行。
他们班今天难得拖堂,凌珊靠着墙逐渐感觉到无聊,想到靳斯年也无数次这样等过拖拖拉拉的自己,耐心地深呼吸好几次,开始转为苦恼等会要用什么程度的情绪和靳斯年说话。
就说“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吧,一句话够当开场白吗?
要不要补一句“早上顾行之约我放学一起走我拒绝了”?这样靳斯年会有多少变开心的概率呢?
不对,为什么要预设靳斯年不开心呢,今天早上在后门那里看的时候感觉还算正常。
凌珊锤了一下自己头,又因为这个动作把刘海电飞,几簇头发滑稽地飘在脑门前面晃荡。
她听到教室里开始有些躁动,似乎是要下课了,一个个打扮精致,又高挑又漂亮的女孩子挽着手从前门大步离开,凌珊能隐约听到她们在聊附近哪里有好的美甲店和理发店。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全部被她在无聊时候剪的圆溜溜的,小拇指还因为剪得太深了,现在指甲缝还是一条深红色的细线,不小心压到会出血。
没什么好比的,凌珊这样在心里想着。
她不做美甲,不热衷于打扮,仅仅只是因为她现在对这方面不怎么感兴趣,她的快乐也不是通过变得更漂亮获得的,没什么好多想的,这种事,等想做的时候再去做才有价值。
变美丽很好,不变美也没什么。
不过即使她这样想着,还是因为涌出的同学越来越多,应急一样捋了一下自己因为静电快炸成蒲公英的头发。
女孩子们快走完之后就是聚成一堆堆的男生,他们嗓门大,还没出现在视野中,凌珊就能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断出各自的放学计划。
“靳斯年,要不要和我们去玩密室逃脱,就缺一个人了。”
开口的人声音听起来很热情,凌珊摒住呼吸,有点期待靳斯年能够应下邀请,交到新的朋友,但又有些不希望他那么积极,因为这样他们就不能一起回家了。
“我……要去……”
靳斯年的声音相比刚刚的简直像是角落里的蚊子一样,凌珊被走廊的吵闹干扰,一个关键信息都没抓到,最后他好像是答应了,于是门口开始了新一轮的骚动。
凌珊因为这个不经询问自顾自等待靳斯年的鲁莽行为感到难为情,再次听到靳斯年声音的时候选择一个向后急转,躲在了隔壁班出门的同学们身后。
幸好,幸好没有正面撞上。
她听着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越来越远,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失落的心情。
就算,就算她没有发信息问,靳斯年也应该要优先考虑自己可能的决定,这才对,不是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
是因为她先改变的吗?
但她不是为了两个人好才这样做的吗,这怎么能一概而论。
凌珊想着想着开始生自己的闷气,趴着栏杆看靳斯年在同学的簇拥下走出教学楼,又不服气地跟了上去,像尾随一样,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想了几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首先,他们要去的地方反正也和家的方向勉强有一段重合的路,她本来就是要回家,这没什么。
而且,她就只是想观察一下靳斯年的状态,就这个能听到说话声音的距离刚刚好,确认靳斯年和平时状态没区别就算完成任务,省得她今晚都睡不好觉。
最后……没有最后,反正她也很好奇靳斯年在没有她的交际中到底是什么状态,看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她紧张地玩着书包的松紧带,把书包带子迭起来又放下,最后变成软塌塌一卷。
凌珊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声,目测不被发现的安全距离,始终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靳斯年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开口说几句话,反而是其他人想到等会的密室,越说越兴奋,声音大得就像是要把靳斯年排除在外一样,连空气都因为他们即将进行的密室活动开始躁动,靳斯年除外。
凌珊不知道是出于对靳斯年的滤镜还是什么奇怪的心情,总觉得他从走路姿势到微妙的边缘站位都可怜巴巴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绞尽脑汁想一个能够中途插入的自然话题。
如果是她的话,靳斯年不用勉强说话,也不用绞尽脑汁,她从来不逼靳斯年以自己觉得不舒服的方式做事。
看吧,还是她最好。
凌珊看着看着,很是突然地下了这个结论,有一些解气,但低头去看靳斯年毫无节奏晃荡的手腕时,自己的手掌和手指又莫名有点发痒发麻,总觉得或许冲上去将他带离才是作为“凌珊”这个人的正确选择。
或许……他会有一个瞬间想到,“啊,果然还是在凌珊面前比较放松”吗?
哼,想也没用,谁要你偏要去玩密室呢。
凌珊又从那种普通柠檬一般涩口的心情变得畅快和自负。一个晃神的功夫,靳斯年竟然一个人离队去了小街旁边的百货店,而那群同学居然没有一个要等他出来,继续玩玩闹闹往前走,就好像他们本就应该在这里分开,或者计划中本就没有靳斯年一样无情。
她一时不知道要跟着进店还是要在门外守株待兔,在她还在纠结的时候靳斯年就结了账走出来,他连塑料袋都没要,手上拿着一个黑色长条的东西就走了出来,凌珊侧身躲在相隔两店之外的招财盆栽后面,能勉强听到他正在用大拇指推动那个条状物体,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凌珊正疑惑探出头,只需一眼就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无法正常思考任何。
那是一把泛着寒光,锋利至极的崭新美工刀。
68.宇宙无敌超级大乌龙
凌珊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马上冲出去,也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什么表情去质问他为什么手上拿着一把莫名其妙的美工刀才不会让他感觉到难受。
她再次侧头去看,靳斯年又进了旁边一家药店,然后脸色十分复杂地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来,转身就要往家的方向走。
“……”
这算什么,一条龙购入吗?
凌珊明明气得手都开始发抖,却还是窝窝囊囊跟了一路都想不出办法来,只能确认他老老实实进了家门,从楼下往上望,直到二楼灯缓缓亮起后才气闷地回了隔壁。
那种无力的感觉如同溺水一般,堵得她无法顺畅呼吸,脑子里不停闪回一些不好的画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根本没有办法分神去做其它的事情,只能转移注意力开始整理房间,结果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要跑去阳台观察对面房间的状态。
在凌珊第七次站在阳台往外看的时候,靳斯年房间的灯灭了,连小夜灯都没有留,厚重的窗帘被全部拉上,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去,一看时间,才八点钟,远远不是睡觉的时间。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次非常不好的回忆,手指尖变得冰凉,没有多想就要把晾衣杆伸出去。她前段时间拜托了熟识的保洁阿姨做了全屋清洁,连这旧旧的晾衣杆都被擦得锃光瓦亮的,推出去的时候发出了和以往不一样,格外刺耳的声音,让人脊背发痒,越来越心慌。
“啊……”
她没有完全踩稳就急急忙忙就要用脚蹬地,结果还没跨出第一步就在自家阳台上摔了个大的,脑袋磕到栏杆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即使如此,靳斯年的房间也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人循着声音出来看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担心凌珊是不是会就这样发生什么意外从此缺胳膊少腿,凌珊一屁股滑在阳台的地砖上,痛得她缓了好几分钟,才用袖子狠狠擦过湿润的眼角,又撇了撇嘴,皱着眉起身继续去爬晾衣杆。
凌珊想到刚刚摔跤,后知后觉有些怕,手心都是汗,反而让本来已经熟练的攀爬重新变得缓慢且沉重。好不容易落到靳斯年窗外的阳台上,她又因为腿软不小心再次屁股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牙根都因为这个突然的撞击开始微微发酸,又因为手心都是汗,差点连后脑勺也连带着遭殃。
她把这短短十几分钟遭的罪全部算在靳斯年的身上,希望打开门的时候他真的只是提前睡着了,这样她一定会把他摇起来,没收让她担惊受怕的那把美工刀,然后非常严肃地训斥他,骂他,揪着他的头发和他说再有下次就绝交,连朋友都做不成的那种。
凌珊没有过多犹豫,却还是有些怕惊动靳斯年,下意识轻手轻脚把阳台门拉开——也幸好靳斯年没有想着反锁,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房间里有空气净化器工作的细微的震动声响,所以一时之间凌珊没有闻到任何会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为什么突然开空气净化器?
以往靳斯年房间都会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现在连这种熟悉的味道都被抽走了,让凌珊感觉到不安。
她被房间里陌生的气味打断了思路,等到她去看床上的靳斯年时,发现眼下情况更加不对劲了。
房间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楚,可凌珊进入房间这么大个动静,往前走的时候还撞到了桌脚,靳斯年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么高个子蜷在床上,背对着她,不停小声喘着气。
“哈……”
凌珊皱着眉头继续靠近,不知道为什么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阵阵地起,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去拍他的肩膀。
他脸埋在枕头里,是凌珊很熟悉的没什么安全感的入睡姿势,右手臂连带着肩膀晃,但一直藏在身前,凌珊看不到。
靳斯年带着降噪耳机,怎么样都不是在安稳睡觉的样子,喘气的声音大部分时间很急促,偶尔会缓缓吐息,然后很难受一样抱着枕头深吸一口。
凌珊实在是看不太清楚,只觉得靳斯年这样子就好像又割腕又服药,完全一副不想活了的绝望样子。
“靳斯年,你干嘛呀你……”
凌珊往床前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床沿。
这不到半小时她浑身上下都因为担心靳斯年磕磕碰碰了个遍,痛得要死,现在膝盖也被结结实实拐了一下,碰到靳斯年温热的皮肤的瞬间她竟然就这样委屈抱怨出声,含着一丝妥协与无可奈何。
“你……你不准想不开,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最讨厌你这样做了……你再这样,我就……”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摘靳斯年的耳机,二话不说就流着眼泪开始双手并用,左手反手从靳斯年嘴巴往里直直去扣他喉咙,右手直接探下去摸他的手腕,摸到一手粘腻。
“凌……凌珊……你……”
靳斯年以为身后那股子和凌珊很像的味道只是他的幻觉,直到他的耳机被粗暴地扯下来,挂到他的耳钉时才慌乱地要转过身抬头确认此时的状况。
房间里真的一点光都没有,靳斯年嘴巴被三根手指塞得满满的,口水急速分泌,凌珊也没有嫌弃,反而更加用力往里压他的舌根,靳斯年被搅得有一点点想吐,眼角分泌出一些生理性的眼泪。
他右手被紧紧握住不停,凌珊不安地摸着他的脉搏,他只能在这种情况之下看到凌珊如同珍珠一样反光的眼泪,小颗小颗砸在他手臂上。
凌珊感觉靳斯年的手腕和手掌都湿湿的,更是抽抽噎噎停不下来。
她哭起来没什么声音,只是一味地眨眼,眼泪滴滴答答从下巴尖尖掉下来。
其实她是能很冷静处理这种情况的,她不需要有那么多情绪波动的。
如果受伤流血了,马上打急救电话就行了;如果误食药物,催吐之后马上送去洗胃再检查就行了;如果真的精神状态很差的话,就等身体上好一些去挂号开药就行了……总之她不应该如此慌乱地面对本来就已经很脆弱的靳斯年,即使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反扑。
“凌珊……小珊,你、你冷静一点……我……我……”
靳斯年一直含含糊糊安慰着情绪崩溃的凌珊,嘴里还是被手指堵住,他只能温顺地去舔凌珊的指尖,余光一看到凌珊摸索着要去开房间的灯,突然一下子变得很慌乱,想要伸出手阻止,“别……”
“别什么别,你都满手血了,不开灯我怎么给你止血!”
凌珊把他手掌死死捏住,感觉身下的人皮肤温度反而更高了,可她现在没有什么心思再思考这种事情,抽出沾满靳斯年口水的手指,毫不犹豫把他床头的开关拍开——她特地拍的天花板的顶灯开关,这样能够更全面地观察到靳斯年的状态。
房间亮起来的时候靳斯年好像没脸见凌珊,把自己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散乱的头发垂下,露出通红的耳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下的情况。
凌珊一瞬间脑子有些短路,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只有口水的痕迹,其它什么都没有,没有呕出来的药,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转去看自己的右手,此时还牢牢握着靳斯年的手掌,因为刚刚的动作,那些黏腻的液体蹭了满手,从他的指缝到自己的手掌,再逐渐滑落到手腕内侧。
不是红色的,不是血,是大滩透明的水,混着一丝丝乳白色的液体。
凌珊情绪起伏太大,一时之间依旧没反应过来这都是什么情况,只是下意识压在靳斯年的肩膀上,够着手臂就要把灯关上,仿佛这荒唐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也没有丢脸地狂掉眼泪,只要关了灯,只要关了灯……
“……我、是我搞错了。”
她说话有点结巴,关灯关了两次才关掉,房间又变得黑不溜秋,什么都看不到了。
69.到底有多特别
“是我不好。”
靳斯年把凌珊的手牵过来,像之前做过的那样,用湿巾细细擦拭着她的手心,指根,直到指尖,来来回回两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低头用嘴唇碰了一下她微凉的指甲。
凌珊已经没有再哭了,只是还留有些许后劲,身体一抽一抽的,从靳斯年的角度来看好可怜的样子。
她坐在床边缓了一会,觉得这个误会并不是今晚的结束,靳斯年那把美工刀就跟不确定因素一样围着她的脑子打转,让她的心脏怦怦狂跳,直到现在还没有缓下来。
想到这里,凌珊情绪又有点控制不住,猛地转身要去开灯,气势汹汹要求道,“把刀给我。”
这话说得突兀,语气带着点无理取闹,靳斯年一开始没有联想到他放学时买的那把美工刀。
他因为这个误会而更加愧疚,于是俯身抱住凌珊,尝试用自己的温度缓解她的情绪,“我没有,我没有再做那样的事……”
“上次也是我说错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不喜欢这样,我不会再……”
靳斯年断断续续小声解释,搂在凌珊腰间的手逐渐开始发抖,便用力捏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骨,不想让凌珊瞧出端倪。
他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剖析自己的内心。
以前学校开家长会,他和凌珊通常在布置完教室后便一起坐在学校一楼的大池塘旁边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和乌龟发呆。
他偶尔会在家长们陆陆续续被学生从学校大门领进来时下意识去观察一眼看上去就很幸福很完美的家庭。
那些人在和家长对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顾虑,想笑就笑了,想生气就生气了,会很大声和他们爸妈开玩笑,也会撒娇说,我爸妈真好,然后左右各挽着一个胳膊,给他们指路自己的班级在几楼第几间教室。
靳斯年每次到这种时候都会转头去看一眼凌珊,很想和她讨论一番,或者问她,你觉得他们这样如何。
可他没有一次成功问出口过,因为被人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与感情逻辑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情,即使他面对的是凌珊。
解释自己的心情,这其实对他来说很困难,如果有人要追问“为什么”,那么去解释这其中的缘由只会令他更加无措。
可此刻凌珊正在因为他的状态而感到害怕。
靳斯年也顾不上那些弯弯绕绕,无法言说的创伤,只恨不得把自己一颗心剖出来说给她听,于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东西跟倒豆子一样统统说出来——为了向她证明“不会再伤害自己”这件事。
他说得没什么逻辑,每说一句话就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一件衣服,他越说越觉得难为情,但又在努力继续坚持,直到凌珊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长长地叹了口气,倾身向前找到了那盏小夜灯的开关。
“刀给我。”
她还在重复着这个要求,没有说相信靳斯年或不,把刚刚被擦到泛红的手心朝上,往他眼前伸了伸,“你下午买的美工刀,还有从药店买的东西。”
靳斯年脑袋空白了一瞬,好像是终于明白凌珊为什么情绪失控,转而乖乖跪在床上去拿挂在一旁凳子上的塑料袋,并从里面掏出那把让凌珊看到就起鸡皮疙瘩的美工刀。
他递过去的时候换了个方向,将刀尾冲着凌珊,忙不迭解释,“我帮同学买的,明天正好要给他了。”
“那明天早上我带着刀去你们班上,把它给你同学。”
凌珊不敢推出刀片看,匆匆握住就往桌上丢,把那罪魁祸首放得离靳斯年远远的,紧接着打开那个塑料袋,在里面找到了一瓶酒精和棉签,还有两管她没见过的药膏。
“我买回来给耳洞消毒的。”
靳斯年没等凌珊问出口就如实招来,“家里实在找不到了。”
“那你可以找我啊。”
凌珊这话问得其实很不讲理,于是她也看到了靳斯年那有些复杂的表情。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他其实不太敢在这种氛围下蹬鼻子上脸,反过来质问凌珊什么,但还是这样赌气一样埋怨出口。
此话一出,两人在对话中的形势一下子微妙地反转了过来。
“……你又不一样。”
凌珊回避了靳斯年幽怨的眼神,但依旧固执地回答这个问题,即使这不太符合普通对话的逻辑。
靳斯年看着凌珊的样子,一时之间想到了以往无数个相似的场景。
又是这样的表情,又是这同样的回答,仿佛这就是凌珊万用的公式,不管遇到了什么样的状况,展开了什么样的对话,只要靳斯年不开心了,不满意了,她总是会优先这样安慰。
你是不一样的,你是特别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凌珊似乎想快速跳过这个让人苦恼的话题,于是继续在袋子里翻找,把那两管药膏拿出来仔细看,发现有一管写着“去疤痕”的字样,另一管什么标识都没有,只有她眯起眼睛都看不清的大段成分说明。
“你……”
她想到在篮球场听到那群人闲聊的内容,此时又看到这管祛疤膏,心酸得都能拧出水了。
凌珊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全部丢到床上,捧起靳斯年的右手,捂住他的那些痕迹轻轻用柔软的掌心按压着,仿佛这样做,这些让靳斯年不开心,让其它人嘴碎的痕迹就能消失或融化。
其实这种程度的疤痕,去医院做激光都不一定能全部消除干净,这管小小的祛疤膏抹在皮肤上更是泥牛入海,基本不会有什么用的。
她想到靳斯年也这样温柔抚摸过自己掌心的茧,于是头脑发热,突然出声,“这也是你的勋章,勇气的……的勋章……”
凌珊说着说着有点不知所措,觉得这样子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用词还特别矫情,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为自己的“勋章论”真诚解释道,“这就和九九八十一难一样,这些疤痕只是过去。”
“……你那么难过但还是好好走到了现在,真的特别了不起。”
“这只是过去,未来肯定不会再有,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排解痛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之后凌珊感觉自己的脑袋发热发胀,连耳朵都在发烧,也许是自己大段大段的话太郑重其事了,再说什么都显得尴尬,于是又转而去研究那管没有印药名,不知道干什么的药膏,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好奇地问靳斯年,“这个药膏是什么,也是祛疤膏吗?包装好像不一样……”
靳斯年像是终于回过神通上电的老旧电器,迟迟问了句,“那我到底有多不一样?”
“……到底有多特别?”
“嗯?”
凌珊没有反应过来,又凑近了一点,把药膏在他眼前晃了晃,刚刚被靳斯年吓到的心情已经在两人如此亲昵距离下产生的对话抚平,“不是不是,你听错了,我刚刚在问这个药膏……”
“我……”
靳斯年也顺势凑近了一点,露出一个危险的表情,眼神深深的,嘴里吐出的话有些奇怪。
“……你知道我刚刚在干什么吗?”
70.无法忍耐
凌珊总感觉这一幕在梦里梦见过,好像是那种曾经听说过的预知梦,不然为什么靳斯年的表情,语气,包括动作,都那么熟悉,熟悉到她下意识就想要迎上去。
靳斯年此刻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被纤长的睫毛遮了小大半,让她想起那种色泽通透,只一点泛着荧光的宝石,被夜灯照亮的边缘显得更加湿润。
他问,知道他刚刚在干什么吗?
凌珊知道,但是不太想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觉得难以回答。
靳斯年仅仅只是幽幽吐出几个字,凌珊却觉得整个人随着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变得头晕目眩。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垂眼摇摇头,手上那管药膏发出一声被挤压的悲鸣,掌心被溢出的膏体迅速濡湿,连床单也跟着一起遭殃。
凌珊有一种做了错事的感觉。
“……对不起。”她心虚地把裂开一道口的药膏还给正在等她回答的靳斯年,想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回家,“不小心弄破了,我……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我明天买一个,赔给你……”
“避孕药。”
凌珊愣了一下。
他刚刚说什么?什么药?避孕?是她想的那种吗?
凌珊因为这短短三个字面红耳赤,手上粘稠的触感异常明显,她觉得慌乱,有点想往后退,试图拉开与靳斯年之间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对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控制,但无论怎么样,现在都必须结束掉,如果再说下去的话……
靳斯年趁着凌珊犹豫发呆的空隙再次面对面抱住她,用脸颊讨好一样蹭着凌珊的耳尖,不顾她颤抖抗拒的细小动作,和那只沾满了透明粘稠膏体的手十指相扣,继续温柔说着,“没关系。”
没关系什么呢?
是没关系她不小心捏破了那管药膏,还是没关系她因为避孕药这三个字开始逐渐起伏的心情?
“靳斯年,你抱得太紧了……”
凌珊一只手被紧紧扣住,另一只手推也推不动,只能局促地提醒靳斯年,叫他快点松开。
“其实你再用力一点就能挣脱了,不是吗,小珊。”
靳斯年低声说。
凌珊被他的话一下子点醒,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开始使劲,嘴里不服气道,“……还不是怕你伤心,我现在就要使劲了。”
她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在靳斯年的肩膀上开始施力。
“……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忍耐吗?”
靳斯年在凌珊真的试图推开自己的时候涌上一股强烈的后悔情绪,语气也逐渐变得激烈,他不停换着方式质问凌珊,质问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忍耐吗。
“为什么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呢,我不想……”凌珊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回答你。”
“所以你也忍不住,是吗。”
靳斯年突然用一只手捏住凌珊的下巴,另一只扣着她那只黏黏糊糊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紧绷的大腿上,继续说着,“如果我现在亲下来,你是不是也不会躲。”
他这句话最后结尾语调向下压,不是疑问。
“我会躲,我不想和你亲。”
凌珊在他手指的桎梏之间奋力把头左右扭来扭去,不停用语言和身体证明自己一点都不想再和靳斯年有暧昧的联系,“我没有忍不住……”
她因为加速的心跳而不安,因为逐渐升高的体温而无措,因为自己也同样正在渴望靳斯年这件事而难堪。
“……小珊,你有发现吗?”
靳斯年又恢复了那副慢吞吞的样子,仿佛刚刚质问时的激烈情绪不存在一样,亲她的脸颊,只轻轻一下就放开,“你每次感觉到害怕,都会这样无意识想靠近我。”
凌珊经过他的提醒,这才发现自己本应推拒的左手居然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扣住他肩膀的姿势,越紧张越用力,此时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异常近,如果她仰头,两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交换一个深吻。
“我……”
凌珊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她能感觉到靳斯年平缓的呼吸,好像是正在耐心等待的意思,他总是这样,变成这样的情况,最后选择却要自己做,倒不如他直接……
……直接什么呢,直接亲下来吗?
凌珊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过载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思考才是正确的。阳台那里没有关好的窗户正在往她的后背和脖颈处一阵阵灌冷风,湿冷的空气从后腰钻进衣服,显得靳斯年这个未完成、半吊子的拥抱格外温暖。
在这个距离之下她又能够闻到那股熟悉的体香了,是午后晒过棉被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调香。
他的皮肤柔软且温暖,被窝还冒着热气,被攥住的手像是被这种适宜的温度熨开,让她开始不由自主发抖,细细地抖。
凌珊还是没有办法开口说出她的选择,她希望自己可以不需要选择。
“……靳斯年,”她小声说,“我觉得有点冷。”
凌珊这样开口,说完又抿起嘴巴,合上双眼,像刚刚靳斯年那样等待着。
她背后真的很冷,胸口和面颊却涨得快要冒汗,于是又往靳斯年的怀里蹭了一下,犹豫着主动环住他的腰,在被同一种温度包裹完全后贪心地叹息出声,说了第二遍,“还是有点冷。”
“好。”
靳斯年只是回答了一个“好”字,没头没尾,像上次她“喜欢别人”的宣言之后那样,连语气都没有变,凌珊记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伸舌头舔凌珊的脸颊,睫毛,嘴角,最后用舌尖去点凌珊的唇珠,把凌珊的上唇嘬得水光透亮,最后在她闪烁且无言的眼神中开启了他们今晚的第一个吻。
71.我们是在做爱
其实那管避孕药不是靳斯年特地买的,是结账时候被店员随意塞了点手边的推销赠品,恰好拿到了计生类用品而已。
他本想出声提醒,又觉得和陌生人纠正这种错误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只能在离开药店时心虚地拎着塑料袋抖了好几下,让自己买的其他东西堆在上面,转头就回了家。
今天练琴一直集中不了注意力,每次到谱子复杂的地方都不太流畅,频繁出错。他没什么耐心地换了好几首,甚至最后开始自暴自弃拉起初学时的谱子,依旧磕磕绊绊。
总是会想到凌珊,还有她那个像做错事一样的心虚表情。
他只要回想起早上和顾行之对峙的场景,以及凌珊虽然面露愧色但依旧习惯性逃避的态度,就会突然变得浑身乏力,什么也不想干,于是他去洗了澡,开始坐在桌前对着镜子用酒精清理自己的耳洞。
其它的耳洞虽然比较新,但过了换钉的日子之后就很少再流血,帮忙穿孔的人很专业,当时耳骨附近那个甚至还贴心地敷了麻药,清理起来都很轻松。
只有最初的那对耳洞,一直一直好不了。
那对手穿的银耳钉果然和凌珊说的一样,有很多麻烦。他根本就不能换成其他正常款式的耳钉,由于耳洞太小,穿过去的路径有些歪斜,总是对不准,到最后通常折腾到手指尖都是血,耳洞更是一颗颗血珠子往外溢,擦也擦不完,很难看清耳洞的位置。
今天他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那对耳钉刚摘下来就开始冒血,他习以为常地用酒精仔细擦好手上的银钉,又带着点力气用棉签吸净血水,把耳垂往外扯,直至能看到被拉扯变形的细细孔洞后便开始尝试把消毒完毕的耳钉重新带回去。
耳钉的末端是尖的,刺进去的时候如果方向不对就会很痛,会加重出血,那种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感觉也让靳斯年觉得这个过程十分折磨与疲惫,更别说他今天的状态本来就很不好。
之前别说这对耳洞,他所有穿孔的第一次换钉都是凌珊帮他处理的,凌珊会边带边摸他的耳垂后面,找好方向后在刺出来的时候还会轻轻朝他伤处吹气,然后颇有成就感地说,“弄好了,快说谢谢吧。”
靳斯年不出意外地走神了,想着想着突然感觉耳后一阵红肿刺痛,微微侧头看了下耳后的状况,原来是穿错了方向,把耳洞旁边的皮肤顶起了一个尖尖的突起,他甚至可以透过灯看到皮肤之下泛起的银色。
要不干脆用劲扎下去吧,这样戳啊弄啊的,他一个人根本办不到,耳洞里面肿胀发热,甚至有种像心跳一样微微鼓动的错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突然皱着眉头把耳钉拽了出来。
耳洞在流血,耳钉针上混着酒精和血变成透亮的淡粉色,手指尖也全都是,像刚刚捏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
算了,不要这对耳洞了,就让它愈合吧,反正愈合之后也只会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增生突起,就像他的手腕一样。
靳斯年此时有些小孩子般的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他面无表情把耳钉再次清洁完,好好放在一旁的透明收纳盒里,抬起手腕又开始盯着那几道疤发呆。
对了,除了酒精棉签之外,他还头脑一热买了一管祛疤膏。
他在袋子里翻翻找找,在碰到那管淡蓝色祛疤膏之前先看到了因为失误而出现的赠品。
对于被凌珊看到自慰并且误会成自残,吓得她不停流眼泪这件事,他感到无地自容。
她手上,手指缝里全沾着他射出来的精液,混着那只有润滑作用的避孕药,在月光下居然淫乱得让他无比心动。
射精的瞬间他习惯性闭着眼睛,想着如果这些烦恼和困扰都消失就好了,干脆把脑子也射走就好了,当个没什么情绪的凌珊的附庸就好了,其实最初他要的也没有那么多的。
他还没从困倦中恢复的时候就被凌珊用力攥住,大声训斥,就仿佛真的有人听到了他心口不一的许愿,避之不及而又求之不得的青梅就这样毫无道理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晕倒在浴室那次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当时他没有想过有谁来救救自己,而这次不管是想要远离还是控制不住靠近,他脑袋里全都是凌珊。
凌珊在冷静下来后用一种熟悉又贪心的表情对他小声说,有点冷,然后抱住了他。
靳斯年突然觉得很想哭,莫名想到了自己的耳洞,他想拜托拜托凌珊,再帮他穿一次这对麻烦的耳洞吧,他无论如何都还是舍不得。
他去亲凌珊,乖巧地舔她的唇珠,感觉到唇缝松动之后便迫不及待伸进去,搅动她还有些退缩的舌头,手指从后腰处缓缓伸进去,在按压腰窝的时候凌珊抖了一下,抱得更紧了,肩膀上的外套也滑下来,呈现出一种很柔软的姿态。
“这不是练习。”
靳斯年在脱掉凌珊衣服,帮她用手拢好因为静电乱飞的发梢时陡然出声,表情虔诚带着点渴求,凌珊不好意思回望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可以把头埋到被子里,听到他的话之后又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拉着他衣角的力道变重了一点,不太明显。
她挺立的乳尖随着呼吸颤巍巍的,一副美味又亟待品尝的样子,靳斯年没有太多犹豫,低头就开始老老实实给她舔奶。
“唔……”
凌珊克制地喘出声,夹住靳斯年跪立着的大腿,用膝盖来回磨着,每次用力吮吸的时候她也会随着节奏整个人紧缩一下,然后吐出水润的叹息声。
“不是练习,我……”
靳斯年依旧没有放弃,他换了一边继续认真舔食早已变得殷红的奶尖,用手快速刮过被冷落的另一边,在感受到凌珊不安的惊喘后也眼睛通红地补完了上一句话。
“我们是在做爱。”
他不想显得这句话太过霸道,本应在后面再反问一句,将这句话的结尾交给仅仅因为被舔胸就已经意乱情迷只能喘气的凌珊,但好像这样的状况之中,由他来下这个定论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