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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些发生在乡野间的捕猎与反制,如同野火燎原前的零星火星,很快便随着幽州大军的集结而熄灭。
安禄山已经没有耐心再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了。他知道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沿途能搜刮的油水也刮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与孙廷萧做个了断。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初七。
邯郸的原野上早已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安禄山亲率十万叛军主力,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乌云,压到了邯郸故城以北十五里处。那庞大的军阵连绵不绝,旌旗蔽日,光是安营扎寨时扬起的烟尘,就遮蔽了半个天空。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
安禄山的大军便开始渡过滏阳河。他留下安庆绪率领一万兵马作为后队,看守大营和粮草,自己则将剩余的九万大军分作三路,摆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钳形攻势。
步骑三万作为中军本阵,由他亲自乘坐那辆巨大的铁舆统率,从正面直直地朝着邯郸故城压了过来,那气势仿佛要将这片大地都碾碎。
史思明率领三万步骑为左翼,自东边绕出十里,准备从侧后方包抄;安守忠同样率领三万步骑为右翼,自西边绕出十里,形成另一只巨大的铁钳。
安禄山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将孙廷萧这不到四万的兵马,连同那座破败的邯郸故城,一口吞下,围歼在此!
邯郸故城的城墙确实低矮,有些地方砖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透过瞭望口,在清晨的阳光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
「土鸡瓦犬,就凭这土墙也想挡我?」
安禄山不屑地冷笑一声,他甚至懒得等待两翼包抄到位,直接挥下令旗:
「全军冲锋!把那座破城踏平!」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幽州军的方阵开始缓缓移动,随即越来越快。战鼓如雷,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墙之上,守军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城头箭矢如蝗,呼啸着射向冲来的敌军。但这点零星的箭雨,对于披着重甲的幽州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安禄山坐镇本阵,冲击城池的部队来报,他们发现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在抵抗,但并非精锐,看起来多是那些临时改编的黄天教新军。
「孙廷萧的主力呢?那三千骁骑军去哪儿了?」安禄山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疑虑。那是孙廷萧一直以来亲手带的部队,全副具装的重骑,是和他的曳落河能一较高下的强军。
根据斥候的回报,骁骑军的主力似乎还在城中按兵不动,难道是想等自己攻城不下之时,再冲出来打个反击?
「愚蠢。」安禄山冷哼一声,「传令攻城部队,加大力度!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宝贝能藏到什么时候!」
邯郸故城西南,林木葱郁,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安守忠骑在马上,神色轻松。他这三万兵马是右翼,任务是兜住西南方向,扎紧口袋。在他看来,孙廷萧那点兵力,此刻肯定正缩在邯郸那破城里瑟瑟发抖,等着被节帅的主力碾碎,哪里还有胆子出来?
就在这时——
「扑啦啦——」
前方的密林中,无数飞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着冲天而起。
安守忠心头猛地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地开始震颤。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雷声,那是无数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轰鸣!晨光破开林间的薄雾,一支如同黑夜化身的钢铁洪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不是什么小股游骑,而是整整三千骁骑军主力铁骑!
他们人马披甲,黑色的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最前方,那面巨大的「孙」字帅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斜指苍穹。他身后,秦叔宝胯下呼雷豹喷着响鼻,手持金装锏;尉迟敬德黑脸如铁,马槊横陈;程咬金咬牙切齿,宣花大斧早已饥渴难耐。
而在铁骑的两翼及后方,是数千名头缠黄巾、结成严密阵列的新军步兵。
张宁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策马立于步兵阵中,马元义紧随其后。而在更前方的锋线上,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陈丕成,和铁塔般的汉子刘黑闼,正各自率领着一队精悍的步卒,那是戚继光亲手调教出来的「鸳鸯阵」变种,专门用来克制骑兵冲锋。
「怎么可能?!」
安守忠大吃一惊,「孙廷萧的主力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守城了吗?!」
他做梦也没想到,孙廷萧竟然敢放着老巢不守,带着全部家底跳出包围圈,不仅没有缩在城里,反而主动出击,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他的右翼!
「快!快列阵!!」
安守忠立即大吼,「前军变后军!长枪手顶上去!弓弩手准备!快!」
然而,骑兵冲锋的速度何其之快?尤其是像骁骑军这种当世顶尖的精锐,一旦发起冲锋,那就是不可阻挡的雷霆。
还没等幽州军乱哄哄的队伍完全展开,孙廷萧已经带着那股黑色的旋风,狠狠地撞了上来!
孙廷萧这一手,赌得极大,也赌得极狠。
他不仅带出了所有的骁骑军精锐,更是把身边的将领能用的全带上了。就连平日里被护在手心里的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此刻也一身戎装,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赫连明婕骑术精湛,手中轻弓早已拉满;玉澍郡主虽然不曾驰马疆场,但孙廷萧数年前教授出的那杆梨花枪也被她使得像模像样,眼中再无往日的娇气,只有与爱慕之人共生死的决绝。
邯郸故城那边,虽然留了戚继光带着一万五千人死守,邺城也还有一万人待命,但那些都是防守的底牌,根本不可能动。
这一仗,就是要在野外,用这一万兵马,去啃安守忠这块拥有三万兵马的硬骨头!
「杀!!!」
三千骁骑军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毫无阻滞地切入了安守忠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军阵之中。
秦叔宝手中的金装锏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锏下去必有人骨断筋折;尉迟敬德的马槊如出海蛟龙,专挑敌将咽喉;程咬金更是杀红了眼,宣花大斧轮圆了便是一片血雨腥风。
与此同时,赫连明婕频频开弓,专门点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幽州军官;玉澍郡主也不甘示弱,仗着战马神骏,长枪频频刺出,虽未必能一击必杀,却也护得孙廷萧侧翼周全。
但安守忠毕竟手握三万大军,虽然一开始因为行军状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军有些溃散,但他很快稳住了阵脚。
「不要慌!他们人少!给我围起来!耗死他们!」
安守忠在中军挥舞令旗,调动两翼的骑兵和后阵的长枪兵开始向中间挤压,试图利用人数优势,像沼泽一样将孙廷萧这支孤军死死陷住。
骁骑军虽然勇猛,但冲势终究有被遏制的时候。随着幽州军层层叠叠地围上来,铁骑的冲击力开始减弱,原本的穿插分割变成了惨烈的近身肉搏。
「步兵!顶上去!!」
后方,张宁薇看着前方陷入苦战的骑兵,手中令旗一挥。
陈丕成和刘黑闼齐声怒吼,带着那数千名黄天教新军步兵,毫无畏惧地撞向了幽州军的侧翼。
鸳鸯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威力。长牌手挡住敌军的刀枪,狼筅手干扰敌人的视线和武器,后面的长枪手和刀盾手趁机收割性命。虽然他们人数处于劣势,装备也不如幽州军精良,但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怪异的阵法,竟硬生生撕开了安守忠侧翼的一道口子!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鲜血浸透,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孙廷萧在乱军丛中,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心知我方锐气正盛,此战是首战,必要获得全胜。
这,才刚刚开始!
孙廷萧一枪挑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幽州骑兵,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圆弧,怒吼一声:「不要恋战!跟紧我!凿穿他们!」
骁骑军三千铁骑就像是一群疯了的野牛,根本不管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也不去管安守忠那看似坚固的中军本阵。他们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向前!向前!
再向前!
安守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孙廷萧想干什么。他当即令旗一挥,吼道:「把物资车推上来!横档在前!重步兵结阵!给我死死顶住!两翼骑兵,给我夹击他们的侧肋!」
几十辆原本用来运送辎重的战车被迅速推到了阵前,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壁垒。
无数长枪如林般竖起,试图用这道钢铁丛林挡住骁骑军的冲势。只要孙廷萧一头撞上来被挡住,两翼的幽州骑兵就能像两把剪刀一样,将这支孤军剪成碎片。
然而,孙廷萧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就在即将撞上那道壁垒的一瞬间,他猛地一勒马缰,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竟硬生生在高速冲锋中向右偏转了一个角度!
「转!!」
身后的骁骑军将士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骑术和纪律。三千铁骑如同一条灵动的黑龙,在千钧一发之际,贴着安守忠中军壁垒的边缘,像一把斜切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幽州军侧翼那个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结合部!
「噗嗤——」
仿佛利刃切开布帛。
这一下变向完全出乎了安守忠的预料。侧翼的幽州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钢铁洪流直接碾了过去。孙廷萧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骁骑军根本不求杀伤多少,只求速度,像一阵狂风般,竟然斜着硬生生杀穿了整个叛军阵线,直接冲到了敌军的背后!
与此同时,正面的黄天教新军步兵虽然与骑兵脱节,却并没有慌乱。陈丕成和刘黑闼指挥着队伍,立刻就地结阵,像一颗颗坚硬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用鸳鸯阵那密集的枪林和盾墙,抵挡住了幽州军试图追击的步伐。
安守忠看着这一幕,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刚想调转后军去围堵孙廷萧,却发现自己的阵型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还没等他重新组织起防御,那阵如雷的马蹄声,竟然又从背后响了起来!
「隆隆隆——」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在敌后兜了一个小圈,借着刚才穿凿出来的势头,竟然又调转马头,从幽州军背后最薄弱的地方,再一次狠狠地杀穿了回来!
这一进一出,就像是在安守忠那庞大的军阵上开了两个对穿的血窟窿。幽州军的阵型瞬间大乱,前后不能相顾,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这……这怎么可能?!」
安守忠大惊失色,看着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铁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手里明明有着三倍于敌的兵力,此刻却像是被人绑住了手脚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支迅猛得可怕的骑兵一点点肢解!
幽州兵马素来和塞外各部较量,自己擅长骑兵战术,更擅长对阵敌方的骑兵战术,但骁骑军精锐程度超过他们的想象,此时在开阔地上,己方步骑虽多,却没有相应精锐的重骑,是挟制不住骁骑军的——而他们重步兵结阵不成,效果也发挥不出来。
战场中央,七千新军步卒在经过最初的冲击后,终于在陈丕成和刘黑闼的协助指挥下,将那一座座小型的鸳鸯阵连成了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刺猬般的连环防御阵型。
张宁薇站在阵型最核心的一辆战车上,那是她的指挥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如此惨烈的大规模野战,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阵翻腾,握着旗杆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依然死死咬着嘴唇,将那面巨大的「孙」字帅旗高高举起,任凭流矢在耳边呼啸,一步不退。
这面旗,就是这七千新军的魂。
前阵,马元义早已杀红了眼。他身上那件皮甲已经被砍得稀烂,鲜血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但他浑然不觉。
叛军悍将李怀仙见这步兵阵型竟然冲不散,心中大急,亲自率领一支骑兵开路,身后跟着数千重步兵,想要硬生生从这「刺猬」身上撕开一道口子。若能击败官军的步兵,任凭孙廷萧骑兵战术如何强悍,也就没有了依凭。
「顶住!!」
马元义怒吼一声,带着手下的黄巾弟兄们不退反进。长枪对马槊,盾牌对铁蹄,双方瞬间撞在了一起,像两股泥石流狠狠绞成了一团。
「为程渠帅报仇!为乡亲报仇!杀啊!杀安守忠啊!杀啊!」
那些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新军战士,此刻一个个都成了不要命的疯子。有人被砍断了手,就用牙咬;有人被刺穿了肚子,就死死抱住敌人的腿。硬是凭着这股子血性,把李怀仙的精锐骑兵死死拖在了原地。
安守忠在中军看得真切,见李怀仙部被缠住,深恐这员猛将有失,急忙令旗一挥:「增援!给我把李将军救出来!」
一大波幽州重步兵立刻压了上来,试图将新军的防线彻底冲垮。
眼看李怀仙就要借着援兵杀出重围,马元义这个平素里最是持重沉稳、话都不多说几句的汉子,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想跑?!给老程偿命来!!」
他扔下手中卷刃的断刀,随手抄起一根折断的长枪,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兵不顾一切地撞进了李怀仙的亲卫圈。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马元义身上也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他趁着李怀仙战马受惊的一瞬间,猛地飞身扑了上去,如同一只发狂的恶虎,直接将李怀仙连人带甲从马上扑了下来!
「砰!」
两人重重摔在泥泞的血泊中。李怀仙惊恐地想要拔出腰刀,却见马元义已经举起了手中那截断枪。
「死吧!!」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李怀仙的腰刀刺穿了马元义的胸膛,而马元义手中的断枪,也狠狠地扎进了李怀仙的心窝,直至没柄!
两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鲜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马元义死死瞪着眼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只抓着断枪的手,直到最后也没松开。
「马将军!!」
看到这一幕的新军将士们瞬间疯狂了。仇恨和悲愤化作了最狂暴的力量,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防线,竟在这怒吼声中,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孙廷萧这边,刚刚带着三千铁骑从敌阵后方再次穿杀而入,将安守忠的后军搅得天翻地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视全场。
虽然隔着乱军,他看不清步兵阵线那边的具体战况,但那震天的哭喊声和敌军阵脚的莫名慌乱,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安守忠的中军大旗,就在前方不足五百步的地方晃动,似乎正在调动兵力去填补步兵那边的窟窿。
「机会!」
孙廷萧手中丈八长枪猛地一抖,遥遥指向那个方向,厉声喝道:「秦叔宝!」
「在!」
秦琼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金装锏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耀眼的金光。
「当先冲锋!给我拿下安守忠的人头!」
「得令!」
秦二哥一声暴喝,浑身气势陡然爆发。他并没有带大队人马,而是只领着身后那十几名最为精锐的玄甲重骑,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直直地插向那面中军大旗。
「嗷——!!」
就在即将撞上敌军护卫的一瞬间,秦琼胯下的呼雷豹突然昂首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嘶鸣。这声音不似凡马,倒像是虎豹咆哮,声震四野。
挡在前面的幽州军战马本就被杀得受了惊,此时听到这声怪叫,竟然纷纷受惊乱跳,甚至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掀翻。
「好畜生!」
秦琼大笑一声,借着敌军混乱的瞬间,竟然单人独骑就这么硬生生地扎进了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手中双锏如同风车般舞动,「当当当」一阵爆响,挡在他面前的幽州兵无论是盾牌还是头盔,统统被砸得粉碎。
「杀!」
孙廷萧见秦琼已撕开缺口,再不迟疑,将长枪挂在得胜钩上,反手摘下那张两石强弓,三支雕翎箭同时搭上弓弦。
「崩!崩!崩!」
连珠箭发,例无虚发。那几个试图上前围攻秦琼的幽州校尉应声落马,每人眉心都多了一个血洞。
「哈哈哈!二哥威武!将军好箭法!」
一旁的尉迟敬德看得热血沸腾,那张黑脸上全是狂热的战意。他将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在头顶抡了一圈,发出呜呜的风声。
「我黑炭头也不能落后了!」
说完,他也大吼一声,带着另一队铁骑,像一辆失控的战车,从另一侧狠狠撞向了安守忠那已经摇摇欲坠的中军本阵。
「安守忠!拿命来!!」
安守忠此时才真正明白,那个传闻中仅凭四万残兵就扫平西南百夷的孙廷萧,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尤其是那几员冲在最前面的猛将,简直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骁骑军重骑兵的冲击力实在太高了,那种连人带马裹挟着的千钧之力,根本不是普通的盾阵和长枪林能挡得住的。
眼看着秦琼那对金装锏像砸核桃一样把他的亲卫队砸得七零八落,离自己的中军大旗越来越近,安守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能硬拼!这帮疯子!」
安守忠当机立断,令旗急挥,嘶吼道:「张忠志!你带十八骑亲卫去拦住那个黄脸贼!一定要给我拖住他!」
随后,他又转向传令兵,声音急促:「传令本阵!向西北方向快速后退!拉开距离,重整阵脚!」
「将军!若是本阵后撤,那还在和黄天教贼兵缠斗的前军兄弟们怎么办?那可就脱节了啊!」副将焦急地喊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撤,连我这面大旗都得折在这儿!」安守忠红着眼吼道,「撤!!」
那边,接到死命令的张忠志虽然心里发毛,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他带着自己那十八名精挑细选的幽州悍骑,飞马迎向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叔宝。
「黄脸贼休狂!张忠志在此!!」
张忠志大喝一声,挺枪便刺,想要借着马速先声夺人。
秦叔宝面无表情,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面对这夺命的一枪,他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微微侧身,让枪尖贴着甲叶滑过,带出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金锏猛地向上一撩,荡开了对方的枪杆,左手锏紧跟着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当!」
双马交错。
两人仅仅过了不到五个回合。
就在第五个回合,秦叔宝看准破绽,金装锏如泰山压顶般砸下,张忠志举枪招架,却只听「咔嚓」一声,枪杆断裂,另一支锏直捅而去,击在他的喉结之上。
「呃……」
张忠志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骨粉碎,整个人从马上倒栽而下,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那十八名亲卫还没反应过来,主将便已身死当场。
后方赶到的尉迟敬德大笑一声,手中马槊如黑龙出海,顺势掩杀而上,「幽州的忘八端!不想死的就滚开!!」
主将逃遁,猛将惨死,再加上这一黑一黄两尊杀神的肆虐,安守忠部的幽州军终于撑不住了。那股原本不可一世的锐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
「败了……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兵败如山倒。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幽州军丢盔弃甲,向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孙廷萧所部的第一次反击,在这邯郸城外,竟硬生生把三倍于己的敌军右翼给打崩了!
安守忠的中军本阵这一崩,就像是决堤的口子,瞬间冲垮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原本还在和黄天教新军绞杀在一起的幽州步兵,一看自家帅旗都在往后跑,哪里还有心思恋战?
「他们跑了!官军赢了!!」
「杀啊!别让他们跑了!!」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张宁薇站在指挥车上,看着远处那面正在仓皇撤退的「安」字大旗,手中那杆沉重的帅旗猛地一挥,指向前方:「变阵!!全军进攻!!」
战鼓声陡然变得激昂急促。陈丕成和刘黑闼等将领立刻吹响了竹哨,那些原本结成防御阵型的圆形鸳鸯阵团迅速散开,变成了攻击性更强的锥形鸳鸯阵团,如同下山的猛虎,向着混乱的幽州军扑去。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新军校尉跌跌撞撞地跑到指挥车下,哭喊道:
「圣女!圣女!马将军……马将军他……和敌将同归于尽了!!」
张宁薇握旗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晃了晃,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会憨憨地叫她「大小姐」的马元义……
那个在总坛巨变、唐周篡位、父亲被囚,所有人都以为黄天教完了的时候,依然提着刀站在她身前,护着她一路杀出重围的汉子……
程叔去了,现在连马叔也……
这两个曾经只知道在土里刨食、后来跟着父亲想要给天下穷人找条活路的质朴农家汉子,如今都倒在了这片他们想要守护的土地上。
「马叔……」
两行清泪顺着张宁薇清冷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战车木板上。但下一刻,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柔弱,只剩下如刀锋般的决绝。
「哐啷!」
她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映着正午的烈日,闪烁着凄厉的寒光。
「黄天教的弟兄们!!」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足以穿透战场的嘶吼,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带着复仇的怒火:「程帅看着咱们!马帅也看着咱们!!」
「别给他们丢人!!杀光这群畜生!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步兵——全军压上!!」
「杀!!」
「报仇!!」
七千新军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战力。他们踏着同袍的鲜血,踩着敌人的尸体,如同一道黄色的狂潮,彻底淹没了那些还在溃逃的幽州军。
安守忠到底是宿将,虽然败了,但败得还不算太难看。他一边带着本阵向西北急撤,一边命人用旗语和锣鼓尽可能地收拢那些被打散的败兵。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算是栽了,但只要手里还捏着这点兵,回去在节帅面前多少还能有个交代。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安守忠那面渐渐远去的大旗,并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何况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这一只偏师。
「传令!全军转向!」
孙廷萧手中染血的长枪一指,那支刚刚把敌人打穿的铁骑瞬间调转马头,如同一群刚刚尝到血腥味的狼群,扑向了那些还在和步兵纠缠、跑不掉的幽州残兵。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在新军步兵的围堵和骁骑军铁骑的反复冲刷下,那些失去了指挥、陷入混乱的幽州兵彻底崩溃了。投降的跪了一地,负隅顽抗的则很快变成了尸体。
整整一个时辰的鏖战。
这片原野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将刚刚返青的草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叛军这支原本气势汹汹的三万右翼大军,抛下了整整七千具尸体,溃散逃窜者更是不计其数。
安守忠带着残部一路狂奔出十几里,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敢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喘口气。清点人数,原本的三万大军,如今收拢起来的残兵败将竟然只剩下万余人,且个个丢盔弃甲,士气全无。
他回头望向邯郸方向,眼中满是惊恐,哪里还敢再回身去触那个霉头?只能苦着脸派出几匹快马,去向安禄山本阵报信求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孙廷萧根本没打算跟他继续纠缠。
就在安守忠还在庆幸逃过一劫的时候,孙廷萧已经下达了新的军令。
「陈丕成!刘黑闼!」
「在!」
「命你二人率领步兵打扫战场,收敛我军将士尸体!尤其是马元义将军的遗体,一定要好生收敛!所有缴获的兵甲战马,立刻装备起来!随后向故城方向靠拢!」
「得令!」
安排完步兵,孙廷萧再次翻身上马,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了邯郸故城的方向——那里,戚继光正带着守军面对安禄山中军主力的疯狂进攻。
「骁骑军!!」
孙廷萧高举长枪,声音如雷:「跟我杀回去!让安禄山那头肥猪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回马枪!!」
「杀!!!」
三千铁骑再次卷起漫天尘土,带着刚刚大胜的余威,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邯郸故城而去!
邯郸故城的城墙虽然破败低矮,但此时却成了一道血肉磨坊。
自天刚蒙蒙亮开始,安禄山的中军本阵就对这座看似不堪一击的土城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疯狂的进攻。投石机的巨石砸得城墙砖石崩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幽州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可每一次,他们都被戚继光指挥的守军用滚木、擂石、金汁和箭雨给打了下去。
那个南蛮来的戚将军,虽然年纪不大,却把这一万五千人的守军调度得井井有条。哪里有缺口立刻调人去堵,哪里有敌军冲上来立刻集中火力绞杀,愣是让安禄山这三万人马啃了一上午也没能啃下来。
「直娘贼!这戚继光是个人物啊!」
安禄山坐在铁舆里,眯着小眼睛看着那座还在顽强抵抗的土城,心中虽然恼火,却也不得不佩服。但他并不担心,他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史思明和安守忠两翼包抄到位,别说这么个破城,就算再坚固十倍也得被碾碎。
然而,就在中午时分,一匹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骑士人还没下马就惊慌失措地喊道:「王爷!不好了!西边发现孙廷萧的骁骑军主力!他们从西边杀过来了!」
「什么?!」
安禄山猛地从铁舆上站了起来,差点没站稳,那张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孙廷萧的主力怎么会在西边?他不是应该在城里吗?!」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快!让攻城部队后撤!全军向东北方向收缩!」
安禄山的军事嗅觉还是很敏锐的。他本能地意识到,安守忠那边肯定出了大问题,否则孙廷萧的主力不可能这么快就杀到这里。此时若不抓紧后撤,一旦被孙廷萧的骁骑军从侧后方杀过来,他这三万人马也要被咬上一口。
「传令滏阳河渡口的殿后部队!准备接应!」
就在命令刚刚传达下去,又有几股残兵败将从西边狼狈地逃了过来。为首的校尉浑身是血,连甲都丢了,一见安禄山就跪地哭诉:「王爷!右翼……右翼败了!安将军生死未卜!孙廷萧那群疯子太狠了!我们……我们被冲垮了!」
「什么?!」
安禄山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三万人马,就这么没了?
「废物!一群废物!!」
他怒不可遏,一鞭子抽在那校尉脸上,打得对方满脸是血。但骂归骂,眼下最要紧的是自保。
「快!派人通知史思明!让他立刻停止包抄!全军东撤!到渡口集结!!」
然而,就在幽州军慌慌张张准备撤退的时候,邯郸故城的城门突然大开。戚继光带着那些守了一上午的将士们冲了出来,在城前列成阵势,擂起战鼓。
紧接着,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烟尘。
「隆隆隆——」
那熟悉而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如同天塌地陷般压了过来。孙廷萧手中长枪高举,胯下战马嘶鸣,带着三千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骁骑军铁骑,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距离叛军不到三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列成一道黑色的长墙。随后,整齐划一地发出了震动四野的怒吼:「骁骑军——必胜!!」
那声音如同惊雷,带着刚刚击溃安守忠三万大军的余威,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幽州兵的心头。
原本还算镇定的叛军阵型瞬间出现了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那可是刚刚把安守忠打得丢盔弃甲的杀神啊!
「撤!快撤!!」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原本就在后撤的幽州军脚步越来越乱,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演变成溃逃。
安禄山站在高高的铁舆上,看着那面如同死神般的「孙」字帅旗,再看看自己这边已经动摇的军心,肥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然而,安禄山到底是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枭雄,绝非西南百夷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鸡瓦狗可比。
眼见军心动摇,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镶满宝石的佩刀,狠狠一刀斩断了铁舆前的一根立柱,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威压。
「慌什么!!」
他运足了中气,那浑厚如钟的声音在乱军中炸响,硬是压过了四周的喧嚣:
「谁敢乱跑一步,斩立决!!」
「督战队何在!!」
「在!!」
数百名身材魁梧、手持鬼头大刀的亲卫督战队立刻从两翼冲出,二话不说,对着几个带头溃逃的士兵就是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瞬间震慑住了那些慌乱的士卒。
「后队变前队!盾牌手上前结阵!弓弩手压住阵脚!敢有乱阵者,杀无赦!」
安禄山一条条军令如流水般发下,精准而冷酷。在他的铁腕弹压下,原本已经有些混乱的幽州军迅速稳定了下来。
「孙廷萧想一口吃掉杂胡?他也得有一副好牙口!」
安禄山冷笑一声,亲自立于阵前督战。幽州军在他的指挥下,并没有像之前的安守忠部那样一触即溃,而是迅速变阵,层层叠叠的盾墙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虽然在缓缓后撤,却始终保持着严密的阵型。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那种边军精锐特有的素养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孙廷萧在远处勒住战马,看着这支迅速恢复秩序的敌军,眼神微凝。
「果然是块老姜。」
他没有下令强冲。刚才那一轮耀武扬威是为了打击敌军士气,但这不代表他会傻到去冲击这种严阵以待的铁桶阵。三千骑兵对阵数万结阵死守的重步兵,硬拼只会是自损八百。
「全军听令!保持距离,缓缓逼近!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孙廷萧长枪一指,骁骑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始终游弋在叛军侧后方几百步的位置,这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比直接冲锋更让叛军难受。
就这样,两军一退一逼,在这片刚刚经历了血腥厮杀的原野上,展开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心理博弈。安禄山的大军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凶猛的巨兽,一边警惕地盯着身后的狼群,一边有条不紊地向东北方向的渡口退去。
战局的变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原本孙廷萧的打算是逼退安禄山,解了邯郸故城之围后,便率军回城休整,再图后计。毕竟经过这一上午的激战,无论是奔袭数百里的骁骑军,还是在城头死守半日的黄天教新军,体力与精力都已接近极限。
然而,就在午后时分,战场的东面突然扬起了大片尘土。
史思明。
这个原本负责向东南迂回、切断邯郸退路的幽州悍将,在接到安禄山的撤退命令后,非但没有循规蹈矩地向东北撤退汇合,反而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直接率领麾下三万生力军,掉头直扑邯郸故城!
这一手「回马枪」,瞬间打破了战场上脆弱的平衡。
此时的邯郸故城,守军疲惫不堪,城防多处破损;而孙廷萧的三千铁骑虽然依旧锋锐,却被卡在安禄山退却的本阵与城池之间,若是想回城,势必要将后背暴露给安禄山;若是想迎击史思明,又要面临两线作战的绝境。
史思明这一招,毒辣至极。他这三万生力军,就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利刃,无论是强攻疲惫的故城,还是与安禄山配合夹击孙廷萧,都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
消息传到安禄山本阵,这位刚刚还不得不下令后撤的枭雄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望着东面那滚滚而来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个史思明,平日里看着老实,关键时刻倒是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安禄山笑骂了一句,但眼中却满是赞赏。他虽不满部下擅作主张,但作为一名统帅,他更清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传令!停止后撤!」
安禄山猛地勒住战马,手中马鞭指向那支一直游弋在侧后方的骁骑军,声音沉稳而冷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变阵!后队作前锋,两翼展开!
给我死死咬住孙廷萧!绝不能让他回城与戚继光汇合!哪怕是用人命填,也要把他钉死在这片原野上!」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云霄。
原本正在缓缓后撤的幽州军本阵,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巨兽,瞬间停止了脚步,转身露出了獠牙。数万大军迅速展开,盾墙推进,长枪如林,带着一股复仇的意志,向着孙廷萧的骑兵阵列压了过去。
与此同时,东面的史思明部也加快了行军速度,三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指邯郸故城那残破的东门。
风云突变,杀气漫天。
孙廷萧勒马立于阵前,看着这一前一后两股巨大的威胁,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但握着长枪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申时,日头偏西,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邯郸故城东门外,战火重燃。史思明的大军一边分兵猛攻城门,一边早已针对孙廷萧的骑兵做好了布置。
「盾阵!拒马!弓弩手压住阵脚!骑兵两翼游弋,别让他冲起来!」
史思明不是安守忠,他早就通过斥候了解了上午那一战的惨烈,对骁骑军那种不讲理的穿凿战术心存忌惮。因此,当孙廷萧带着那支疲惫的铁骑冲杀过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如刺猬般严密的防御阵型。
「当!当!当!」
兵器碰撞声响彻原野。
骁骑军虽然依旧勇猛,但经过了一整天的奔袭与厮杀,人困马乏,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击力明显大打折扣。几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史思明的重步兵方阵给顶了回来,甚至还折损了不少人马。
史思明站在高处,看着逐渐陷入泥潭的孙廷萧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强弩之末,不过如此。传令两翼骑兵,准备展开!把他给我包圆了!」
就在史思明以为大局已定,准备收网之时,变故陡生。
「咚!咚!咚!」
邯郸故城的南门突然大开,激昂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一支三千人的步兵队伍,如同一股新生的洪流,呐喊着杀了出来!
原来,在这之前的时间里,张宁薇率领的新军步兵早已悄然撤回城中。有了这数千生力军的加入,城内防守兵力顿时充裕起来。戚继光当机立断,将城防重任交托给张宁薇主持,自己则将城内原本作为预备队的精锐乡勇和部分新军重新组织起来。
这三千人,虽然装备未必精良,但在戚继光这位练兵大师的调教下,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鸳鸯阵!变阵冲锋!!」
戚继光一身戎装,手持戚家刀,一马当先。他身后,那三千步卒迅速结成一个个攻击力极强的小阵,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捅向了史思明大军那稍显薄弱的侧后方。
「杀!!」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打乱了史思明的部署。他原本用来包围孙廷萧的兵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应对这支生力军,原本严密的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丝松动。
孙廷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弟兄们!戚将军来了!!」
他高举染血的长枪,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再冲一次!!为了活着回去!!
杀!!」
「杀!!」
原本已经有些力竭的骁骑军将士,在看到援军的那一刻,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们再次催动战马,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道松动的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战局到了这一步,史思明也看出来了,想要一口吃掉孙廷萧已经不可能了。
一边是虽然疲惫但依旧锋锐的骁骑军铁骑,一边是戚继光率领的士气高昂的生力军,再加上背后那座还在顽强抵抗的邯郸故城,若是继续强行分兵攻城,只会被这两股力量夹在中间,步了安守忠的后尘。
「收缩兵力!结圆阵!」
史思明当机立断,下令攻城部队撤回,与主力汇合,结成防御更为稳固的圆阵,且战且退,并不给官军任何可乘之机。
而在北门方向,安禄山的进攻也并不顺利。张宁薇接手城防后,凭借着新军步兵的人数优势和之前积累的守城经验,硬是将幽州军的一轮轮猛攻给挡了回去。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再打下去,便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呜——呜——」
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叛军终于开始缓缓后撤。史思明部与安禄山主力汇合,如同一股退潮的黑色海水,向北退回了滏阳河一带,安营扎寨,重新整军。
而官军这边,也没有力气再去追击。孙廷萧率领着满身血污的骁骑军,与戚继光的步卒一道,缓缓退入邯郸故城。
当沉重的城门再次关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这一天,从清晨打到日暮,从野战打到攻城,再到反击解围。邯郸故城内外,早已是尸横遍野。虽然暂时守住了这座孤城,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夜幕降临,城外叛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如同鬼火般闪烁,与城头那几盏摇曳的灯笼遥遥相对,预示着明日更加残酷的厮杀。
第二十七章
夜色深沉,丛台之上,寒风瑟瑟。
孙廷萧坐在台阶上,身上那件满是刀痕血污的铠甲还没卸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光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他的眼神有些放空,望着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那是白天无数生命消逝的地方。
鹿清彤抱着一摞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损名册,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坐下。首次经历战事,借着微弱的火光,女状元此刻也难掩疲惫与沉重。
「将军,今日的战损统计出来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翻开名册,一条条念道:「骁骑军骑兵,阵亡三百二十六人,伤五百余人。好在装备精良,又多是穿凿战术,并未深陷战阵硬抗步兵,这算是……轻伤。」
孙廷萧嚼着光饼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没说话。
「守城方面,郡县兵和新军混编,伤亡约两千人。多是被投石机和流矢所伤,还在可控范围内。」
鹿清彤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圣女那边,张宁薇部在野外那一战,伤亡惨重。阵亡超过两千,重伤千余人。再加上……马元义将军阵亡,黄天教众人人悲切。如今圣女两位得力的助手,都为抗击叛军牺牲了。」
孙廷萧终于停下了咀嚼,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光饼紧紧攥住,直至捏成碎屑。
「四万多人,这一天下来,折了快一成。」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鹿清彤:「清彤,你怎么看?」
鹿清彤合上名册,神色凝重地分析道:「今日能胜,全赖将军出奇制胜,打了安守忠一个措手不及,又利用史思明回援的时间差,打了个反击。可这种奇招,可一不可二。」
她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安史吃这一亏,明日绝不会再给咱们各个击破的机会。他们若是合兵一处,不论是围三缺一,还是四面强攻,咱们都只能被动挨打。」
「故城城防本就破败,今日能守住已是不易。若是明日叛军不计代价地填命攻城,咱们虽然能守,但伤亡必然倍增。到时候,城内守军一旦消耗过大,这三千骁骑军铁骑也就被困死在城里,成了瓮中之鳖,再想出城展开那种大范围的穿插机动,就没有空间了。」
「没了机动性的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滏阳河北岸,叛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并不像预想中那般压抑。安禄山腆着肚子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一边喝一边听着各部的汇报。
「本部今日攻城,折损两千余人,多是些填壕沟的辅兵和爬云梯的前锋。」
安禄山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攻城嘛,哪有不死人的?只要主力和精锐还在,这点消耗算不得什么。
「史思明部,折损不到五百。下午入战后,他阵型保持得好,见好就收,没跟孙廷萧硬拼,算是保存了实力。」
说到这里,安禄山的目光扫向了跪在帐下的安守忠。
这位白日里还意气风发的右翼主将,此刻却是一身狼狈,甲胄破碎,满脸灰败。他那三万步骑大军,硬是被孙廷萧给打崩了。战死七千余,散失两千,安守忠一日间陆续收拢败军回来,还有许多带伤,可以说是真正的惨败。
「末将无能……折损大军,请节帅治罪!」
安守忠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显然是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安禄山放下手中的汤碗,竟亲自走下帅位,来到安守忠面前,伸出那双肥厚的大手,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安禄山拍了拍安守忠的肩膀,语气里不仅没有责备,反而透着几分宽慰:
「今日之败,非你之过。也是本帅低估了那孙廷萧的狡猾,分兵迂回,反倒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他环视众将,声音变得威严:「我们先前攻无不克,我曳落河军尚未出动,小败不伤元气!今日败者不罚!大家吸取教训便是!史思明临机决断,变通得当,记功一次!安守忠部暂且休整,明日不用再战。」
这一手恩威并施,顿时让帐内众将感激涕零,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又提了上来。安守忠更是老泪纵横,恨不得当场剖心明志。
这时,崔乾佑上前一步,拱手提议道:「节帅,如今孙廷萧全军缩回邯郸故城。末将以为,不如趁夜分兵,将那城池四面围死,挖好壕沟,断绝其出路,以便明早一举攻城!」
众将纷纷点头,这确实是兵法正道。
可安禄山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不必。」
他重新坐回帅位,用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盯着舆图上的邯郸故城:「那破城四处漏风,围它做什么?围了反而逼得孙廷萧做困兽之斗。本帅就是要给他留个口子,让他觉得还有路可逃。再说了,今日大家都累了一天,若是连夜挖沟围城,明日哪还有力气攻城?」
他冷笑一声:「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多加岗哨便是。明日一早,咱们堂堂正正地碾过去!我倒要看看,他孙廷萧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凌晨时分,夜色最为浓重,天地间一片死寂。
邯郸故城那扇经历了无数次撞击的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轻微的马蹄声和甲叶摩擦的声响。
入夜便开始抓紧时间休息的官军,此刻已经重新整队完毕。这支疲惫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秩序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一条沉默的黑河,缓缓流出城门,向着南方的邺城方向退去。
孙廷萧一身玄甲,勒马立于城门阴影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队经过的士卒。
在他身旁,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依然紧紧跟随。经过白日里那场惨烈的搏杀,她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神色凝重,眼神中多了一份经历生死后的沉淀。那种看着战友倒下、生命消逝的冲击,让她们在这一日之间成长了许多。
队伍的最后,是黄天教的新军步兵。
张宁薇骑着马,等到最后一名新军战士走出城门,才缓缓打马来到孙廷萧身边。她一身素衣战甲,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孙廷萧看着她,心中一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冰凉的小脸,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眼角的泪痕。
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程远志走了,马元义也走了。这两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就像两座大山一样塌了。如今父亲拖着病体跟随百姓南下,她能依靠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了。
「走吧。」
孙廷萧低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坚定,「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白天的战斗虽然打出了声威,逼退了安禄山,但孙廷萧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胜。若是明日再硬碰硬地守这座破城,那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现在,邯郸以北的百姓,能逃的都已经逃到了漳河以南的州郡。既然百姓已安,这座邯郸故城的战略价值也就暂时耗尽了。
「邺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咱们退到那里再跟安禄山周旋。」
孙廷萧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故城,然后毅然调转马头。
「撤!」
大军隐入黑暗,只留下空荡荡的邯郸故城,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那个即将发现扑了个空的安禄山的暴怒。
翌日清晨,当幽州军斥候回报邯郸故城已空时,安禄山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显得颇为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下令:「主营入城,其余各部靠城扎营,令运粮官在此城建立粮仓。各部抓紧整备,休养士卒,待修缮器械后,再议南下邺城之事。」
大军入城,旌旗招展。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幽州诸将私下里却少不得有些议论。
「昨夜若是听了崔将军之言,连夜围城,那孙廷萧此时已是瓮中之鳖,哪里还能让他这就么全须全尾地跑了?」
「就是,节帅昨日退到滏阳河,未免太过谨慎了些。这到嘴的鸭子飞了,着实可惜。」
几个年轻气盛的偏将聚在一起,言语间多少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史思明策马经过,听到这些细碎言语,只是勒马驻足,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邺城的方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一起从军的老战友了。
「你们懂甚,休要妄言。」
史思明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安守忠道:「。昨日一战,孙廷萧那支骁骑军的凶悍,你也亲身领教了,比这一路南下遇到的那些软脚虾官军强出何止百倍?若真把他们逼急了,困在这邯郸故城里做困兽之斗……」
安守忠路过闻言,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史将军所言极是。那孙廷萧用兵狠辣,昨日那一手穿插,至今让某后背发凉。如今他退守邺城,那是块真正的硬骨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咱们若是再像昨日那般贸然围攻,只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节帅放他走,是不想在这破城下浪费兵力。」史思明叹了口气,「如今他既退邺城,咱们便有了位置极佳的中继城池。至于攻不攻邺城,怎么攻,那就得看节帅接下来的谋划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残阳如血,将漳河水染得一片金红。
孙廷萧的大军在下午时分,终于抵达了邺城城下。
邺城令西门豹早已率领着一众大小官员,以及这段时间从北面各郡县逃难汇聚于此的百姓,列队于城门外十里相迎。人群黑压压的一片,虽多有菜色,但眼中却都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自打孙廷萧离城北上送亲,这一去便是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里,河北大地风云突变,战火连天,每一个消息传回都让人心惊肉跳。直到昨日,邯郸故城下那场硬碰硬的小胜传来,才终于让这座笼罩在恐慌阴云下的古城,透进了一丝亮光。
「那是骁骑军!是孙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此时还留在邺城里的,大多是已经想通了、不愿再拖家带口四处流浪的本地人,或者是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已经精疲力竭实在跑不动了的流民。他们看着那支虽然满身征尘与血迹、却依然保持着整齐军容的大军,看着那个策马走在最前方的年轻将军,心中那股子想要活下去、想要保卫家园的火苗,再次燃烧了起来。
「将军!带我们守城吧!」
「跟那帮逆贼拼了!」
「将军威武!!」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叫喊,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股声浪。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带着悲壮的恳求与信任。
孙廷萧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满是期待与疲惫的脸庞。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向着四周的百姓重重地挥了挥。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信号——只要我在,这邺城,就在。
西门豹快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有些哽咽:「下官……恭迎大将军凯旋!
邺城上下,合周边各城转来的官吏军民,唯将军马首是瞻!」
邯郸小胜的捷报,如同风一般飞入长安,让这几日如同坐在火山口上的君臣们,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赵佶那张紧绷的龙颜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血色。
紧接着,各路勤王大军的消息也接踵而至,听得满朝文武精神一振。
「报!徐世绩大将军自淮西北上,动作神速!先遣大将祖逖、李愬率两万精锐已抵濮阳,不日即可渡河,直插河北战场!」
「报!岳飞元帅自两湖北上,其前锋杨再兴、岳云率军万余已至河内,距离战场也只剩数日路程!」
「报!凉州方面,赵充国老将军遣郭子仪将军,正率西军穿越北落水,虽路途稍远,但若是急行军,半月可至!」
「报!陈庆之将军亲率白袍骑兵沿运河北上,舟船连绵,刚过彭城,虽是水路稍慢,但胜在粮草辎重无忧!」
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像是一颗颗定心丸,让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赵佶在龙座上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安禄山被四面楚歌、束手就擒的画面。他连忙挥着衣袖,指点江山道:「好!好!传朕旨意,催促各路援军,务必快进!不可延误战机!谁先到邺城,朕重重有赏!」
底下的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原本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起平叛后的封赏事宜。
就在这时,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再次出列,神色凝重地启奏道:「圣人!如今各路大军云集,兵马数十万,皆是当世名将。然兵多将广,若无统一号令,恐怕难以协同作战,反生嫌隙。安禄山非等闲之辈,若是被他寻机各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斗胆进言!请圣人效仿先贤,御驾亲征!只需移驾至东都洛阳,或驻跸汴州新城,坐镇中原大本营,便可居中调度,统一指挥。如此既可鼓舞三军士气,让将士们知道天子与他们同在,又可震慑宵小,安抚民心!此乃万全之策啊!」
这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佶原本还兴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坐在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上,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与畏惧。
亲征?去洛阳?去汴州?
那可是离战场没多远的地方啊!虽有大军护着,可万一呢?万一有个闪失,那安禄山的一旦突破防线南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在长安待得好好的,有坚城,有禁军,干嘛要去那种是非之地冒险?
「这……」赵佶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杨卿此言……虽有道理,但……但这长安乃国本所在,不可轻易动摇。况且朕若离京,这朝中大小事务……这……还是再议,再议吧。」
杨继盛的话,虽然没能说动赵佶,但道理却实打实地摆在那儿。各路援军一到,十几几十万大军,各路骄兵悍将,若是没人压得住阵脚,搞不好仗还没打,自己先为了争功抢粮打起来了。
于是,这朝堂上的风向一转,从「圣驾是否亲征」变成了「派谁去节制诸军」。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严嵩那个老狐狸眼珠子一转,率先发难。他心里盘算着,前线的戚继光本就是严党提拔起来的,虽说如今跟了孙廷萧,但香火情还在。
「圣人,」严嵩慢悠悠地出列,「依老臣之见,戚继光将军在邯郸一战中指挥若定,又是朝廷栋梁。不如就让戚将军就地总领各路援军,协助孙将军作战,如此既不伤了和气,又能统一指挥。」
这话一出,杨钊立马跳了出来。他跟严嵩斗了一辈子,哪能让严党在前线抓了军权?
「不妥!大大的不妥!」杨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戚继光资历尚浅,此番不过是作为孙廷萧的副使北上,如今若是让他反过来节制孙将军,那岂不是主客颠倒?孙将军手握重兵,心高气傲,若是因此心生不满,这仗还怎么打?」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依臣看,还是朝廷派人去最为稳妥。若想震慑三军,非天家血脉不可。不如……请太子殿下代父出征,坐镇汴州!既显天家声威,身份也足够压服众将!」
这本是个名正言顺的好主意,可赵佶听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猜忌。太子?那可是储君啊!若是让他去前线掌握大军,万一打赢了回来,声望盖过他这个父皇,那……
赵佶沉吟不语,显然是不愿。
严嵩一看圣人这脸色,就知道机会来了。他再次躬身奏道:「圣人明鉴。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可轻易离京涉险。既然要选皇室亲王出镇,老臣以为,还是另选贤王为好。既能代表圣人,又不会动摇国本。」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的秦桧突然出列,高声附和道:「严相所言极是!臣举荐一人——康王赵构!康王殿下素来恭顺孝悌,且有些文才武略,刚刚参与过徐世绩将军在江淮平乱的调粮事宜,若是让他出镇汴州,最为允当!」
「赵构?」
赵佶一听这个名字,眉头舒展开了。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只会写写画画的九儿子?让他去汴州坐着,既是个摆设,又能显出皇家的姿态,确实是个好人选。
而且这孩子没啥野心,翻不起浪来。
「好!好!」赵佶脸上露出了笑容,大悦道,「秦卿此议甚合朕意!那就允了!传旨,命康王赵构即刻赴汴州坐镇,代朕为三军元戎!」
他又想了想,觉得光有个康王还不够,还得有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去前线盯着那帮武将。
「另外,」赵佶眼神一冷,「传童贯、鱼朝恩二人前来。命他二人为左右监军使,即刻前往前线,替朕盯着那些骄兵悍将。若有不听号令者,许其先斩后奏!」
杨继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圣人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就在长安朝堂上为了派谁去前线监军而勾心斗角、争论不休的时候,河北的战局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安禄山不是傻子,他心里清楚得很,虽然自己在河北占了先机,但大汉的战争机器一旦全力开动,四面八方的援军迟早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必须在朝廷大军集结完毕之前,尽可能地扩大战果,拿下邺城这个坚固的战略支点。
于是,在退回邯郸故城的短暂休整后,安禄山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一方面,他命令大军将邯郸故城变成一个连接后方幽州与前线邺城的坚固中转站和后勤基地。
另一方面,他继续从北方疯狂地抽调兵力。幽州那些还没南下的二线部队,新占领的河北各郡县里抓来的壮丁,还有那些开门投降、摇身一变成了「伪军」
的地方部队……河北本就是人口稠密,一旦安禄山放下顾忌,开始用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强行扩军,他的兵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
短短数日,安禄山麾下的大军,算上那些炮灰壮丁,竟然号称二十万之众!
四月初十,天气阴沉。
安禄山没有给邺城留下太多的喘息时间。他以那些新抓来的壮丁和投降的伪军为前驱,组成了密密麻麻的炮灰部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攻邺城。
他就是要用这些炮灰的性命去填壕沟、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等城墙上的守军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他那十几万幽州精锐才会真正亮出獠牙,给予致命一击。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攻城战的序幕,比邯郸那一战更加惨烈、更加庞大,正式拉开了。无数面目惊恐的壮丁,被身后的督战队用刀枪逼着,扛着简陋的沙袋和云梯,哭喊着冲向那座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雄伟的邺城。
战争,从来没有怜悯可言。
看着城下那些被驱赶着、哭喊着冲上来的炮灰,孙廷萧的眼神冷硬如铁。他不可能因为这些人并非真心附逆就手下留情,因为他很清楚,他身后是满城的百姓,他脚下是河北最后一道防线,他没有退路。
「擂鼓!」
孙廷萧坐镇北城墙的主阵地,这里是安禄山幽州精锐主攻的方向。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战鼓齐鸣。
「第一队弓弩手,抛射!覆盖敌军后阵督战队!」
「第二队,自由射击!专打那些扛云梯的!」
「滚木擂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放!」
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发出,没有丝毫的犹豫。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守城战,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城墙上的守军在他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运转起来,箭矢如雨般落下,巨石滚木呼啸着砸向蚁附而来的敌军。
城内,戚继光坐镇中军,如同整个邺城的大脑。他手持令旗,不断地调动着城内各处的人马。哪里伤亡大了,立刻有预备队补上;哪里箭矢告急,立刻有民夫扛着箭捆送去;哪里城墙受损,立刻有工匠队顶着箭雨去抢修。张宁薇则带着黄天教众,负责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分发粮草,将后勤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在东、西、南三面城墙,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三员悍将各自为战。
「小的们!给爷爷瞄准了打!打中了晚上加肉!」程咬金扛着大斧,吼得震天响。
安禄山则采取了经典的「围三阙一」战术。他指挥大军猛攻东、西、北三门,唯独放开南门不攻,给城内军民留下一条看似能逃生的「生路」,以此来动摇守军的意志。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邺城城下尸积如山,护城河里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上也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破的旌旗和倒下的尸体。
安禄山的炮灰部队几乎被打残,但他真正的精锐却始终保持着进攻的节奏,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那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墙。
双方都杀红了眼,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一日,难分胜负。当夜幕降临,双方鸣金收兵时,整个邺城内外,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在寒风中呜咽的哭号。
邺城的伤兵营设在一片空旷院落里,原本是一座道观,现在神像前供奉的不再是香火,而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刺鼻的血腥味。
苏念晚一袭素衣,发髻简单地挽起,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皓腕,却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她带着原本随送亲队伍而来的太医局人员,以及这些日子从城中和流民里紧急搜罗来的懂医术的郎中,组成了一支颇为专业的医疗队伍,昼夜不停地在死神手里抢人。
几日前邯郸那场大战送下来的伤兵,已经有数百人完全残废,缺胳膊少腿的,重伤昏迷的,挤满了前院。而今日邺城攻防战一开打,新的伤员又像潮水一样被抬了进来。
「张太医,这边止血!快!」
「李大夫,那边的箭伤要先处理!别让伤口化脓!」
苏念晚的声音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眼看着伤员越来越多,人手实在不够,她当机立断,又组织了城中大批的妇女和老弱来帮忙。
这些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妇人们,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般的阵仗?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断肢残臂,不少人吓得脸色煞白,当场就吐了出来。就连那些养尊处优、平日里只给贵人诊脉的太医局医官们,面对这种战场急救的惨烈,也是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唯独苏念晚,神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熟练地替一名年轻士兵清洗着深可见骨的刀伤,那士兵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着木棍。苏念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十年前的银州。那时候,也是这般的兵荒马乱,也是这般的血腥满地。那个时候,一个胸口扎着箭、浑身是血的小校被士兵们抬了进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孙廷萧。
如今这一战,安禄山的叛军比当年的党项人更加可怕,那是真正的国家内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但这次也不一样。
苏念晚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窗外。那里,许多城中的百姓正自发地组织起来,男人们扛着沉重的箭矢和炮石往城墙上送,女人们则在空地上架起了大锅,热气腾腾的饭菜正被一桶桶送往前线。
「将军……」她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十年前你能挺过来,这一次,你也一定能赢。因为,这满城的人心,都在你这边。」
夜已深沉,伤兵营的喧嚣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低沉的呻吟。
苏念晚累了一整天,实在是撑不住了。她躲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帐篷里,那是临时给她和几位女医官歇脚的地方。她就那么歪靠在简陋的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血迹的素衣,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啊……」
恍惚间,她忽然感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身,隔着衣料,那只手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在她腰间缓缓摩挲着,甚至还带着几分轻佻的意味。
苏念晚猛地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军营重地!哪儿来的宵小之徒,竟敢趁着战乱浑水摸鱼,行这等猥亵之事?!
她心中大惊,本能地想要大声呼救,同时伸手去摸藏在袖中的银针。可当她猛地转过头,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火光看清来人的脸时,那声惊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熟悉的、略显疲惫却依然硬朗的脸庞。
孙廷萧。
他一身玄甲未卸,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寒气和血腥味,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满是戏谑和藏不住的温柔。
「怎么?吓着了?」
孙廷萧低声笑道,搂着她腰的手不仅没松开,反而更加放肆地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我的苏太医,几天没顾上你,连自家男人的手都不认得了?」
苏念晚那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随即便是一阵羞恼。她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下,却反震得自己手疼。
「你……你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个声!我还以为是……」
她脸上一红,没把「采花贼」三个字说出口,只是瞪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风情,竟让这满是血腥气的帐篷里多了一丝旖旎。
「以为是什么?」孙廷萧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种混合着药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在这邺城里,除了我孙廷萧,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
苏念晚见他这般无赖模样,虽然嘴上嗔怪,心里却是一软。她抬手轻轻抚过他胸甲上一道深深的刀痕,关切地问道:「这么晚过来,莫非是今日作战伤着了?
快让我看看。」
孙廷萧摇了摇头,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没有,那种阵仗,还轮不到我亲自出手。就是……有点累了。」
他说着累,眼神却亮得灼人,话音未落,便低下头,在那张因为疲惫而有些苍白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唔……」
苏念晚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红着脸捶了他一下:
「看你这样子,哪有一点累的意思?看样子还是累得不够!不去好好休整,大半夜的跑到伤兵营来找女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她故作生气地推了推他:「况且,你要找也不找你那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去,找我这个黄脸婆作甚?」
孙廷萧被她逗乐了,低声笑道:「哪家的漂亮姑娘?赫连部小公主和赵家郡主都在北城墙根底下猫着呢,说是要守着阵地,赶都赶不走;鹿家状元娘子在衙门里算账算得头都抬不起来,张家的圣女大人更是忙着安抚教众。谁也顾不上我呀。」
苏念晚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哦,合着你是嫌我不够累是吧?把我这儿当成消遣的地儿了?」
孙廷萧收敛了笑意,手臂猛地一紧,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瞎说什么呢。我是嫌……这段日子都在邯郸城那边拼命,见你见得太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些天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抱抱你。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在你这儿,才能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点盼头,这心里还能静下来。」
苏念晚听着他这番难得的情话,心中的那一丝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她不再挣扎,而是顺从地靠在他坚硬的胸甲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眶微微发热。
「傻子……」她低声呢喃,反手抱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昏暗的帐篷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秘而暧昧的气息。孙廷萧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甲胄的系带,那沉重的金属甲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苏念晚见状,便知晓了他的意图。她没有推拒,反而温柔地迎了上去,一边帮他解着那些绳结,一边轻声叮嘱:「小心着点卸甲风,这大半夜的,寒气重,衣裳不可全脱光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纵容:「还有……快一点,别耽误了正事,一会儿还得去巡城吧。」
说着,她转身取了一条早已洗净备用的毛巾,浸了温水,细致地替他擦拭去衣甲下那层黏腻的汗水。温热的毛巾拂过他坚实的肌肉,带走战场的硝烟与疲惫。
孙廷萧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大手却不安分地顺着她的衣襟探了进去,准确无误地覆上了那一团柔软的乳肉。
「嗯……」
苏念晚身子一颤,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孙廷萧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隔着薄薄的肚兜,肆意地揉弄着她的柔乳,指腹偶尔擦过敏感的顶端,激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她咬着下唇,努力忍住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帐帘缝隙,确认外面只有巡逻士兵远去的脚步声,并无他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头,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那个正在作乱的男人。
唇舌交缠,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在这个充满血腥与死亡的伤兵营角落里,这一对久经风霜的男女,正如两条涸辙之鲋,拼命地从对方身上汲取着名为「生」
的温热与慰藉。
孙廷萧被这一吻撩拨得火起,大手猛地一收,将苏念晚整个人提起来放到了那张简陋的木榻上。他并未急着去解她的衣衫,而是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像是干渴的旅人寻到了水源,贪婪地吮吸着那片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濡湿而滚烫的印记。
「念晚……念晚……」
他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那只原本还在揉弄乳房的大手顺势滑下,隔着素白的裙摆,在那丰盈的大腿根部流连,粗糙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那处最为隐秘的花谷,引得苏念晚浑身一阵战栗。
「别……别这样……」
苏念晚虽然嘴上推拒,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双手无力地攀附着孙廷萧宽阔的肩膀,仰起头,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任由他在上面种下草莓。
孙廷萧轻笑一声,手指灵巧地挑开了她衣襟的盘扣。那件素衣滑落肩头,露出了里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那两团饱满的雪白被肚兜紧紧束缚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泛着诱人的粉光。
他并没有急着扯下那最后的遮羞布,而是低下头,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丝绸,含住了其中一颗早已挺立的樱桃。
「唔!」
这种隔着布料的吮吸带来的刺激更为强烈,湿热的舌尖灵活地在那凸起的点上打着圈,牙齿时不时地轻轻研磨。苏念晚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胸口直窜天灵盖,忍不住弓起了身子,双手插入他浓密的发间,不知是在推拒还是在按压。
「这儿……怎么这么硬了?」
孙廷萧含混不清地调笑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撩起她的裙摆,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终于探入那早已湿润的亵裤之中。指尖触碰到那一抹温热的滑腻,他坏心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不光是我累了想找女人,你也早就想男人了,是不是?」
说着,中指毫不客气地挤入那两片湿软的花唇之间,在那颗敏感至极的花核上重重一按。
「啊……」
苏念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吟,随即又死死咬住手背,眼角泛起了潮红的泪光,那模样既羞耻又妩媚,看得孙廷萧眼中的欲火更盛。
孙廷萧此刻却像是有意为之,隔着那层已被淫液浸得湿透的亵裤,是极有耐心地用拇指在那一点上按压、捻动,力道时轻时重,如同他在沙盘上推演兵阵那般,步步为营,却又透着股势在必得的掌控欲。
「呃……唔……」
苏念晚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还在替他擦拭胸膛的手骤然收紧,指甲不由自主地抠进了他肩头。那股钻心的酥麻顺着脊背直窜上来,逼得她不得不咬紧了下唇,将喉间那声即将溢出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即便她身为医者,对人的身子绝没什么害羞的,可在这男人面前,在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汗味的雄性气息逼迫下,这具身子依旧敏感得不像话。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孙廷萧低声一笑,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沙哑的戏谑。他手上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加快了捻动的频率,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最为敏感的凸起,「方才不是还嫌我累着了吗?我看你这身子,倒是诚实得很,水流得都要把这榻子给洇湿了。」
苏念晚满面潮红,眼角含春,却还是强撑着那股子医者的矜持与熟妇的傲气。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气息不稳地说道:「你……你这冤家,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白日里在那修罗场上厮杀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不好好歇着养精蓄锐,偏生还有这等精神体力……来折腾我……」
孙廷萧闻言,眼神沉了几分。他忽地低下头,在那汗湿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药香连同那隐约的幽香一并吞入腹中。
「歇?歇不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念晚,你不知道。正是因为见了太多的血,闻够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我这浑身的血才更是烫得厉害。那股子血腥味儿,偏偏就像是最烈的催情药,激得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非得找个温软的地界儿狠狠捅上一通,才能觉着自己还是个活人。」
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中一软,眼底泛起一层迷离的水雾。她不再推拒,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略显沧桑的脸庞,指尖划过那一道道风霜刻下的纹路,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与回忆。
「真是服了你这冤家……」她轻叹一声,身子顺势软倒在他怀里,「当年在银州也是这般……你重伤未愈,胸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就敢强取豪夺尚为人妻的我……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要命又不知羞耻的混账行子……」
提到当年那段禁忌而疯狂的往事,孙廷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占有欲。
「如今咱们都人到中年了,」苏念晚看着他,眼波流转,似嗔似怨,「怎么还不老实?还像个不知疲倦的愣头青似的……」
「中年?」
孙廷萧眉毛一挑,那股子武将特有的狂傲劲儿瞬间涌了上来。他猛地将苏念晚拦腰抱紧,让她那一双丰盈的腿不得不分开跨坐在自己腰间,隔着衣物,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根早已怒发冲冠的硬物正抵着她的腿心。
「苏院判此言差矣。」他一手托着她的臀瓣,一手不轻不重地在那湿淋淋的穴口处拍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今年刚过三十五,正值当打之年,哪里就算中年了?既然你说我人到中年,那今儿个便让你这妇人好好尝尝,什么叫做『正值壮年』,什么叫做……如狼似虎!」
孙廷萧不再多言,那双大手毫不客气地撕开了苏念晚最后的遮蔽。那条早已湿得不成样子的亵裤被他扯下,随意丢在一旁。昏黄的烛火下,苏念晚下身那片旖旎风光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那两片肥厚的花唇因方才的挑逗而充血肿胀,呈现出艳丽的深红色,正微微外翻着,像是在渴求着什么;中间那条细缝里,晶莹的蜜液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她雪白的大腿根部蜿蜒流淌,将身下的草席洇湿了一大片。
他粗暴地解开自己的裤头,将那根早已硬得发痛的阳具掏了出来。那紫红色的龟头狰狞硕大,青筋暴起,还在突突地跳动着,散发着浓烈的雄性气息。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根曾多次让她欲仙欲死、也象征着眼前男子无穷力量的凶器,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与渴望。
「冤家……」
她低唤了一声,声音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并未等孙廷萧动作,她便让孙廷萧半坐半躺稳当了,主动抬起修长的双腿,跨在了他精壮的腰间,双手撑在他的胸甲之上,缓缓直起身子。
她伸出一只柔荑,握住了那根烫得吓人的巨物。指尖传来的那种坚硬与灼热,让她下腹的那阵空虚感愈发强烈。她低下头,发丝垂落在孙廷萧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只见她熟练地撸动了几下那层层叠叠的包皮,指腹在那敏感的马眼处轻轻打着圈,引得孙廷萧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随即,她腰身下沉,扶着龟头对准了自己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穴口。
「嗯……」
随着龟头那巨大的冠状沟挤开那紧致的嫩肉,苏念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娇吟。那穴口虽然湿润,可毕竟久旷,乍然吞入这般巨物,那种被撑开的酸胀感依旧鲜明。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却并未停下动作,而是借着那些淫水的润滑,一点一点地往下坐。
「嘶……念晚,你这地儿……还是这么紧。」孙廷萧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扣住她丰满的臀肉,忍着想要一插到底的冲动,任由她掌控着节奏。那种被温暖紧致的媚肉层层包裹、寸寸吞噬的快感,简直要让他头皮发麻。
苏念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随着身体的缓缓下沉,那根粗长的肉棒便如同一把滚烫的利剑,一点点地剖开她的身体,填满她所有的空虚。直到那一对沉甸甸的囊袋重重地撞在她的臀瓣上,直到那龟头狠狠顶在了她最深处的花心之上,两人才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呼……」
此时两人已是紧密相连,毫无缝隙。苏念晚并未急着抽送,而是就这样坐着,感受着体内那根巨物的存在,那一跳一跳的脉动仿佛直接敲击在她的心房上。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孙廷萧那双因欲望而赤红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慵懒而妩媚的笑意。
「怎么?将军这就满足了?」
她轻笑一声,腰肢忽地开始缓缓摆动起来。那是极具技巧的研磨,她并不大开大合地起伏,而是利用腰腹的力量,让体内的软肉紧紧吸附着那根肉棒,然后在那最为敏感的龟头处细细地嘬。
「唔!」孙廷萧被这一手磨得额角青筋直跳,那股子酥麻感简直要命。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穴里的每一道褶皱都在讨好地吮吸着他,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让他恨不得立刻缴械投降。
「真是个浪荡的宝贝儿……」他低骂了一声,大手猛地用力,在那两团雪白的乳肉上狠狠揉捏了一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你这手磨盘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苏念晚媚眼如丝,腰臀扭动的幅度渐渐加大,那结合处发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咕叽」声。她一边动,一边俯下身,在孙廷萧耳边吐气如兰:「将军为国征战……妾身怎敢不用心侍奉?」
说罢,她腰身猛地一提,将那根巨物抽出一半,随即又重重坐下,狠狠地让那龟头再次撞击在花心之上。
「啪!」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孙廷萧闷哼一声,爽得几乎要叫出来。而苏念晚亦是被顶得身子一颤,咬着嘴唇憋出一点呻吟,整个人都软在了孙廷萧的怀里,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套弄着,索取着,在这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夜里,尽情地绽放着属于她的风情与欲望。
孙廷萧舒服得长舒一口气,双手放松地搭在身侧,任由身上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主导着这场欢爱。那股被温软紧致包裹的快感,像是一汪温泉,慢慢抚平了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他眯着眼,看着在自己身上起伏摇曳的苏念晚,那张平日里端庄严肃的脸庞此刻满是潮红与媚意,心中那股子满足感简直没法用言语来形容。
「大战已起,烽火连天,这种时候……还能有你在身边,还能这么痛快地干上一场,真是老天眷顾。」孙廷萧伸手轻轻抚过苏念晚汗湿的脊背。
苏念晚正被他顶得神魂颠倒,听了这话,动作稍微缓了缓。
「如今这世道,随时都可能是生死离别……」她喘息着,腰肢依旧在缓缓研磨,让那根巨物在自己体内进出得更深,「冤家,你既得了快活,也……嗯…
…也不能冷落了其他几位。赫连丫头、郡主,还有状元娘子和圣女……她们那颗心,哪个不是系在你身上的?既是都把身子交给了你,不能负了人家韶华。」
孙廷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深深的动容。他抬手捏了捏苏念晚那软得像是没骨头似的脸颊,笑道:「你这女人,自己都被我折腾成这样了,还如此顾念她们?当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姐姐。」
苏念晚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被他那根坏东西顶到了深处的酸软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串破碎的呻吟:「嗯……嗯……啊……女子争风吃醋……是不该的……如今大敌当前……人人搏命……若是后院起了火……那你……那你还怎么安心去杀敌……」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收缩着穴内的媚肉,夹得孙廷萧眉头一跳。
「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自嘲与通透,「我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小姑娘了……只要你心里头有我这一席之地……只要你累了倦了,想到我,予我些许雨露……我也……嗯……我也知足了……」
这话听得孙廷萧心里头一阵滚烫。他猛地坐起身,将苏念晚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依旧保持着负距离的接触,那根肉棒深深地埋在她体内。
「好一个知足。」他在她耳边低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念晚,你放心。这一仗,我不光是为了这河北百姓,也是为了你们。只要我孙廷萧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委屈。」
说罢,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腰身猛地发力,从下往上狠狠一顶,那凶猛的力道瞬间将苏念晚所有的理智与话语都撞散了,只剩下那无尽的浪潮将两人彻底淹没。
第二十八章·汉将巧谋滏河设伏,叛军中计泅水逃生(安史之乱篇,战斗章节)
孙廷萧将苏念晚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依旧保持着那种最亲密的结合,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他的双手从她的腰际缓缓上移,隔着那件被汗水浸湿的亵衣,轻柔地覆上那对丰盈的乳房。不同于方才的粗鲁揉捏,此刻他掌心在那柔软上缓缓画着圈,拇指时不时地拂过那两粒硬挺的红樱桃。
「念晚……」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在她的鬓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沿着她的脸颊、眼角、鼻尖,一路吻到那张被情欲染得艳红的唇上。
苏念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心头一酸,眼角竟有些发热。她回应着他的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感受着那具满是伤痕却依旧坚实的身躯。
孙廷萧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不同于方才那种凶猛的冲撞,此刻他只是极有耐心地在她体内缓缓研磨,每一次抽离都不深,只是在最敏感的那一段反复进出,让那种酥麻的快感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慢些……慢些就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情,「这一晚上,咱们有的是时间。」
苏念晚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她将脸埋在孙廷萧的颈窝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汗味与独属于他的气息。那根巨物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进出,每一次都精准地摩擦过那些最敏感的点,那种温吞却持久的刺激,反而比激烈的冲撞更加销魂。
「嗯……廷萧……」她轻声呻吟着,声音里少了方才的媚意,多了几分柔软与依恋,「这样……这样真好……」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用最温柔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那些在战场上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此刻全都融化在这温存的肢体交缠之中。
孙廷萧一只手穿过她汗湿的发丝,轻轻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映照着彼此的身影。
「念晚,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得让苏念晚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咬着唇,紧紧搂住眼前这个明明满身戾气、却能给她全部温柔的男人,任由那股温热在两人交合处缓缓涌动。
窗外依稀传来更鼓声,提醒着他们战争的脚步从未停歇。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两具相依的身体,在乱世的缝隙中,偷得一刻真正的安宁。
孙廷萧一边在苏念晚那温软紧致的穴里缓缓研磨,一边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随口道:「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们便天天做这等好事,我就不信你怀不上娃。」
苏念晚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伸手在他胸膛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嗔怪道:
「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个孩童心性?」
孙廷萧笑道,「当年我不过小官一个,四处漂泊,否则当时就带你走,绝不让你留在那受气。」
苏念晚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他那双眼睛。
「我知道。」她温柔地抚摸着他胸前来自当年的疤痕,声音轻柔,「那时候你打仗简直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我记得清清楚楚,当你被人抬到我面前时,那种近距离迎面被敌人射中的箭伤。我就觉得……你虽然年纪轻轻,但那眼神里……
分明有些想战死疆场的求死之志。那时候我还很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想活的人?」
孙廷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重新缓缓动了起来,那动作里多了几分沉稳与释然。
「是啊……当年年轻,心里头总是装着些不知所谓的迷惘和愤懑。」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苏念晚的唇,在两人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却坚定地说道:
「可如今……不是了。」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腰身猛地加快了速度,那是最后的冲刺。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把苏念晚那熟透的身子揉碎在怀里,那紧致温热的包裹感逼得他头皮发麻。
「呃……」
随着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吼,他腰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那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喷涌而出,一股接一股地浇灌在那最深处的花心里。苏念晚亦是被烫得身子剧烈颤抖,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口中溢出一声绵长的娇吟,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他怀中,任由那一波波的热流在体内肆虐。
事毕,两人依旧紧紧相拥。苏念晚那丰腴柔软的身子如同无骨般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汗水将两人的肌肤黏在一起,那种从内而外的暖意与餍足感,让人实在难以生出半分想要分开的念头。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偷来的极度安宁,仿佛只要这样抱下去,外面的那些风雨便都与他们无关。
「真不想动……」孙廷萧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大手还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苏念晚也是累极了,眼皮子直打架,但理智还是让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在孙廷萧那满是伤痕的胸膛上点了点。
「去巡城。」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是撒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乖…
…再不去,天都要亮了。」
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从那温软乡里抽身出来。那种骤然分离的空虚感让他皱了皱眉,但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简单地收拾了一番,重新披挂整齐。当孙廷萧从那充满了旖旎气息的帐篷里钻出来时,夜风一吹,那股子慵懒瞬间被冷冽的杀意取代。他整了整衣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种志得意满的精气神,活脱脱像是个刚吃了顿饱饭的老虎。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上通往城墙的甬道时,北面城头方向突然爆起一阵刺眼的火光,紧接着便是「铛铛铛」急促的示警锣声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杀——!」
隐约的喊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廷萧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丝毫惊慌,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哼。」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安禄山那只老狐狸,白天刚吃了瘪,晚上怎么可能睡得着觉?这试探性的夜袭,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些。」
不过,这种程度的小把戏,早在前几日他在邺城布防的时候,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
「传令!」他对着身后的亲兵喝道,「不必惊慌,按预案行事!让他们有来无回!」
邺城乃是河北重镇,城高池深,周长二十余里,乃是一等一的坚城。但也正因其大,防守面极广,若无充足兵力,处处皆可是漏洞。孙廷萧手里部队若是拉出去野战,精锐度和人数都不足,但据城而守,只要指挥得当,便如铁桶一般。
叛军的夜袭来得阴毒。借着夜色掩护,数百名身手矫健的死士口衔利刃,甩出裹了布条的钩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往城头上攀爬。只可惜,孙廷萧早已下令在城头每隔十步便悬挂风铃与铜锣,并在垛口处涂抹了桐油。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贼子爬城!」
轮值的守军反应极快,几根长戟瞬间捅了出去,伴随着几声惨叫,几道黑影从半空中重重摔落。紧接着,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便如雨点般砸了下去。
偷袭不成,城下的叛军将领恼羞成怒,索性撕破脸皮,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无数火把瞬间亮起,数十架云梯在喊杀声中架上了城墙。
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叛军皆是安禄山麾下的精锐,即便是在这不利的夜战攻坚中,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凶悍。双方在城头上反复拉锯,刀光剑影映着火光,鲜血将城砖染得一层又一层。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丢下了一地尸体和残破器械的叛军才如潮水般退去。
硝烟未散,晨曦洒在满是血污的城头上。
「第一营、第二营下去休息!第三营、第四营即刻接防!」孙廷萧的声音依旧洪亮,听不出丝毫疲惫,「别磨蹭!动作快点!」
随着号令,守了一整夜、早已精疲力竭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走下马道。城墙根下,早已热气腾腾。城中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挑着担子送来了早饭——虽多是些杂粮粥和咸菜光饼,但在这些刚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汉子们眼里,这便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大家也不讲究,领了饭食便席地而坐,大口吞咽,吃饱了便在背风处裹着毯子倒头就睡。那呼噜声此起彼伏,竟比战鼓还要响亮几分。
孙廷萧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着:「邯郸一战折损不大,昨天到现在这一场防守战,凭借坚城,伤亡更少。手头这三万多兵马,只要粮草跟得上,再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只要能拖住安禄山的主力,等各路援军一到……」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也不回帅帐,直接就在城楼的一处避风角落里,寻了个草垛子往上一靠,将佩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片刻,这位令叛军闻风丧胆的骁骑将军,便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城头上,沉沉睡去。
叛军兵力数倍于官军,安禄山自然深谙车轮战的精髓。昨夜折腾了一宿没讨着好,今日天刚亮,「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尹子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左眼处裹着厚厚的黑布,那原本阴鸷的面容此刻因仇恨而显得格外扭曲。自从在邢州被孙廷萧三箭连珠射瞎了一只招子,他在后方养伤养了快一个月,每日每夜那眼窝里的剧痛都在提醒着他这份奇耻大辱。
如今伤势稍愈,他便如疯狗般主动请缨,誓要拿孙廷萧的人头来祭这只眼睛。
「给老子杀!谁先登上邺城城头,赏千金!」尹子奇仅剩的那只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手中马鞭狠狠一指,「把这破城给我填平了!」
「咚!咚!咚!」
战鼓擂得震天响,尹子奇所部的幽州兵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推着冲车、云梯和井阑,如黑色的海啸般向着邺城北面城墙狂涌而来。这一波攻势,竟比昨夜还要凶猛数倍。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城头上却是一片肃杀的冷静。
戚继光一身银甲,身形挺拔如松,早早就接替了指挥位置。他站在垛口后,冷静地观察着叛军的阵型,手中令旗挥舞得有条不紊。
「稳住!不要急着放箭!」
「投石机准备!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块大石呼啸着砸入叛军阵中,瞬间掀起一片血肉横飞。紧接着,当叛军冲到护城河边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手万箭齐发,如割麦子般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尹子奇却是个狠角色,根本不在乎伤亡,督战队挥舞着大刀逼着士兵填平护城河,架起云梯疯狂蚁附。
「倒金汁!」
戚继光面不改色,冷冷下令。
几大锅煮得滚沸的粪水当头浇下,那种皮肉烫烂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紧接着便是滚木礌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这一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晌午,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尹子奇几次想要亲自冲阵,都被手下死死拦住。他嘶吼着,咆哮着,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而在城楼那个避风的角落里,孙廷萧依旧抱着横刀睡得香甜。即便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戚继光这等当世名将在侧,他这个当主帅的,确实可以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了。
晌午时分,日头正烈,照在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城墙上的守军虽也疲惫,但见叛军攻势受挫,士气却是大振。几个胆大的士兵探出身子,指着下面那满地的死尸,扯着嗓子大声嘲讽:
「喂!下面的贼货!你们这是来送肥料的吗?这邺城外的地正缺肥呢!多谢你们安节帅的厚礼啊!」
「就是!这上好的肥料,明年这地里的庄稼准能长得比人还高!」
这话像把盐撒在伤口上,气得尹子奇在马背上哇哇大叫,仅剩的那只独眼几乎要瞪裂了眼眶,挥舞着马鞭就要再次驱兵攻城。
「咚——咚——咚——」
就在这时,叛军后阵突然传来了低沉而急促的鸣金声。
尹子奇身形一僵,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极不甘心地瞪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最终还是咬碎了牙,恨恨地拨转马头:「撤!」
……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安禄山端坐在虎皮帅椅上,那身标志性的肥膘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那双细缝般的小眼睛里透着平日里少有的精明与算计。帐下,史思明、崔干佑、田干真、安守忠等一众心腹大将分列两旁,就连那刚撤下来的尹子奇,虽然满脸戾气,此刻也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强攻邺城,此路不通。」
安禄山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手中的玉如意往桌案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声响,「孙廷萧那竖子,早在二月便开始在邺城经营。
又是收编黄天教,又是赈灾聚民,这城里头粮草怕是堆积如山,壮丁更是取之不尽,硬攻不得法。」
史思明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节帅所言极是。孙廷萧此举,摆明了是要做一颗钉子,把咱们死死钉在这邺城之下。他在等,等朝廷的援军。」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几处红色的标记:「据斥候来报,徐世绩的大军已过濮阳,岳飞的前锋更是到了河内。更有甚者,若是赵充国那个老匹夫派郭子仪从太行山东出井陉,插到咱们屁股后面,那就被动了。」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变,幽州方向供给的援兵钱粮是不能被截断的。
「所以……」安禄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肥厚的手掌在上面狠狠一拍,「咱们不能遂了他的愿!既然邺城难啃,那咱们就不啃了!」
他那根短粗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径直越过邺城,指向了南面的黄河防线。
「前几日我故意不让围死邯郸城,让孙廷萧那厮全须全尾地撤回邺城,就是要看看这城到底能不能攻。如今试过了,是块硬骨头,那就弃之不顾!」
安禄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传本帅令!明日留偏师围攻邺城,牵制孙廷萧。主力大军即刻拔营,绕过邺城,强渡漳河,全速南下!
」
他环视众将,语气中带着极强的煽动性:「徐世绩和岳飞虽然来得快,但他们立足未稳,兵力尚未集结完毕。咱们就是要打他个时间差!只要咱们能抢在他们合围之前,拿下汴州,攻取洛阳,那中原的粮仓便是咱们的!」
「至于孙廷萧……」安禄山冷笑一声,「只要咱们主力南下,直逼两京,他若不想看着朝廷崩盘,就只能乖乖从那个乌龟壳里钻出来,跟咱们野战!到了野地里,那就由不得他了!」
「节帅英明!」
众将闻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齐声高呼。尹子奇更是眼中一亮,似乎又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邺城城头,日头已偏西。
第三日的攻防战打得不温不火,叛军虽还在北门叫嚣,投石机也时不时地砸两下,但那股子拼命的劲头明显泄了不少。戚继光手扶垛口,极目远眺,只见叛军大营里依旧旌旗林立,看似声势浩大,但细细观察,那些营帐间的走动人影却稀疏了许多,连那几面主将的大旗也有些像是用来充门面的样子货。
「将军。」戚继光转过身,对正在看舆图的孙廷萧说道,「末将观敌阵,虽旗帜未减,但炊烟稀薄,且攻城力度大减。这围城的兵力,怕是个空架子,主力多半已经动了。」
此时,城楼内已聚集了一众核心人物。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几位大将披挂整齐,煞气腾腾;鹿清彤手里拿着各地汇集来的情报文书,眉头微蹙;张宁薇一身素衣战甲,神色清冷;西门豹则是一脸忧色。
「安禄山这是想跑啊!」程咬金大嗓门一嚷,「这老小子定是看咱们邺城是个铁核桃,不想崩了牙,想绕过咱们直接去黄河边上撒野!」
鹿清彤点了点头,指着舆图分析道:「安禄山此举虽然冒险,却也毒辣。若是让他主力渡过漳河,直扑黄河一线,徐世绩和岳飞两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若是被他各个击破,拿下汴州、洛阳,那他就有了中原的钱粮做底子,到时候无论是进取关中还是据守,都占了先机。至于咱们这邺城,在他看来,恐怕也就是个没人管的孤岛罢了。」
「那咱们怎么办?」尉迟恭把黑脸一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要不咱们趁他渡河的时候冲出去杀一阵?」
「不可。」秦琼沉稳地摇了摇头,「安军主力尚在,咱们兵力不足,出城野战并无胜算。且漳河南岸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若是被他反咬一口,邺城危矣。」
众人议论纷纷,有主张稳守待援的,有主张出城袭扰的,一时间也没个定论。
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廷萧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舆图上那个不起眼的点——邯郸故城。
「前日他们不围城,我们就顺势退出邯郸,当时我就想好了。邯郸一旦被叛贼据有,他们必然在那儿屯粮作为中转。」
他伸手在邯郸故城上重重一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既想绕过邺城南下,那咱们偏不往南追。今日咱们照常守城,麻痹城外这些佯攻的疑兵。传令下去,骁骑军骑兵并新军步兵七千趁夜饱食整备,明早寅时造饭,卯时出城!
」
「出城向南?」程咬金眼睛一亮。
「不。」孙廷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向北!」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咱们击穿围城部队,然后全速向北,攻击邯郸故城!」孙廷萧的声音斩钉截铁,「漳河水深,那十几万大军想要过河,绝非一日之功。我倒要看看,当他半渡之时,听说我军攻击他的屯粮地,是会继续不要命地往南进攻,还是不得不调头回来救火!」
破晓时分,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邺城沉重的北门便在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早已整装待发的骁骑军三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在晨雾中无声地涌出。马蹄裹布,人衔木枚,直到完全展开阵型,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气才彻底爆发出来。
「杀!」
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在微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他身后,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猛将各率一队,如同三把尖刀,直插还在睡梦中的叛军大营。
在他左右两侧,两道倩影格外引人注目。赫连明婕一身皮甲,腰悬弯刀,胯下骏马嘶鸣,透着草原儿女的野性与飒爽;玉澍郡主虽是千金之躯,此刻却也换上了一身银白戎装,手中紧握长枪,那张平日里娇弱的脸庞上此刻满是决绝,紧紧跟随在孙廷萧身侧,寸步不离。
后方,张宁薇一身轻便战甲罩在鹅黄袍外,神色清冷。在她身旁,少年陈丕成眼中闪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光,硬汉刘黑闼则是一脸横肉,扛着铁棍。这两人接过了程远志和马元义的担子,带着七千名满腔复仇怒火的黄天教新军步卒,怒吼着跟在骑兵身后冲锋。
城头上,鹿清彤一身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死死抓着垛口,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直到他没入那片腾起的烟尘与喊杀声中。
「咚!咚!咚!」
城楼上的战鼓擂响,为出征的将士助威。
很快,原本寂静的城外便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留守的叛军本就是佯攻的疑兵,又多是些老弱残兵和抓来的壮丁,哪里经得起骁骑军这般雷霆一击?几乎是瞬间,那看似庞大的营盘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之声此起彼伏。
鹿清彤看着那一边倒的战局,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未消散,反而越锁越紧。
「将军刀山火海见得多了,没事的。」
苏念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温声宽慰道,「你也看见了,那些围城的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挡不住将军的。」
鹿清彤转过身,看着苏念晚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苏姐姐,我不担心这一时。我是怕……此战若是安禄山那老贼早有预料,或者他在半路设伏,一旦渡过漳河的主力回军野战……将军兵少,若是陷入重围……」
她没敢再说下去,但那后果,谁都清楚。
苏念晚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双平日里握惯了银针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鹿清彤冰凉的手。
「若是将军战死……」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决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这邺城便是咱们的坟墓。到时候,咱们也学着士兵们,和那些叛军血战到底便是。生不同衾,死同穴,也没什么好怕的。」
鹿清彤身子一颤,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此刻却比谁都刚烈的女子,眼眶一热。
「苏姐姐……」
她轻唤一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与恐惧,一头扑进苏念晚怀里。两个在这乱世中将心系于同一人的女子,在这城头上紧紧相拥,互相从对方那并不宽阔的怀抱里,汲取着那一丝微薄却坚定的暖意。
孙廷萧麾下的骁骑军如同一柄利刃切入豆腐,顷刻间便将那外围的叛军营盘搅得天翻地覆。三千铁骑往来冲杀,马蹄所过之处,尽是一片哀嚎与血肉横飞。
那些被当做炮灰的壮丁和伪军哪见过这等阵仗,还没等看清来人,便已做了刀下之鬼,或是吓得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脚。
不过,幽州军到底是安禄山精心喂养多年的边军精锐。短暂的慌乱之后,各营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原本散布在四面围城的兵力开始迅速向着被突破的北面收缩集结。
「稳住!不要乱!」
崔干佑一身重甲,手持长槊,在乱军中厉声喝止。他深知孙廷萧那支骑兵的厉害,那可是能在万军丛中玩穿插的硬骨头。见孙廷萧并未恋战,而是破营之后直接向北疾驰而去,他稍加思索。
「糟了!这厮是要去断咱们的后路,袭取邯郸故城!」
崔干佑脸色一变,当即立断:「田干真!你领剩下的兵马继续围困邺城,只围不攻!副将,点步骑两万随本将追击!绝不能让他坏了节帅的大计!」
一边带队追击,他一边火速派出几匹快马,向着漳河方向狂奔而去报信。
……
漳河岸边,人喊马嘶,烟尘蔽日。
宽阔的河面上架起了数座浮桥,无数幽州兵马正如同黑色的蚁群般向着南岸蠕动。安禄山骑在马上,立于北岸的一处高坡之上,正眯着眼看着大军渡河。昨日至今,他那十一万主力大军已过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正如长龙般在北岸蜿蜒等待。
「报——!」
一骑飞马而来,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跪在安禄山马前:「报节帅!邺城急报!今晨孙廷萧率骑兵突围而出,击破北面围城部队,现正全速向北,意图不明,崔将军推测其意在邯郸故城,现已率军追击!」
「什么?!」
周围的将领们闻言皆是一惊,邯郸故城可是囤积粮草的重地,若是被烧了,这十几万大军吃什么?
然而,安禄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绽开了一个狰狞而狂喜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肥膘跟着一阵乱颤。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精光四射,「孙廷萧啊孙廷萧,你终究还是嫩了点!本帅就怕你邺城里不出来,如今你自己钻出来了,那这漳河过不过,也就无所谓了!」
他豁然转身,看向一旁的史思明与安守忠,声音洪亮如雷:「史思明!安守忠!你二人即刻率领这未过河的五万兵马,立刻调头向北!不必去救邯郸故城,直接给本帅插到邺城与故城之间的平原上去!就在那儿,把他给本帅截住!」
他大手狠狠一挥,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语气森然:「前有故城守军万余,后有崔干佑追兵,再加上你们这五万大军……哼哼,本帅要在那片平原上,把他孙廷萧彻底碾成肉泥!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野战无敌!」
「得令!」
史思明与安守忠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战意沸腾,当即领命而去。号角声变,原本正在排队过河的大军瞬间后队变前队,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北方露出了獠牙。
孙廷萧所部出了邺城向北,行军速度却并不像是在急袭。三千骁骑与七千新军步卒始终保持着紧密的阵型,步骑协同,不紧不慢地推进了不到二十里,便到了滏阳河磁州河段。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孙廷萧勒马河畔,下令全军休整。将士们纷纷下马,就着清凉的河水啃食干硬的光饼,战马也得以饮水稍歇。短暂的休整过后,孙廷萧并未继续向北直扑邯郸故城,反而是令旗一挥,大军突然转向,沿着滏阳河岸向西而去,直指那绵延起伏的太行山脉方向。
崔干佑率领两万步骑在后头吊着,始终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他深知孙廷萧的厉害,不敢在自家主力未到之前贸然贴上去求战,只能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心里盘算着等节帅派的大军一到,来个瓮中捉鳖。
待追到孙廷萧休整过的河滩边时,崔干佑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报——!」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地:「报将军!前方发现孙军踪迹,他们并未向北,而是突然折向西去了!」
「向西?」崔干佑一愣,那是进山的路啊?这孙廷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放着北边的粮仓不打,往山沟沟里钻?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一名探马急匆匆赶来:「报将军!前方发现异状!孙军步骑似乎脱节严重,骑兵跑得快,步卒被甩在后面,且沿途有不少掉队的士卒和丢弃的旗帜兵器!」
崔干佑闻言,心中一动,连忙策马来到河滩边细看。果然,在那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之间,散落着不少黄天教特有的黄色旗帜,甚至还有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皮甲和长枪被随意丢弃在草丛里,显然走得极为仓皇。
「这……」
崔干佑捻着胡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大腿,自以为看透了孙廷萧的底牌,「这厮哪里是想去攻打邯郸故城断我粮道?分明是见我军势大,邺城守不住了,这是想借着突袭的名头,实则是想突围逃跑!他那手下的新军本就是些乌合之众,想必是内部意见不合,有人想往西钻进太行山当缩头乌龟,有人不愿,这才导致军心涣散,步骑脱节!」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孙廷萧就算再神,带着那几千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也不可能真的敢去硬撼邯郸故城的万余守军,更别提还得防备身后的追兵。往太行山跑,去等待山西的援军,才是唯一的活路!
「天助我也!」
崔干佑眼中凶光毕露,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劳啊!若是能在孙廷萧钻进大山之前追上他,趁他军心涣散之际一举击溃,活捉这员天汉名将,那他在节帅面前的地位,还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传令全军!」崔干佑拔出长槊,指着西面,「孙贼欲逃!全军加速,沿河向西急追!谁先追上孙廷萧,赏千金!切莫让他钻进山里!」
「杀——!」
两万幽州军听闻有便宜可捡,顿时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加快了脚步,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向着西方狂奔而去。
日头过午,滏阳河畔的这片地界,地形愈发复杂起来。河水蜿蜒,两岸不再是开阔的平原,而是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荡,更有成片的灌木丛和疏密不一的树林交错分布。风一吹,芦苇沙沙作响,颇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崔干佑虽然贪功,但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眼见地形如此,心中那股子警觉劲儿便提了起来。安守忠前几日在邯郸故城外被孙廷萧埋伏打了个半身不遂的事儿,可是全军上下的前车之鉴。
他勒慢了马速,眉头紧锁,一边令大军保持阵型,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报将军!后方探马回报,史思明、安守忠两位将军率五万大军已至身后约二十里处,正全速赶来!」
听到这消息,崔干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二十里,急行军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也能撑得住。
「报——!」
又一骑探马从前方飞奔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报将军!前方树林边发现数百名打着黄天教旗号的散兵!个个丢盔弃甲,神色慌张,看起来是彻底掉队了!而且据抓到的舌头交代,前方还有更多孙贼手下的步卒脱节,正乱哄哄地往山里跑!」
「哦?」
崔干佑闻言,心中那天平再次剧烈摇摆起来。一面是这复杂地形带来的隐隐不安,一面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大功和即将逃之夭夭的猎物。
若是现在停下来等史思明他们,孙廷萧怕是早就钻进那茫茫太行山里没影了,到时候这煮熟的鸭子飞了,自己还得落个畏战不前的名声。可若是继续追……
他看了看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又想了想身后那五万大军的强力后援。
「富贵险中求!」崔干佑眼中凶光一闪,咬牙做出了决断,「这孙廷萧不过几千残兵败将,且军心已散,步骑脱节,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若是让他跑了,本将如何向节帅交代!」
「传令!前锋加速咬住那些散兵!主力紧随其后,务必在日落前追上孙廷萧主力!」
号令一出,早已按捺不住的崔军前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那些被发现的黄天教散兵一见追兵到了,果然如惊弓之鸟般发出一阵绝望的怪叫,没命地向西胡乱逃窜,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顾不上要了。
「哈哈!这帮没见过血的庄稼汉!兄弟们冲啊!抓活的!」
幽州军本就骄横,见此情景更是全然忘了纪律,一个个红着眼争先恐后地向前猛冲,生怕跑慢了抢不到功劳。前锋这一乱冲,瞬间便与主力拉开了一段距离。
崔干佑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心中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连忙大喝:「混账!
别跑散了!全军跟上!保持队形!快!快跟上去!」
在他的催促下,原本还有些谨慎的主力部队也被这股狂热裹挟着,不得不加快脚步。
「叛贼休走!」
「崔干佑下马受死!」
就在崔军前锋稍作停顿,准备等候主力跟上的当口,原本寂静的丛林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那些刚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散兵」,此刻竟如同变戏法一般,迅速汇聚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从前方的密林中怒吼着杀出。更多的黄天教新军步卒,手持长枪大盾,如同一堵堵黄色的铜墙铁壁,瞬间堵住了崔军前行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与河岸相反的北侧土坡之后,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杀!」
三千骁骑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旋风,在漫天尘土的掩护下,借着地势俯冲而下。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崔军厚重的前锋,而是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地切进了崔军那因为沿河急行而被拉得过长的腰部。
「咔嚓——」
就像是一条长蛇被生生斩断了七寸,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幽州军瞬间被截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段。
「不好!中计了!」
崔干佑大惊失色,手中的长槊差点没握住。四周喊杀声震天,刚才那些所谓的「脱节」、「逃跑」的假象此刻全成了催命的符咒。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只见前有步兵堵截,侧有骑兵穿插,自己所在的前队约莫五千人马,竟已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就在这时,一面醒目的「孙」字大旗在乱军丛中缓缓升起,向着他这边移动而来。旗下,一员大将立马横枪,玄甲染血,眼神冷冽如刀,正是那个他以为正在仓皇逃窜的孙廷萧!
原来,这哪里是什么突围逃跑?分明是孙廷萧算准了他贪功冒进的心思,利用这滏阳河畔的复杂地形,特意给他布下的一道绝杀口袋阵!
孙廷萧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冷冷地注视着乱作一团的崔军前队,目光最终锁定了那个在亲兵护卫下惊慌失措的崔干佑。
他手中镔铁长枪遥遥一指,声音沉稳而充满杀气:
「秦叔宝!」
「末将在!」
一员身如铁塔、面如淡金的大将从旁策马而出,胯下呼雷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若虎啸雷鸣。
孙廷萧枪尖一点崔干佑的方向:「为我取崔贼首级!」
「得令!」
秦琼虎目圆睁,双手紧握那对沉重的瓦面金装锏,大喝一声:「驾!」
呼雷豹四蹄蹬开,如同一道棕色的闪电,载着这尊杀神直直冲向崔干佑的帅旗。所过之处,人马皆惊,挡者披靡!
崔军这前队本就不及那日安守忠的三万大军厚实,此刻一边是奔腾的滏阳河,一边是孙廷萧布下的铁壁合围,狭长的阵型被挤压得完全施展不开。在那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与黄天教长枪阵的步步紧逼下,幽州军的凶悍在混乱与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拦住他!快拦住他!」
崔干佑看着那如入无人之境般冲杀而来的秦琼,吓得肝胆俱裂。呼雷豹那一声声震人心魄的嘶吼,每响一次,他身边的亲卫战马便是一阵腿软。眼见那对金装锏就要砸到面前,崔干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主将威严,猛地一勒马缰,拨转马头就往后跑,企图带着亲卫冲破阻隔,往尚未被包围的后队方向靠拢。
然而,孙廷萧既然布下了这天罗地网,又怎会给他留这生路?
刚才截断崔军腰部的那支骑兵此时已兜转回来,如同两扇铁门重重合上。
「哈哈哈!崔贼哪里跑!你程爷爷在此!」
一声如炸雷般的狂笑响起,程咬金挥舞着那一柄宣花大斧,如同一尊混世魔王般挡住了去路。在他身侧,黑脸的尉迟敬德更是一言不发,手中马槊上下翻飞,所过之处只见残肢断臂横飞。
前有秦琼追命,后有二将堵截,崔干佑只觉一阵绝望。
「完了……全完了……」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杀神,心知绝非这几人的对手,慌乱之下目光扫到了那一侧的滏阳河。
此时河边早已乱成一锅粥,无数丧胆的叛军士兵丢盔弃甲,如下饺子般往河里跳,想要泅渡到对岸逃生。虽说这滏阳河水流湍急,但此时为了活命,谁还顾得上许多?只见河面上黑压压全是人头,不少人还没游出多远就被冲走或是被后面的人按进了水里。
「过河!过河!」
崔干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催动胯下战马,硬着头皮冲开自家乱兵,连人带马狠狠扎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马腹,战马受惊嘶鸣,四蹄乱蹬。崔干佑死死抱着马脖子,拼命往对岸划水。然而这河水比看起来要凶险得多,一个浪头打来,直接将他连人带马掀翻。
「咕嘟嘟……」
崔干佑呛了几口浑水,在水中一阵胡乱挣扎,把头盔甲胄也解去不要,凭着求生的本能,硬是被水流带着偏离着游过对岸。
他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哪还有半点大将的风采。
回头望去,只见河对岸已是一片修罗地狱。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猛将如同砍瓜切菜般在乱军中收割着人头,他那两万大军被分割、包围、屠杀,鲜血染红了半条河水。能像他这样侥幸游过河来的士卒,稀稀拉拉不过数百人,且个个失魂落魄,连手中的兵器都丢得一干二净。
崔干佑瘫坐在泥地里,听着对岸传来的震天杀声和自家儿郎的惨叫,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第二十九章
滏阳河这边的战事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崔军后队虽未完全陷入包围,但眼见前队主将在转瞬间便被打得落花流水、跳河逃生,那种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还想抵抗的几个偏将,在看到秦琼等猛将那势不可挡的冲杀后,最后一丝战意也崩塌了。兵败如山倒,剩下的幽州兵大多丢盔弃甲,向着四面八方的密林和荒野溃逃,真正死战者寥寥无几。
前后不过两刻钟,两万精锐幽州军便彻底溃散,那场面竟比那日安守忠的惨败还要狼狈几分。河滩上满是丢弃的辎重旗帜,尸横遍野。
「动作快点!打扫战场!捡那些完好的崔军旗帜和衣甲,我有大用!」
孙廷萧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这场戏才刚刚唱了一半。随着他的号令,骁骑军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便收集了一批叛军的装备。
「二哥,老程,老黑,还有宁薇。」
孙廷萧策马来到秦琼等人面前,神色郑重,「安禄山支援来的大军就在后面不远,他们人多势众,若是硬碰硬咱们还是吃亏。这股溃兵和我们留下的痕迹,足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他指了指东面:「步骑主力交给你们,做出向东迂回、似乎要绕回邺城的假象。记住,声势要大,要把敌人吸引住,让他们跟着你们走,但不要接战,保持距离!」
「得令!」秦琼等人抱拳领命,眼中满是信任。
「那你呢?」张宁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孙廷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指了指身后那一千五百名正在换装、打着刚刚缴获的「崔」字大旗的骁骑军精锐。
「我?」他整了整身上的玄甲,将一面有些破损的崔军披风系在身后,「我去给那邯郸故城的守军,送一份『大礼』。」
说罢,他看向身侧同样换上了幽州军服饰、却依旧掩不住英气的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低声道:「这趟可是要深入虎穴,怕不怕?」
「只要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赫连明婕扬了扬手中的刀,眼中满是野性的光芒。
玉澍郡主虽未说话,却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坚定地策马向他靠了半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好!出发!」
史思明和安守忠率领五万大军一路风驰电掣,还没赶到那片芦苇丛生的河边战场,便迎面撞上了如潮水般溃败下来的散兵。
「站住!前面怎么回事?」安守忠一把揪住一个丢盔弃甲的幽州兵,厉声喝问。
那士兵早已吓破了胆,见了自家大军如同见了亲爹,哭嚎着跪倒在地:「败了……全败了!是孙廷萧的埋伏!崔将军……崔将军带着我们追击,结果中了埋伏,被那孙贼的骑兵一冲就散了!崔将军他……他跳进河里,不知是死是活啊!」
「什么?!」
安守忠闻言变色,恨不得顿足捶胸。他自己前几日刚在孙廷萧手上吃过大亏,那种被铁骑冲烂的恐惧还历历在目,此刻听闻崔乾佑也步了后尘,心胆俱裂。
「废物!」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狠狠一拍大腿,声音冰冷地骂了一句。他并未像安守忠那般惊慌,反而冷静得可怕。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快!去战场!」
然而,等他们的大军紧赶慢赶抵达那片血腥的战场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除了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甲,哪里还有孙廷萧主力的半个影子?
「报将军!据俘虏交代,孙贼主力已向东转移,似乎想绕回邺城!」
「报将军!在东面发现了大股烟尘,疑似孙贼主力正在撤退!」
一条条情报汇总而来,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东方。
「追!」安守忠急吼吼地就要带兵追赶。
「慢着!」史思明一把拉住了他,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的地平线,「孙廷萧此人,诡计多端。他刚打了一场伏击,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第二个口袋等着咱们钻?」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传令下去,大军不必分兵冒进。保持阵型,全军统一行动,向东稳步追击!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史思明为人谨慎异常,吃过一次亏,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第二次。他宁愿追不上,也绝不肯拿自己的五万大军去冒险。
于是,这片河北的大平原上便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秦琼等人率领的大部队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逃跑」,故意留下各种痕迹,时不时还派出小股骑兵骚扰一下;而史思明和安守忠则带着五万大军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追击」,步步为营,生怕中了埋伏。
双方始终保持着十几里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天堑。幽州军的追击,竟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
而令人称奇的是,孙廷萧那支经历了一场大战的主力部队,在秦琼等人的指挥下,行军速度竟然丝毫不慢,硬是拖着这五万追兵在这平原上兜起了圈子,让他们白白跑了一整天,却连根毛都没捞着。
夜色已深,一弯残月半遮半掩地挂在天边,给这邯郸故城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微光。
城头上,守军们正提心吊胆地巡视着。这些士兵多是安禄山南下途中从北边各沦陷城池里裹挟来的降卒和壮丁,士气本就不高。今日下午,那一个个关于「崔乾佑将军全军覆没」、「孙廷萧神兵天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城里,早就闹得人心惶惶。
「报——!南门外来了一支人马!」
守城小校惊慌地汇报。留守此处的叛军将领田承嗣眉头一皱,快步登上城楼。
借着城头昏暗的火光,只见南门外的荒野上,确实有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这支队伍衣甲破损,旗帜耷拉着,人马皆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逃了半天命的败军。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有些残破的「崔」字大旗在夜风中无力地摆动着。
「城上的人听着!崔乾佑将军在此!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孙贼的追兵就要到了!」
城下有人用那嘶哑疲惫的声音大喊,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恐慌。
田承嗣心中一紧,这要是崔将军真的败退回来,把他关在外面可是死罪。但他也不是傻子,犹豫了一下,并未让人全开大门,而是下令道:「开半扇门!我去迎迎崔将军!」
随着沉重的吱呀声,故城南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田承嗣带着一队亲兵,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迎了出来。
「崔将军安在?」
他在门口勒住马,并未走远,而是遥遥呼唤,目光警惕地在那些「败军」中搜寻。
只见对面那波人马一阵骚动,随后一人策马缓缓而出。此人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幽州军大将披风虽然破烂,但依稀可辨,脸上满是灰土血污,看不清面容。更重要的是,他手中并未拿任何长兵器,两手空空,整个人显得极为颓丧。
「在这儿……」
那人并未大声呼喝,只是用那沙哑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回应了一声,还无力地招了招手,便单人独骑,摇摇晃晃地向着田承嗣这边走来。
田承嗣见状,心中的戒备稍微放下了一些。这副落魄模样,确实像是刚吃了败仗死里逃生的样子。
「崔将军受苦了,末将……」
田承嗣刚想上前寒暄几句,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马搀扶的姿态。
然而,就在那人临近到不足十步的距离时,变故陡生!
「驾!」
那匹原本看似步履蹒跚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四蹄猛地蹬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瞬间加速!
「什么?!」
田承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那原本两手空空的人影已如苍鹰搏兔般扑到了面前。
那人并未出武器,而是借着马势,身子一侧,猿臂轻舒,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竟直接扯住田承嗣甲胄腰间的绊带!
「给我过来吧!」
随着一声低喝,田承嗣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袭来,整个人竟被生生从马背上提了起来,天旋地转间便已被横着掼在了对方的马鞍桥上!
「杀——!」
还没等城门口那些惊呆了的亲兵反应过来,那原本垂头丧气的「败军」瞬间露出了獠牙。一千五百名骁骑军精锐同时拔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怒吼着掩杀而来!
那擒获了田承嗣的大将,一手按住还在拼命挣扎的俘虏,一手猛地扯下身后那破烂的幽州军披风,露出了里面那身标志性的玄甲。
他在火光中勒马回首,声如洪钟,响彻夜空:「我是骁骑将军孙廷萧!此时献城投降,饶你们不死!」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守军的心头。紧接着,无数骁骑军如狂风般卷入未及关闭的城门,那面刚刚还挂在城头的叛军旗帜,不一会儿便被斩落尘埃!
邯郸故城内,火光冲天。
这场突袭来得太快、太猛,如同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便炸开了锅。
南门一丢,那就像是开了个口子的堤坝,骁骑军的铁蹄声成了今夜最恐怖的催命符。
那些原本就只是被强征来充数的附逆之兵,平日里就被幽州军欺负,此刻见正主都被抓了,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几个想要组织反击的叛军小校,还没等喊出第二句口号,便被冲进来的骑兵铁锏杂碎了天灵盖,鲜血溅了一地,更让剩下的叛军心胆俱裂。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传染一般,从南门迅速蔓延到全城。
没过多久,那位平日里在城中作威作福的田承嗣将军,便如同一只被捆成粽子的死猪,被两名骁骑军士兵粗暴地架进了衙署。
「跪下!」
一名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处,田承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哪还有半点大将的威风。
他抬头看去,只见那个刚刚在城门口如天神下凡般将他生擒的男人,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孙廷萧身上的玄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手中把玩着一把从案上随手拿起的小刀,目光玩味地盯着他。
在孙廷萧身侧,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一左一右按刀而立,英气逼人,更衬得这位骁骑将军威势赫赫。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田承嗣再也绷不住了,只是大声嚷嚷,但又在观察孙廷萧的反应,倒也没扑到一边的石阶上一头撞死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幽州军自起兵以来势如破竹,自己这奉命看守粮草重地的美差,怎么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还成了第一个被生擒的大将,这脸算是丢尽了。
孙廷萧并未理会他的叫嚣,而是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
此时,城中的局势已定。除了少数负隅顽抗的幽州死硬分子被当场格杀外,剩下的大部分守军早已齐齐跪在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凡有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杀!」
孙廷萧气沉丹田,高声喝令,声音传遍了半个邯郸城。
「我等愿降!我等愿降啊!」
「将军明鉴!我们都是良家子弟,是被那叛军逼着南下的啊!」
「我们是被抓来的壮丁!我们是被逼的!」
一时间,求饶声、哭诉声响成一片。那些所谓的「附逆之兵」,此刻一个个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好人」。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心知形势安稳,城里是没人会闹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田承嗣,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把他押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这颗脑袋,我还有用!」
邯郸故城本就是孙廷萧前些日子经营过的地盘,城里的一砖一瓦、沟沟坎坎他都门儿清。那些个藏兵的暗巷、屯粮的地窖,在他眼里就跟没穿衣服似的,谁也别想藏着掖着。
局势很快便被彻底掌控。此时不过刚到亥时,夜色正浓,城中那片原本用来校场的空地上,却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百十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幽州军中下级军官,此刻被五花大绑,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跪成一排。史思明一路带着大军南下攻城略地,投降的部队被编进来,战斗力不足,又没什么士气,安禄山便让一些幽州军官来控制他们,再混编少数幽州兵士,而适才幽州兵士已经因为拔刀反抗而大多被斩杀。他们身后,站着那些刚刚反正的「附逆兵将」们,这些降军自然是不会卖力的,乖乖就擒就是……
「将军!就是这帮畜生!拿着刀逼着咱们南下啊!」
「俺是常山太守颜大人的部下!颜大人殉国后,俺们被打散了,是被这帮狗贼抓了壮丁硬塞进军里的!俺心里一直向着朝廷啊!」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叛贼!」
那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这些人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廷萧坐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这帮人里头肯定有真委屈的,但也绝对少不了见风使舵的兵油子。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没工夫一个个去甄别,索性就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缓缓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斩!」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候在一旁的骁骑军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噗——噗——」
百十颗人头落地,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叛军军官,转眼便成了无头鬼。这一手杀鸡儆猴,既是给死去的忠魂一个交代,也是彻底断了这些降兵的退路。
「好!杀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声,仿佛杀了这些人,他们身上的「贼皮」
也就跟着洗干净了。
此时,正牌的幽州军死硬分子死的死,逃的逃,城中剩下的这几千人,大多是刚才一见官军入城就乖乖扔了兵器的。
「停!」
孙廷萧站起身,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扫视着台下这群乌合之众,声音洪亮:「既已反正,过往不究!但既然吃着军粮,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一挥手,早已待命的骁骑军书吏们立刻抱着名册和笔墨冲入人群。
「所有降卒,按原籍、兵种重新编队,作为骁骑军的辅兵!什长、伍长全部撤换,由我骁骑军老兵暂代!一个时辰内,必须清点完毕!若有隐瞒身份、私藏兵刃者,杀无赦!」
随着书吏们的一声声吆喝,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开始被迅速分割、重组。孙廷萧带来的这套书吏体系,在这混乱的时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口气。这邯郸故城算是拿下来了,粮草也到手了。但这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那漳河岸边,在安禄山那头被激怒的猛虎身上。
已经恶战加赶路了一整天,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了。孙廷萧和那一千五百骁骑军精锐此刻都是满身征尘,眼里的红血丝比身上的血迹还要显眼。
孙廷萧下令全军就地休整造饭,那香喷喷的野菜杂粮稀饭味儿很快就在城中弥漫开来。与此同时,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书吏们,也按照他的吩咐,从那五千多投诚的守军里,把还能领头说话的百十个小校给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百十号人,刚才眼睁睁看着那批正牌的叛军头目被孙廷萧挥挥手就砍了脑袋,此刻站在这个满身煞气的杀神面前,大多都是两股战战,冷汗直冒。即便是有几个看上去强壮硬汉的,眼神也是飘忽不定,不敢与孙廷萧对视。
孙廷萧坐在行军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放了腌菜佐餐的稀饭,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道:「你们之中,可还有幽州来的?」
这一问,如同一声惊雷。
「扑通——扑通——」
登时便有十来人当场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那动静听着都疼。
「将……将军明鉴!小人……小人确实是幽州军的小校!」一个黑脸汉子颤声道,头都不敢抬,「但小人从贼以来,绝非真心啊!那是上面逼着的,没法子啊!小人……小人真没害过百姓,也就是听令守个城门……」
「是啊将军!我等虽是幽州兵,但家里也都是良善人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孙廷萧喝了一口粥,放下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人:「你们倒是实话实说,没想着蒙混过关。」
他转头看向其余小校,语气平淡:「你们说说,这几人的情况,所说是真么?
我这人最恨别人骗我,若是有一句假话……」
他没说后果,但刚才那满地的人头就是最好的注脚。
人群里一阵骚动,过了片刻,倒真有几个胆大的站了出来。
「回禀将军!」一个看着颇为憨厚的汉子壮着胆子说道,「这几人……算是幽州军里不甚扰民的。俺是赵州人,被抓来后跟那个黑脸的是一队。这人虽是幽州来的,但平日里也没怎么欺负过俺们这些新兵,也就是嘴上骂两句,确实没见他滥杀无辜。」
「是啊将军,那个高个的也是,上次有弟兄病了,他还给了半块饼子呢。」
听到这儿,那几个跪着的幽州小校脸上顿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之色。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只见一个瘦削却眼神锐利的汉子指着其中两个跪着的人,厉声道:「将军!这两人是装的!我认得他们!」
那两人身子猛地一颤,刚想辩解,那瘦汉子已红着眼吼道:「我自常山陷城后被俘编进叛军,亲眼看到过他二人破城时冲进民宅!那家男人被他们一刀砍了,那女人……那女人被他们拖出来……我没敢看,但那惨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就是畜生!披着人皮的畜生!」
「你血口喷人!」其中一个被指认的幽州小校急了,跳起来就要扑过去,「老子什么时候干过这事!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没有!我拿人头担保!」那瘦汉子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怒吼。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孙廷萧冷眼旁观,看着那两个眼神闪烁、色厉内荏的幽州小校,又勾了勾嘴角。
「行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指了指那两个被指认的人,又指了指那个出来揭发的瘦汉子。
「既然有人指认,那就查。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人面前,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在两人惊恐的脸上,「我没闲心慢慢审。常山等城被屠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既然这位兄弟敢拿人头担保,那我也信他一回。」
「拖下去,砍了。」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场上那股子躁动的气氛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孙廷萧收刀归鞘,环视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既已正法,余下无巨恶之人,便不再诛杀。」
他看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幽州小校,淡淡道:「你们敢承认身份,也算条汉子。既然大家伙儿作证你们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那这死罪,也就免了。
起来吧。」
那几人如蒙大赦,一个个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孙廷萧没再理会他们,而是忽然侧过身,冲着身后喊了一声:「郡主。」
话音刚落,只见玉澍郡主从后帐转了出来。她的锦缎劲装外披轻甲,腰悬长剑,满头青丝束成高髻,虽是女子,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武之气。那绝美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是显得风华绝代,令人不敢逼视。
「嘶——」
在场这百十个大老粗哪里见过这等人物,一个个都看呆了,有的甚至忘了合上嘴巴。
孙廷萧冲玉澍微微点了点头。
玉澍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全场:「我是天汉玉澍郡主!
此次本是奉命与安禄山结亲,以安边陲。但安贼狼子野心,竟敢叛国作乱,涂炭生灵!本郡主虽为女流,亦知忠义,故而随孙大将军一同讨贼!」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严与许诺:「如今我以郡主的身份保证,只要尔等真心投诚,随将军平叛,朝廷必不相负!过往之罪,一笔勾销!
立功者,更有重赏!」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身子也不觉挺直了几分,神色中多了些许希望与舒展。连郡主都这般说了,这不仅是活命的机会,更是洗白翻身的好时机啊!
见火候差不多了,孙廷萧再次开口,声音激昂:「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你们也是这燕赵男儿,或被逼无奈,或误入歧途,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但这骨子里的血性,我不信你们就这么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扫清这乱世的阴霾:「如今我孙廷萧在此,誓要扫平叛逆,还河北一个朗朗乾坤!你们,可愿随我一道,为国拨乱反正,做回真正的燕赵豪杰?!」
「愿意!我等愿意!」
「跟随将军!杀贼报国!」
「愿为将军效死!」
被这一激,再加上郡主的背书,场下众人的热血终于是被点燃了。那一个个汉子红着眼眶,挥舞着拳头,怒吼声震动了整个邯郸故城的夜空。
趁热打铁,孙廷萧没给这帮刚投诚的汉子太多瞎想的时间。他立即下令,让这些刚才还在下面嗷嗷叫着要报国的小校们,配合着骁骑军那帮精干的书吏,连夜进行整编重组。
这邯郸故城里的五千降卒,被打散了混进那一千五百名骁骑军里,按照什伍制重新编队。老兵带新兵,骑兵带着步兵,虽然短时间内谈不上什么默契,但至少把这支队伍的架子给搭起来了,也防止了降兵扎堆闹事。
安排好今夜的轮值防务,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孙廷萧刚想松口气,又有斥候一身风尘地跑来汇报:「报将军!秦、程、尉迟将军并圣女率领的主力部队成功牵制住了史思明和安守忠的五万大军,一路向东而去!今日并未被叛军追上再战,双方保持距离。只是入夜后……咱们的探马也不敢靠太近,目前尚不知双方具体扎营何处。」
听到这消息,孙廷萧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秦叔宝那是出了名的稳当人,又有程咬金那个福将和尉迟恭那尊门神,再加上张宁薇对地理民情的熟悉,这支偏师只要不贪功冒进,拖住谨慎的史思明不是问题。
「行了,你们也都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告诉兄弟们,今晚都给我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万事明早再看!」
打发走了斥候,孙廷萧也没那闲工夫去县衙大堂摆谱,照旧直接在这视野开阔的丛台上设了中军帐。这里既能俯瞰全城,又能第一时间察觉城外动静,是他习惯的睡觉地儿。
刚钻进帐篷,还没等他卸下那一身沉重的玄甲,帐帘便被人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两道倩影像是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萧哥哥……」赫连明婕轻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草原儿女特有的娇憨与野性,哪怕是这一身戎装也遮不住那股子粘人劲儿。
「师父……」玉澍郡主也不甘示弱,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洗净的烟尘,但那双看着他的眸子却是亮晶晶的,满是依恋与崇拜。
这两位大小姐,刚才在外面那是威风凛凛的女将和郡主,这会儿进了帐,见没了外人,立马就变回了那副小女儿情态。
孙廷萧看着她俩,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这一天下来,这两位妙人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打滚,跑了上百里地,还要在三军面前给他撑场面,确实是难为她们了。
他也没装什么正人君子,更没那精力去搞什么推拒。只见他大手一伸,果断地将两人一左一右全都搂进了怀里,让她们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前几日邺城外那场酣畅淋漓的阻击战,把安守忠打得丢盔弃甲,让邺城这座孤城愣是在叛军的惊涛骇浪中站稳了脚跟;而今日这一仗更是打得漂亮,先是在滏阳河畔把不可一世的崔乾佑打成了落水狗,紧接着又是单骑赚城,兵不血刃拿下邯郸故城,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简直就是把兵法里的「奇正相生」玩出了花儿。
玉澍郡主自小长在王府,祖父是武将出身,她做过无数次巾帼不让须眉的梦,也跟着孙廷萧学了武艺。然而最近这短短数日间经历的惊心动魄,比她过去那十几年加起来都要精彩万分。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男人,她那颗芳心早已不仅仅是爱慕,更是化作了五体投地的崇拜。这才是她梦中的盖世英雄,这才是她玉澍这辈子认定的男人。
赫连明婕虽长在草原,见惯了风霜,也曾跟着孙廷萧去过西南那修罗场,但那次更多是被保护在身后。而这次,她是真真切切地握着弯刀,跟着他在万军从中冲杀,那种热血上脑的快感,那种每一次挥刀都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比疾驰在马群后挥舞绳套可火爆的多。
两个姑娘,一个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一个是草原部落的公主,如今都实打实成了孙廷萧的人儿。原先在邺城后院里或许还有些许为了争宠而生的小醋劲儿,可经过这两场血与火的洗礼,在战场上背靠背、肩并肩地拼过命后,那点小心思早就在刀光剑影里烟消云散了。
打安守忠那天,两人都是初阵,战场上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好几次乱军冲过来,都是玉澍挺枪护住明婕的侧翼,明婕挥刀拨落偷袭玉澍马腿的冷箭,两人几次三番互相掩护,那是真正的过命交情。玉澍年岁稍长,性子沉稳些,便自然而然地担起了姐姐的范儿;明婕年纪小些,活泼直率,「郡主姐姐」已是叫得亲热。
此刻,她俩一左一右窝在孙廷萧怀里,心里除了那份踏实和爱意,其实还有那么一丢丢隐秘的小得意。比起这会儿还在邺城里担惊受怕、只能算算账救救人的鹿清彤和苏念晚,或者是那虽然独领一军却只能在外面当诱饵的张宁薇,她们可是真真切切地跟在孙廷萧身边,陪他出生入死,这份「贴身护卫」的殊荣,那可是独一份的。
孙廷萧没那读心术,但也大概能猜出这俩小丫头片子的心思。他一手搂着一个,下巴抵在玉澍的头顶,大手轻轻抚摸着明婕那头略显凌乱却依旧柔顺的长发,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乱世之中,能得这般红颜知己生死相随,夫复何求?
「好了,两个小功臣。」他在两人额头上各亲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今儿个你们也是立了大功的。赶紧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指不定还有场硬仗要打。」
两人在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像两只在暴风雨后归巢的鸟雀,在这充满了男人气息和安全感的怀抱里,很快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疲惫到了极处,那档子风花雪月的心思便也淡了。孙廷萧这夜里没去折腾什么夜御双女的戏码,只是搂着两个已经累得连眼皮都打架的姑娘,听着她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在这混合着少女幽香与征尘汗味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这丛台上的帐篷里睡得安稳,可这河北南部的大地上,今夜注定是无数人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邺城城头,鹿清彤和苏念晚裹着披风,还在对着北方的夜空出神。风吹得灯笼明明灭灭,就像她们此刻悬着的心。
而在东面那片黑漆漆的旷野里,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大将带着几千步骑,并未点起太多篝火,而是像一群蛰伏的野狼,悄无声息地扎了营。张宁薇所在这支孤军,看似是在牵制强敌,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叛军那边,更是炸了锅。
安禄山那张胖脸今晚就没有舒展过。白天一听说崔乾佑追出去了,他就觉得右眼皮直跳,当即下令停止渡河,大军重新向邺城方向压了过去,想给那边的战局施压。可这一等就是大半夜,派出去找人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却始终不见崔乾佑那个倒霉蛋的影子。安禄山坐在那张虎皮交椅上,那两条粗腿拍得啪啪响,肥肉乱颤,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却是越发没底。
最难受的还要数史思明和安守忠。
这俩难兄难弟带着五万大军,在平原上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了一天的土,愣是连根毛都没追着。此刻大军扎营,两人坐在帐中对饮,却是一点酒兴都没有。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那只酒坛只是抱着。他太谨慎了,越是追不上,他越觉得孙廷萧是在前面挖了个天大的坑等着他跳,所以哪怕心里急得冒火,也不敢下令趁夜急行军。
「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急促的通报打破了死寂。
几名亲兵架着两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残兵闯了进来。
「说!哪儿来的?」安守忠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两个残兵吓得扑通跪地,哭嚎道:「将军……将军救命啊!邯郸故城…
…没了!孙廷萧……孙廷萧扮作崔将军的人马诈开了城门,田将军……田将军被他生擒活捉了!城里的兄弟……降的降,死的死,全完了!」
「咣当!」
史思明手中的酒坛落地,摔得粉碎。
「什么?!」
安守忠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邯郸故城丢了?那里是粮食的中转站,更在与后方沟通的要道!孙廷萧不仅把崔乾佑给收拾了,还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兵不血刃地把他们后路给端了?!
「这……这怎么可能?!」安守忠嘶吼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在这暗流涌动的夜色里,除了河北战场上的几方势力在生死博弈,在那更远的西南与东南方向,两股奉命驰援的部队,也正如两条潜龙,静静地蛰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积蓄着力量。
西南方向,河内郡北境。
岳家军的前锋大营扎得如铁桶一般,营帐连绵,刁斗森严。
年轻的岳云一身银甲,即便是在这深夜,也依旧精神抖擞地巡视着营房。而在中军大帐内,同样年轻气盛的猛将杨再兴正借着烛火擦拭着那一杆点钢枪。
「少将军。」杨再兴抬头看了眼走进来的岳云,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咱们明日还得加快脚程。虽说咱们收到的消息是孙将军在邯郸故城挫了安禄山的锐气,退守邺城坚守,但这都过去两三天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知道如今邺城是个什么光景?」
岳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杨叔说得是啊。这一路北上,咱们过了黄河,见到的全是河北逃下来的难民,那惨状……实在是让人难受。而且沿途这几个城池我都看了,里面的可战之兵都被孙将军抽走了。这说明孙将军是在邺城摆下了背水一战的架势,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儿了。咱们要是去晚了,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心里都明白。邺城若是破了,叛军蜂拥南下,很快就突到黄河边,到时候他们可攻击的点就多了,官军想要防守就很难。
东南方向,濮阳以北。
徐世绩部的前军大营同样灯火通明。
祖逖自然是睡不着,也未跳起来练剑,而是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手里拿着根树枝,就着火光在沙土上写写画画。
在他身旁,以奇袭见长的李愬正搓着手,一脸的跃跃欲试,看着祖逖那越画越乱的沙盘,忍不住问道:「祖兄,咱们这一路行来,孙大将军这『坚壁清野』
做得可是够绝的。沿途州县的壮丁、粮草,能搬的都搬空了,全给集中到了邺城。
这一手,可是把双刃剑啊。万一邺城还没等到咱们就……」
「嘿,李将军,你这就看走眼了。」
祖逖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哪里是什么双刃剑?
分明是孙廷萧那个『滑头』给咱们留的一道填空题!」
他指了指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眼中精光四射:「你看,他把周围都抽空了,旁人是把握不住后续风险的。可骁骑将军这般做,首先就逼得咱们不得不快,其次也要逼得安禄山把握不准,绕城南下有利可图,但又不能不防,只能留兵盯住邺城,主力南下,但这样就分兵了,就给了骁骑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祖逖来回踱了两步,思路愈发清晰:「咱们现在得到的消息虽然滞后,说他在邺城坚守,但我敢打赌,骁骑将军绝不会老老实实缩在壳里挨打。搞不好这会儿,他正在哪个咱们想不到的地方给安禄山捅刀子呢!」
他猛地转过身,对李愬说道:「我看我们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留少数人跟着辎重,主力快速前进,赶得上一场大战。」
这两支大军,虽然暂时无法得知过去这一天一夜里,孙廷萧已经在邯郸故城玩出了怎样的惊天逆转,但那种对于战局的敏锐嗅觉和对于袍泽的信任,让他们在这一夜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全速北进。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片饱经战火的河北大地上时,一个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各方阵营——邯郸故城,那个囤积了无数粮草辎重的叛军后勤枢纽,昨夜竟被孙廷萧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漳河南岸,安禄山的中军大帐内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田承嗣那个蠢货,守个粮仓都能让人给端了!还有崔乾佑,两万人马追几千人,竟然把自己给追没了!」
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上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玉如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邯郸故城一丢,他这十几万大军的粮道受阻,拖一阵子军心必乱。
「传令下去!不过河了,今日不惜一切代价,全军压上!」安禄山赤红着双眼,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加上田乾真围城的那四万人,咱们还有十万大军!
就算是用人命填,今天之内,也必须给本帅把邺城拿下来!」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刚刚还在休整的幽州军主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邺城疯狂扑去。
东面平原上,史思明和安守忠也没闲着。昨晚就收到消息的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孙廷萧夺了邯郸故城,肯定还没走远,甚至人就在城里。
「这孙廷萧,就是插在咱们心口上的一根刺!他在哪儿,哪儿就是死地!」
史思明阴沉着脸,一边下令拔营,一边对安守忠说道,「咱们别去管那邺城了,直接扑邯郸故城!只要能围住孙廷萧,哪怕是耗,也要把他耗死在城里!这回,决不能让他再跑了!」
五万大军不再兜圈子,而是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奔邯郸故城而去。
而在昨夜那场混战中失踪了大半夜的崔乾佑,此时却显得格外狼狈。他那一身精良的明光铠早已成了破烂,脸上满是污泥和血迹。直到天亮,他才勉强收拢了那一千多被打散的残兵败将,躲在一处枯树林里瑟瑟发抖。
「将军!将军!」
几个从邯郸故城逃出来的叛军斥候,慌慌张张地撞进了林子。
「什么?故城丢了?孙廷萧还打着老子的旗号诈开的城门?!」
一听这话,崔乾佑只觉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昏过去。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整顿残部回去跟节帅请罪,这下可好,不仅打散了两万大军,还把粮仓给连累丢了,这要是让安禄山知道,活剐了他都算是轻的。
「完了……全完了……」崔乾佑面如死灰,但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疯狂,「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将功折罪……对!将功折罪!」
他猛地跳起来,也不管手下这一千多残兵还有没有力气,嘶吼道:「都给我起来!去邯郸故城!咱们去跟史将军汇合!只要能把城夺回来,咱们就还有活路!
快!不想死的都给我跑起来!」
这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残军,带着最后的求生欲,也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曾经是他们堡垒、如今却成了噩梦的地方奔去。
第三十章·史思明分兵追击,孙廷萧黄雀在后(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关于昨日那场突围后的奔袭,孙廷萧临行前是给留守的几位核心人物交过底的。他的原话是:「我此去,意在运动中寻机歼敌,若有机会,定要拿下邯郸故城,断了安禄山的后路。但战场瞬息万变,能打成什么样,全看天意。」
这话虽然说得豪气,但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戚继光虽是军中新锐,在东南沿海把倭寇打得抱头鼠窜,但那毕竟是几千人的小规模冲突。如今这动辄十几万大军的生死对决,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但他并未露怯,面对孙廷萧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托付,他把这份压力化作了动力,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城防上,把那一身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然而,今日的局势,还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自清晨起,城外叛军的攻势便骤然猛烈起来。原本有些疲软的围城部队,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不要命地往城墙上涌。戚继光站在城头,冷静地调配着滚木礌石和弓弩手,但眉头却越锁越紧。他看得分明,那叛军后阵中新出现的几面大旗,那是安禄山主力回援的标志。
「叛军增兵了。」
鹿清彤虽是文弱才女,不懂那些排兵布阵的细务,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站在城楼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目光虽然盯着城下的厮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几十里外的荒野之上。
「安禄山既然全军压上,那说明将军在外面肯定是有所动作,甚至……可能已经胜过一场。」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可这也意味着,将军那边吸引了最大的仇恨。他手里就那么点人,面对敌方大军……他到底怎么样了?
」
这份担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帮忙,可看着这血肉磨坊般的战场,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个只会读书写字的文官,临阵指挥这种事,她完全插不上手,只能乾着急。
而在城墙的另一端,西门豹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队民夫往上搬运箭矢。这位平日里颇有官威的县令大人,此刻完全成了一个后勤大管家,那一身官袍早就蹭得全是灰土。
「快!东边的箭不够了!再送五十捆过去!」
他嗓子都喊哑了,手里还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腰刀。城中除了戚继光,便再无大将。西门豹心里清楚,戚将军虽然厉害,但毕竟分身乏术。这邺城是他的治所,这里的百姓是他的子民。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这个父母官,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大人!北城那边叛军爬上来了!」一名衙役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
西门豹闻言,眼神一厉,哪还有半点文官的文雅。
「怕什么!跟我上!」他一挥手中的腰刀,带着一队郡县兵就冲了过去,「
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这邺城就破不了!」
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在拼命。而那个让他们拼命的理由,那个在外面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正成了这盘大棋上最关键的胜负手。
邺城这几日的守城战,打得那是惨烈异常。城墙上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与硝烟味。
伤亡自然是少不了的。原本整齐的城防军,如今已是个个带伤,那伤兵营里躺满了呻吟的汉子。但令人动容的是,这几日的血火洗礼,竟让城中的百姓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起初,那些被征召来帮忙运送物资的老百姓,看着城头上掉下来的残肢断臂,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大多是吓得两股战战,甚至有的连路都走不动。可随着战事的胶着,随着看到那些平日里守护他们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恐惧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是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人的本能。
尤其是那些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们亲眼见过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的惨状,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西门大人!求您了!让我们上吧!」
一群满脸风霜的青壮汉子,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铁锹、锄头,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把正在调配物资的西门豹团团围住。
领头的一个汉子,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在逃难路上被幽州兵砍的。他红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大人,俺们已经没家了,老婆孩子都在这城里头。这帮畜生要是打进来,谁也活不成!俺们不想再像狗一样逃了!就算是死,俺们也想拉几个垫背的!」
「是啊大人!俺们有力气!哪怕是在城墙上推石头、倒金汁也行啊!」
「让我们上吧!这邺城要是守不住,咱们还能去哪儿?!」
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不再畏惧死亡的烈火。
西门豹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却无比坚毅的脸庞,心中大受震动,眼眶不禁有些发热。他原本还担心民心不稳,没想到这民心可用至此!
「好!都是好汉子!」
他重重地一点头,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大步上前拍了拍那领头汉子的肩膀:「既然大家伙儿有这份心,那就跟叛军拼了!不过咱们不能乱,得听戚将军的号令!来人,给这些义士分发兵器,编入预备队!若有缺口,随我一起顶上去!
」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城头的防守压力顿时一轻。虽然叛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但每一次进攻都被狠狠地打了回去。这场原本被安禄山寄予厚望的强攻,在这满城军民同仇敌忾的意志面前,再一次陷入了无休止的消耗战泥潭。
城下的叛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那几位负责主攻的叛军将领,如今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狗,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督战刀,逼着手下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填命。
「冲上去!都给我冲上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然而,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背后,掩盖的却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邯郸故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现在没人敢去细想,也没人能给个准信。
但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那粮仓真让人给端了,或者是被切断了补给线,这十几万大军过些日子就要喝西北风。打不下邺城,别说进取中原、争霸天下了,他们这帮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河北地界都两说。
更让这些叛军将领心惊肉跳的是,那个名字——孙廷萧。
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自打这仗开打以来,孙廷萧就像是个打不死的幽灵,先是把不可一世的安守忠打成了残废,接着又把老谋深算的崔干佑给收拾得跳了河。叛军这前前后后折损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了,可他孙廷萧呢?次次都是以少胜多,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手给你一刀。
「你说……史将军他们那边,不会也……」
几个叛军偏将在督战的间隙,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神时不时地往北边的旷野瞟,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什么吃人的怪物。
「嘘!闭嘴!你想掉脑袋吗?」
虽然嘴上喝止,但那股子寒意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这几日来,他们这支原本气吞万里的幽州铁骑,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打击给浇灭了大半。现在围攻邺城,看着那坚如磐石的城墙,再想想那个不知道此刻正潜伏在何处、随时可能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他们一口的孙廷萧,这些叛军将领的心里,其实早就虚了。
他们害怕啊。
害怕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转眼间就变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害怕那北边的旷野里,会不会下一刻就传来史思明也被击破、甚至是被生擒的噩耗。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眼前的刀光剑影更折磨人。
翌日清晨,史思明和安守忠率领五万大军,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气,风驰电掣地扑到了邯郸故城之下。
此时天光大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两位叛军大将愣在了当场。
只见那邯郸故城的南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头上别说是守军了,连面旗帜都没有。城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仿佛是一座刚刚被遗弃的空城。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安守忠勒马驻足,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心里直犯嘀咕。前几日他才在这附近被孙廷萧埋伏过,那种心理阴影还没散去,此刻见状,竟是逡巡不敢入。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空城计?孙廷萧这厮,最喜欢玩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斥候队!进去探!」
一队精锐斥候小心翼翼地摸进城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快马回报:「报将军!城内……城内真的没人!」
「什么?!」
史思明和安守忠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疑。
大军随即入城。两人直奔粮仓而去,只见那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虽然少了一些,但大部分竟然还在!并没有被破坏烧毁的痕迹。
「怪了……」安守忠抓了抓脑袋,「孙廷萧费尽心机打下这城,就是为了补充点军粮然后跑路?连粮仓都不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史思明面色阴沉,在粮仓前踱了两步,冷笑道:「他不烧粮,是因为他根本带不走,也没时间烧。咱们来得太快,他怕被咱们堵在城里,所以抢了点口粮就溜了。这厮,跑得倒是真快!」
「那田承嗣呢?还有那一万多守军呢?」安守忠问道,「怎么一个人影都不见?难不成都被他杀了?」
「杀?哪有那么容易。」史思明指着空荡荡的校场,「这里没有大规模屠杀的痕迹,甚至连血迹都不多。他就是一万头猪,杀起来也得哼哼两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些守军,要么是趁乱跑光了,要么……就是被孙廷萧裹挟走了,甚至是投了他了!」
说到这儿,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田承嗣那个王八蛋!」安守忠咬牙切齿地骂道,「该不会也投了姓孙的了吧?这软骨头,平日里装得义气,难不成还能投敌?!」
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若是田承嗣战死或被俘,总该有点动静,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半是反了。
「哼,不管他是不是反了,这邯郸故城算是失而复得了。」史思明看着这座空城,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意,「但这城太重要了,咱们的粮草、后路都在这儿。
上次田承嗣一万人没守住,这次若是再丢……」
他看向安守忠,语气郑重:「安将军,这地方不能再丢。我看,还是得留重兵把守。孙廷萧那厮神出鬼没,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杀个回马枪。」
安守忠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也想去前线立功,但经过这次折腾,他也怕了。守着粮仓,虽无大功,但至少稳妥。
「好!那我亲自留下!」安守忠拍着胸脯道,「我带两万人马,死守此城!
我就不信他孙廷萧还能再来一次」空手夺白刃「!史兄,你带剩下的三万人去追孙贼,务必不能让他再这么嚣张下去!」
两人商议已定,安守忠领了两万兵马接管了城防,开始重新布置防御。而史思明则带着剩下的三万人,出了北门,看着那茫茫旷野,眉头紧锁。
「孙廷萧……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邯郸至邺城这片百里方圆的战场,如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没溢出来的粥,黏稠、胶着,处处透着杀机,却又始终没有爆发那种天崩地裂的全军大决战。双方的兵马如同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互相试探、撕咬,谁也不敢轻易露出七寸,却又都在寻找着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史思明带着三万大军出了邯郸故城,并未急着向某个方向狂奔。他先是洒出了大批斥候,如网一般铺向四面八方,随后自己率领主力缓缓向南移动。
他在找一个最佳的位置——既能随时回援邯郸故城,防止孙廷萧再来个回马枪;又能方便向南靠拢邺城,一旦安禄山那边攻城吃紧或是需要合围,他能第一时间扑上去。
日头升至中天,斥候终于带回了消息。
「报——!东南方向五里处,发现数千官军踪迹!打着秦、程、尉迟的旗号,还有黄天教的旗帜!」
「终于露头了!」
史思明眼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未立刻下令冲锋。孙廷萧这伙人太滑溜,他吃了好几次亏,早就学乖了。
「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骑兵护住两翼,步卒结圆阵!稳住!」
他一声令下,三万幽州军迅速展开,在这平原上摆开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如同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动。
然而,让史思明气得牙痒痒的是,那支突然出现的官军——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员猛将和张宁薇率领的偏师,压根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他们在几里外露了个脸,似乎只是为了确认史思明的位置,随后便像是没看见这三万大军一般,大摇大摆地调转方向,竟然又向南边去了!
「混账!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史思明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官军队伍,心头的无名火蹭蹭直冒。向南?那是去邺城的方向!
「他们这是想去邺城,跟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夹击节帅的攻城大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史思明那谨慎的防线瞬间被打破了。若是让这几千人冲到邺城城下,哪怕不能解围,光是那种内外夹击的混乱,就足够让正在攻城的安禄山主力喝一壶的。
「不能让他们过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史思明再也顾不上什么稳扎稳打,猛地一挥令旗:「骑兵出动!全部压上去!务必要缠住他们!咬住他们的尾巴!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邺城半步!步卒跟上,跑起来!」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呼啸而出,卷起漫天尘土,向着那支正在南下的官军偏师疯狂追去。这场平原上的追逐战,再次拉开了帷幕。
崔干佑带着千余残兵,在日头高悬时狼狈不堪地到达了邯郸故城。他那一身破烂的甲胄和脸上干结的血泥,活脱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安守忠站在城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往日的同僚,脸上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连昨天那场惨败的细节都懒得问。他一把揪住崔干佑的脖领子,急声问道:「你从南边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孙廷萧?哪怕是他的探马?」
崔干佑被问得一愣,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这一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孙廷萧……孙廷萧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失了?」
安守忠松开手,任由崔干佑跌坐在地,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几千人马,还带着那么多降卒,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他心里发毛。
……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十四,未时。
邺城的攻防战已如沸油锅里泼进了冷水,炸裂到了极致。
叛军像是不要命的蚁群,顶着滚木礌石和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涌。北城墙、东城墙甚至西城墙,好几处垛口都一度插上了幽州军的黑旗,虽然很快就被守军拼死夺了回去,但局势已岌岌可危。戚继光不得不将原本轮换休息的预备队全部拉上城头,就连西门豹组织的民壮队也填进了缺口,这才勉强维持住四面城墙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而在邺城东北的斥丘一带,平原之上,风声鹤唳。
史思明率领的数千骑兵先锋,终于在这里撞上了那支一直牵着他们鼻子走的官军偏师。
只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跑。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三员大将,各领五百骁骑,分列于左、右、后三方,如品字形压阵。而在中央,七千名黄天教新军步卒早已列好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怪异阵势。
这并非寻常的方圆阵或鱼鳞阵。只见步卒们并未紧密挤在一起,而是以十二人为一小队,长短兵器参差错落。最前排是手持巨大长牌与藤牌的盾手,遮护全身;其后是手持一丈多长狼筅的壮汉,那狼筅枝杈横生,如同怪树;再后是数名手持超长枪的长枪手,枪尖闪着寒芒;最后则是手持短刀的短兵手负责补漏护卫。
这正是戚继光自骊山休沐与孙廷萧相识以来,结合孙廷萧的建议与自身抗倭经验,专门针对骑兵冲击改良放大的「鸳鸯大阵」。
史思明策马立于阵前,看着对面那如刺猬般古怪的阵型,那双多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深知秦琼等人的勇武,更知道孙廷萧手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古怪阵势透着股邪气,绝不能贸然让骑兵去冲。
「骑兵稳住两翼!不可轻进!」
他勒住马缰,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一直等到后方两万多步卒主力气喘吁吁地赶到。
「列阵!」
史思明亲自观察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既然看不懂这阵法,那就用最稳妥的办法——以步制步,以正合奇。
「传令步卒,结成厚阵,正面推进!骑兵护住两翼,防备对方那三支骑兵突袭!给我把这个怪阵碾碎!」
随着战鼓擂响,两万多幽州步卒如同一堵黑色的移动城墙,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向着那七千黄天教新军组成的鸳鸯大阵缓缓压了过去。一场平原上的步兵对决,在这斥丘荒野之上,一触即发。
「咚咚咚咚——」
叛军的战鼓刚刚擂响,那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才向前挪动了不过百步,异变陡生!
「报——!将军!西北方向发现敌军!是……是孙廷萧的大旗!」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史思明马前,声音都变了调。
史思明心中猛地一沉,豁然转头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那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面刺眼的「孙」字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下步骑交错,看那声势,少说也有数千之众,正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扑自己那相对薄弱的后阵杀来!
「这……这怎么可能?!」
史思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他手里这三万人马,就是为了追击孙廷萧的,结果追了一天一夜,不仅没追上,反倒让人家绕到了自己屁股后面?!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昨天自己是五万人,加上崔干佑的两万,一前一后,总共七万人追击孙廷萧的一万兵马。结果今天,崔干佑废了,自己被反复拉扯,手里只剩这三万人,可孙廷萧那厮不仅没少,反而好像兵更多了?前面有秦琼的八千,后面又冒出来几千,倒是以少敌多摆出了夹击态势!
再想到安守忠和崔干佑这两个倒霉蛋,都是在野战中被孙廷萧用同样的穿插分割战术打得惨败。史思明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一仗绝不能瞎打!一旦开打,自己很可能就是第三个在野地里被孙某人遛狗一样遛死的倒霉鬼!
就在他心神剧震,犹豫着是否要立刻下令撤退之时,那支从后方杀来的官军阵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头灰毛驴被人从阵中赶了出来,驴背上,赫然绑着一个五花大绑、满脸绝望的家伙——正是那失踪已久的田承嗣!
「幽州叛贼听着!下马投降,饶你们一命!」
一声清朗而充满威严的断喝响彻战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绑的田承嗣身后,一员大将拍马而出。他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不是那神出鬼没的孙廷萧又是谁?!
「是孙廷萧!」
「他……他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田将军……田将军真的被抓了!」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胜千军万马。亲眼看到自家大将被如牲口般捆在驴背上示众,这种羞辱与震慑,让本就有些低落的叛军士气瞬间崩塌。不少士兵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发抖,眼神惊惧,阵型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混乱。
史思明心知不妙,正要强行下令稳住阵脚。然而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动了起来!前有鸳鸯大阵如铜墙铁壁般缓缓压上,后有孙廷萧亲率精锐如尖刀般直插后心,左右两翼,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支骑兵更是如同三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实际上,孙廷萧这招「回马枪」使得可谓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昨夜在邯郸故城,他不仅没有固守,反而在休整了半宿、天还没亮时便率领全军悄无声息地出了城。他并未按照常理向南直奔邺城,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向北,再向东大范围迂回,这一手直接避开了史思明那些只顾着向南、向西搜寻的斥候的眼皮子。
直到今日上午,获悉史思明部再次分兵、主力出城向南追击秦琼偏师的消息后,孙廷萧才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战场的东翼猛地向南兜了回来,精准无比地赶上了这场在斥丘爆发的对决,并在史思明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战端一开,局势便如烈火烹油。
那些昨晚刚被收编的五千多名「杂牌军」,此刻的表现竟丝毫不逊于正规军。他们被重新编组,混杂在骁骑军的老兵之间,为了在那位郡主和将军面前表忠心,也为了洗刷之前「从贼」的污点,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杀在前。
「杀啊!杀光这帮幽州狗贼!」
「老子不是叛贼!老子是被逼的!」
这种为了「洗白上岸」而爆发出的战斗力,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们用手中的刀枪,向曾经的同袍、现在的敌人宣泄着一路被裹挟、被欺辱的怒火。
而史思明这边,有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前车之鉴,这位以狡诈著称的叛军大将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临场指挥能力。
「不要乱!不要散!」
史思明在中军大旗下嘶吼,令旗挥舞得如同风车,「全军抱团!步卒结圆阵!盾牌手给我顶住!谁敢擅自出击,立斩不赦!」
他深知孙廷萧那手「骑兵穿插、分割包围」的绝活有多厉害,所以哪怕此时被前后夹击,他也死死压住阵脚,命令步卒结阵,死守不退,绝不给骁骑军一丝一毫切割冲散的机会。
然而,这一次,孙廷萧却并没有打算故技重施。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原本最为犀利的官军骑兵,无论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的三支精锐,还是孙廷萧亲率的骁骑军,此刻竟然都没有直接冲阵,而是游弋在外围,与史思明派出的护翼骑兵互相监视、对峙,就像是狼群围着羊圈打转,引而不发。
真正决定胜负的,反而是中间的步兵绞杀战。
前有戚继光改良版的「鸳鸯大阵」,利用长短兵器的配合,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一点点啃食着幽州军的防线;后有孙廷萧带来的这支混编部队,借着那股子「投名状」的疯狂劲儿,不要命地冲击着叛军的后背。
孙廷萧这两路人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硬要去夹击史思明那抱成团的三万精锐,说实话,这兵力对比本就悬殊。起初那股子突袭的锐气一过,等史思明稳住了阵脚,这仗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残酷的消耗战。
两军阵前,尸体开始堆积,鲜血润湿了干硬的土地。
史思明在中军看得分明,眼见官军攻势受阻,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好机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廷萧所部步兵阵列的一丝松动,当即下令:「骑兵出动!绕过侧翼,给我包抄孙廷萧的后路!把那个狂妄的家伙给我吃掉!」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分出两股,意图从两翼迂回包抄。
然而,史思明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将领的质量。他手下那些个偏将,若是打顺风仗那是如狼似虎,可若是论起战场上的微操和对时机的把握,哪里是秦琼、尉迟恭这些顶级战将的对手?
这边幽州骑兵刚一动,甚至马速还没提起来,那边游弋在外围的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嘿!想动我大哥?问过爷爷手中的马槊没!」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根本不理会那些试图包抄的敌骑,而是直接带着麾下五百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向了史思明步兵阵列侧翼露出的那一丝空档。与此同时,秦琼和程咬金也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对着因骑兵调动而出现松动的叛军步兵阵势发起了雷霆一击。
「杀——!」
这一下围魏救赵,直接打乱了史思明的部署。为了救火,那些刚冲出去的幽州骑兵不得不硬着头皮调头回援,结果被官军骑兵趁势掩杀,乱成一团。
双方这一场混战,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就在双方都已现疲态之时,一直按兵不动、冷眼观察战局的孙廷萧,终于动了。
他手中长枪一指,那面玄色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全军听令!随我冲锋!」
孙廷萧并未选择去救那些正在苦战的步卒,而是亲率一千名养精蓄锐已久的骁骑军精锐,从正北方向,对着史思明中军那面大旗,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千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硬生生凿进了叛军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步兵方阵。
「挡我者死!」
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挑飞数名挡路的盾手,硬是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他的突入,原本被分割在两头的官军步兵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张宁薇指挥的新军与孙廷萧带来的混编部队,借着骑兵冲开的缺口,迅速向中间靠拢。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
原本被两面夹击、各自为战的官军两股势力,此刻终于如同两条汇入大海的河流,合二为一。他们以孙廷萧的骑兵为锋矢,从北方向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攻击阵列。
而史思明的三万大军,则被迫从最初的「两面受敌、中心开花」的被动防御,转变成了单面迎战这个恐怖锥形阵的正面硬刚。
乱军丛中,马蹄翻飞,箭矢如雨。
那个被孙廷萧当做「见面礼」扔在战场上的田承嗣,此刻就像是个被丢弃的破麻袋,在千军万马的踩踏边缘瑟瑟发抖。那头可怜的毛驴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被人流裹挟着,东倒西歪,若非腿还算快,怕是早就被乱兵踩成了肉泥。
好在几个眼尖的幽州亲兵认出了这位昔日的同僚,也不知是出于情分还是想着这好歹是个大将,顺手把他从乱军脚下给拽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架到了史思明的中军大旗下。
「将……将军……救我……」田承嗣披头散发,满脸血泥,看着史思明就像看见了亲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史思明正忙着调动兵马堵截孙廷萧那支要命的骑兵,一回头看见这么个狼狈
玩意儿,那张阴鸷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嫌恶与无语。
「把他扔到后面的辎重车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史思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再也懒得看他一眼。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如同疯虎般冲杀过来的孙廷萧身上。
那个锥形阵太狠了,就像一把尖刀,正一点点要把他的大军给剖开。
「顶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放箭!别让他靠近中军!」
史思明嘶吼着,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想要一口吃掉孙廷萧,那是痴人说梦。对方虽然兵少,但那股子气势太盛,再加上那几个万夫莫当的猛将,再打下去,没有好处——骁骑军骑兵的精锐程度太高,而叛军最好的曳落河骑兵并不在此,史思明有一套很厉害的打法,却也是无米之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史思明眼珠一转,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变后队,交替掩护!两翼骑兵收缩,护住侧翼!向南……向南撤退!」
他并未选择溃逃,而是下达了一个极为老练的撤退命令。叛军步卒开始有序地收缩防线,利用盾牌和长枪组成的铜墙铁壁,一边抵挡着官军的冲击,一边缓缓向南移动,试图脱离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
孙廷萧一枪挑飞一名叛军校尉,勒马而立,那双锐利的眸子穿过层层烟尘,敏锐地捕捉到了敌阵的变化。
只见叛军那原本被冲得有些松动的步兵方阵,此刻竟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虽退却不乱。后阵变前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层层叠叠地交替掩护着向后蠕动;而那些负责断后的精锐,更是死战不退,硬是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官军的锋芒。
「好一个史思明,果然有些门道。」
孙廷萧心中暗赞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手确实难缠。这几日来,他靠着信息差和奇袭,虽然屡屡得手,但史思明显然已经吸取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教训,不仅没有溃乱,反而在这种逆境下还能组织起如此有序的撤退。
若是一味死追,对方那严整的断后方阵就是块硬骨头,自家兵力本就不占优,硬啃下去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传令各部!」孙廷萧收枪回马,高声喝道,「穷寇莫追!稳住阵脚,不必全力追击!保持距离监视即可!」
随着号角声变,原本嗷嗷叫着要冲杀的官军攻势一缓,开始就地结阵,与缓缓后撤的叛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史思明此刻已亲自策马来到了断后的最前线。他身披重甲,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对面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他就地立在那儿,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手下士卒:主帅未退,谁敢先逃!
两军阵前,风沙渐起。
孙廷萧遥遥望着那个在盾阵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得胜钩上取下那张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屏气凝神,双臂猛地一较劲,将那张强弓拉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之声清脆悦耳。那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划破长空,直奔史思明面门而去。
「护驾!」
史思明身边的亲兵反应极快,数面盾牌瞬间举起,在他身前筑起了一道铜墙。
「笃!」
一声闷响,那支带着孙廷萧十足力道的狼牙箭,狠狠地扎在了一面铁盾之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史思明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利箭,虽未伤及分毫,但那股子寒意却是直透心底。他咬着牙,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保持着射箭姿势的男人,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今日这一仗,又是孙廷萧赢了。在这平原之上,自己坐拥优势兵力,却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甚至还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如今这局面,自己这边是奈何不得孙廷萧了,唯一的变数,全看邺城那边安禄山能否破城了。
「撤!」
史思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廷萧,拨转马头,护着大军向西南方向缓缓退去。
孙廷萧并未再射第二箭,只是静静地立在马上,目送着那支依旧保持着严整阵型的叛军大军,如同一条受伤却依然危险的毒蛇,慢慢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西南……」他低声自语,「那是去邺城的方向。看来,最后的决战,还是要在那座城下见分晓。」
这一天一夜的转战,可谓是惊心动魄。如今两军重新合流,看着那熟悉的大旗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孙廷萧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哎呀呀!俺老程还以为领头的不见了一日,是带着漂亮嫂子们钻进太行山里当山大王快活去了,却把俺弟兄们扔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程咬金那个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那张大脸上满是戏谑,却也藏不住眼底的那份喜色。
孙廷萧笑着虚锤他一拳:「就你话多!今日我不回来,怕是你又得贩私盐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那股子战后的肃杀气氛顿时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道杏黄衣甲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张宁薇来到孙廷萧马前,以部将之礼,单膝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微颤:
「末将张宁薇,幸得……再见将军!」
那一句「幸得再见」,包含了多少担忧与挂念,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双美目抬起,定定地看着孙廷萧,眼波流转间,尽是无限的柔情与依恋,仿佛要把这人刻进骨子里。
孙廷萧心头一软,翻身下马,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毫不避讳地伸出双手,将这位黄天教圣女稳稳扶起。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冰凉的甲片传递过来,让张宁薇身子微微一颤。
「做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交汇间,胜过千言万语。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全军,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兄弟们!这次咱们能在那邯郸故城,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五千守军,全靠大家的奋勇!那些弟兄,多是被叛军裹挟附逆的良善之辈,如今既已真心投诚,随我杀敌,便是我骁骑军的生死袍泽!自今日起,全军上下,当一视同仁,不得有半分歧视!」
此言一出,那些刚被收编的邯郸降卒,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高呼「愿为将军效死」。
孙廷萧目光扫过秦琼、尉迟恭等人,最后落回张宁薇身上,朗声道:「圣女及各位将军牵制数倍之敌,这才有了今日胜势!此乃大功一件,本帅记下了!」
他顿了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遥指南方:
「但!此时此刻,邺城尚在安贼的疯狂围攻之下!咱们的袍泽还在那里流血拼命!战事未了,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传我将令!全军原地休整片刻,饮水喂马!留五百人打扫战场!其余人马,半个时辰后,随我全速回援邺城!咱们去给安禄山送份更大的礼!」
「得令!」
万余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股子刚刚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再次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剑指邺城!
第三十一章·围城死战清彤“殉国”,徐岳来援绝境奏凯(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那邺城斑驳的青砖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城下的战鼓声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却变得愈发沉闷厚重,那是叛军最后的疯狂,也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死志。安禄山此刻在铁舆之中,挺着那如山的肚子,立于中军。他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邺城,肥厚的脸上横肉颤抖,手中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传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长以上,提头来见!破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城中财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几日来多次受挫,安禄山隐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心中憋闷,浑身燥热,在邺城迁延过久,一定会导致原本优势的局面变差,他必须加快拿下这里。
这道充满了血腥与欲望的军令,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让原本有些疲软的幽州军再次陷入了癫狂。
东面城墙,那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田乾真亲自披挂上阵,挥舞大刀,督促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死士,踩着同袍的尸体,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而在他不远处,谋士严庄已被安禄山派来协助指挥,也提着一把宝剑,声嘶力竭地在后方督战,逼迫着那些怯战的辅兵继续往护城河里填土。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戚继光那身亮银色的坚甲早已染成酱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特制的戚家长刀早已卷了刃,换了一把随手捡来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杀神般,死死守在马面之上。
「顶住!别让这些叛军占住城头!」
他一脚踹飞一名刚刚露头的叛军死士,反手一刀将另一名试图攀上垛口的敌兵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转身对着身后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云梯上射!别停!」
而在东城的一角,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西门豹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邺城令的官威?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
「大人!这边顶不住了!这帮畜生疯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衙役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又一架巨型云梯搭上了城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幽州兵正狞笑着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顶不住也得顶!」
西门豹怒吼一声,平日里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带头冲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身影带着一队民壮冲了过来。
「西门大人勿慌!斥丘宋璟来也!」
说话之人正是那被孙廷萧从县尉提拔上来的宋璟. 这位中年文官虽然面色发白,却紧咬牙关,手中拿着随便捡来的长矛,指挥着身后的民壮将一锅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叛军被烫得皮开肉绽,如下饺子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侧,博陵县主簿郭守敬则显得更为沉稳。这位精通算学与机械的中年官吏,临阵指挥着几名工匠和壮汉,将那原本用来守城的床弩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接贯穿了下方一辆正在逼近城门的冲车顶盖,将里面的数名推车死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好样的!」西门豹见状大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鼓舞道,「诸位奋勇!好叫邺城军民知晓,咱们文官也不输武将!杀!」
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他们或是亲自上阵杀敌,或是指挥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躯和智慧,硬生生地将那处即将崩塌的防线又给堵了回去。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南城,安禄山的大将蔡希德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他调集了一批投石机,不分敌我地向着城头狂轰滥炸。大石块呼啸而下,砸在城墙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飞溅,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段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竟是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个缺口。
「缺口开了!冲啊!」
无数叛军见状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涌去。戚继光此刻打退了东城敌人,已经转移到叛军新增援军的北城指挥,根本来不及顾及他处。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红着眼睛吼道,单手提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义无反顾地堵向了那个缺口。
「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去!」
没有官兵与民壮之分,没有文官与武将之别。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长城,死死地钉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邺城如今是一座孤岛,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叛军浪潮,城内是渐渐干涸的鲜血与希望。外头的消息断得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孙廷萧究竟在哪儿,也没人敢问那一支援军何时能到。所有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死战,守住这最后的一寸土,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杀回来。
鹿清彤刚带着一队民妇,将一批刚从城头抬下来的重伤员送往苏念晚所在的伤兵营。那里哀嚎遍野,断肢残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没敢多看,甚至来不及和苏念晚说上一句话,便又翻身上马,死命抽打着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直奔战况最惨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东西,一日来她都吃不下饭。当她冲到北城脚下,弃马登城时,双腿已软得像灌了铅。那平日里看着不算陡峭的石阶,此刻却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她那瘦削单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迈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叶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最后几节台阶,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终于翻上了城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那个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像头疯虎一般冲入了敌群,亲自与攀上城头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那正是从东带人奔驰而来的戚继光将军。
主将陷阵,指挥中枢已空。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举旗的亲兵,原本清隽悦耳的声音已是嘶哑决绝:「把旗竖起来!所有的战旗都竖起来!
别让将士们觉得戚将军不在了!」
孙廷萧给鹿清彤讲过临战的道理,只要主将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风声呼啸,吹乱了她沾满烟灰的发丝。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线,猛地伸出玉手:「给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补缺!」
「鹿主簿!状元娘子!」
几名亲兵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体死死挡住她的去路。那是将军的心尖宠,是全军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这里,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绞肉场,那帮幽州兵杀红了眼,不认人的!」
领头的亲兵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指着那边,几乎是哭喊着求道,「您要是出了事儿,等将军回来了,可决饶不了我们啊。」
这一声哭喊,让鹿清彤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她看着这些为了保护她而跪了一地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颤抖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把硬弩,「我就在这儿,这面旗我来立,旗在我在,就当是孙大将军也在。」
亲兵们见状,这才如释重负,齐齐从地上弹起,高举起手中的大旗与刀枪,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护在核心。
「弟兄们!状元娘子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领头的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转过身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就是不要脸的狗东西!杀!杀叛贼!」
「杀——!」
残破的北城头上,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那个抱着硬弩伫立在战旗下的女子注视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兽,再一次将涌上来的叛军狠狠顶了回去。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一枚带着死亡呼啸的炮石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城楼一角。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砖像是长了眼睛,裹挟着劲风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剧痛瞬间袭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手中的硬弩脱手而出,滑到了几步开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头裂了。耳边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她咬着牙,十指抠进沾满血泥的砖缝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撑起那副似乎随时都会散架的身躯。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捡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谁的血,费力地扣上机括,对着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叛军,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乱军丛中,不知射中了谁,又或是谁也没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声,身子靠在半截残破的女墙上,大口喘息着。她知道,凭她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杀不了什么敌人,甚至连那些叛军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须站在这里,和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汉子们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面大旗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去年夏天。从桐庐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赶考,她见过了流民遍野的惨状。可那些苦难,终究比不上此刻这战争碾盘下的残酷与绝望。
明明就在一个月前啊……
那时候,邺城周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新绿。那些经历了去年水灾的百姓,正满怀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种子。那时候,她和孙廷萧并肩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牧童短笛。
那是生的希望,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脉动。
可如今呢?
那些在田间挥洒汗水的农夫,有多少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那些充满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烟。
「杀啊!先登者赏千金!」
一阵更加狰狞的喊杀声将她从回忆中猛地拉回。不远处,又有一股凶悍的幽州兵顺着云梯冲了上来。他们面目狰狞,手中的弯刀滴着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刚刚才竖起的那几面战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两面,旗杆折断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鹿清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渐变得清冷而决绝。她扔掉了那把已经射空的硬弩,在那堆叠的尸首中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
她握紧了那把沾满了不知是同袍还是敌人鲜血的长刀,虽然那刀身沉重得让她几乎提不起来,但此刻,这就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果城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虽然污损却依旧规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若是城破沦陷,那便以此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了断,天汉状元,绝不受辱。
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无论是从周边各县溃败逃来的残兵,还是本地那些平日里只会捉鸡撵狗的衙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还只会在神坛前磕头的黄天教新军,甚至是这两天才哆哆嗦嗦拿起菜刀、锄头的普通百姓——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邺城的守卫者。
叛军已经疯了。安禄山的死令就在脑后悬着,前面是荣华富贵,后面是督战队的鬼头刀。他们像不知疼痛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涌,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滚烫的金汁,铁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开这扇大门,好用满城的鲜血来洗刷这几日的挫败。
「挡住!别让他们靠近绞盘!」
城门楼下,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嘶吼着。一小股精锐的叛军死士不知从哪处缺口摸了上来,正红着眼往那操纵千斤闸的机关处冲杀。
「跟他们拼了!」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男女老幼混杂的百姓。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有的举着草叉,有的挥舞着捣衣的棒槌,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杠。这群平日里见了官兵都要绕道走的草民,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人墙,推搡着、顶撞着,将那群武装到牙齿的叛军死士一步步往后逼退。
「噗嗤!」
一把弯刀捅穿了一名老妇的胸膛,可她死死抓着那叛军的衣甲不放,直到身后的年轻人一锄头砸烂了那叛军的脑袋。
这就是此刻邺城的缩影。这样的恶战,每一息都在发生,每一刻都在考验着守军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再撑半个时辰?
没人敢去想。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能够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或许下一刻,这最后的防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崩溃。
然而,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呜——呜呜——呜——」
一阵悠远而苍凉的号角声,忽然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飘了过来。
这声音起初并不真切,夹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像是某种错觉。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北边,又或者……不仅仅是来自北边。
城头之上,原本正在死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鹿清彤靠在尸堆旁,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艰难地撑起身子,向那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边?还是北边?
还是说……南北都有?!
无论叛军还是官军,此刻都听得真真切切。那苍凉的号角声并非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地从战场的两端同时响起,如同两把巨锤,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边,那号角声更为激越、更为明显,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那是岳家军特有的节奏,是徐世绩部严整的军威。岳飞的前锋、徐世绩的前部,在这最要命的关头,终于赶到了。
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孙廷萧。自下午在斥丘接战一场后,他并未给史思明喘息之机,而是在那场残酷的「我进你退」的缠斗中,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邺城附近。
这一南一北两股力量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安禄山那双杂胡色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斥候早已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送到了中军铁舆前——南面地平线上,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令人胆寒的「岳」字大旗和沉稳如山的「徐」字大旗。
若是岳飞、徐世绩主力到来,那这仗根本不用打了,当即就得后撤。即便只是两人派出的先锋赶路来援,此时此刻,面对这即将成型的「内外夹攻」之势,再想强攻邺城,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传令!」
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枭雄特有的果决,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底里,「命曳落河,即刻出动!」
这支一直被他雪藏在中军、作为最后翻盘底牌的精锐骑兵,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但他们的任务并非破城,而是更为艰巨的——断后。
「命曳落河分为两支,掩护全军北撤!阻击南北两路敌军,务必给大军争取时间!」
「攻城各部,即刻停止进攻,有序整备!不得慌乱,不得溃散!违令者斩!」
「中军大营即刻拔寨,所有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大营后撤……退向城北十里结阵!」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传下,原本疯狂攻城的叛军并未出现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溃乱。相反,这支久经沙场的幽州铁骑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攻城的潮水开始退去,各部人马在各自将领的喝骂声中迅速收拢队形,虽然狼狈,却并未失了方寸。
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邺城,以及城头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战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阴毒。
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随着缓缓开拔的中军大营,向着北方退去。他知道,今日这盘棋,他输了一招,但也仅仅是一招而已。己方大军不失,重整一番,就算朝廷大军来援,也仍有胜算。
然而,对于城头上的守军来说,这退潮般的一幕,却是劫后余生的神迹。
「退了……他们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痛哭声、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邺城。那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巨大的虚脱感与喜悦,让无数人瘫软在地,或是相拥而泣。
鹿清彤靠在尸堆旁,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叛军,又望向那号角声传来的南北两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将军……你真的回来了……」
西南方向,烟尘滚滚,如狂龙席卷。
那一面「岳」字大旗之下,一员虎将跃马而出,手中一对亮银双锤舞得密不透风,正是岳家军少帅岳云。他身后,八百名身披重铠、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之中的背嵬军重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那支刚刚展开防御阵型的曳落河骑兵。
「轰——!」
两股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发出的声响如同山崩地裂。曳落河虽然凶悍,但在背嵬军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岳云双锤起落,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当先几名曳落河悍卒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两万前军也已如巨蟒般缠了上来。
「咬住他们!别让叛军跑了!」
阵前,一员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将领策马指挥,正是闻鸡起舞的祖逖。他手中长剑一指,两万大军结成一个个严密的方阵,步步为营,如同缓缓合拢的巨口,向着正在撤退的攻城叛军咬去。
叛军见状,立刻分出数股,呼啸着左右冲突,试图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从侧翼撕扯徐军的阵型,阻挠其推进速度。同罗骑兵箭术精准,往来如风,一时间竟让徐军的攻势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兵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此时,城北战场。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挥着麾下兵马与孙廷萧爆发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孙廷萧虽然兵力不占优,但胜在气势如虹,且战术灵活多变,每一轮冲击都直指史思明军阵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安禄山的死命令:「打退孙廷萧此轮冲击,即刻向节帅本阵靠拢!不得恋战!」
史思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看着远处正在与岳云、祖逖激战的曳落河与同罗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呵……终于舍得动用这点家底了。」他暗自腹诽,「若早把这些精锐给我,何至于被孙廷萧这厮反复拖延!」
虽然心中不满,但史思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看着虽然有所损失但依旧阵容严整的麾下两万余众,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结圆阵死守!弓弩手三段射击!给我把孙廷萧这波攻势顶回去!」
他不仅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军爆发出一轮凶猛的反击。箭雨如蝗,长枪如林,硬生生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孙廷萧所部逼退了数步。
「趁现在!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节帅大营方向……撤!」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史思明迅速收拢兵马,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与孙廷萧纠缠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北面安禄山正在重新结阵的大营靠拢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叛军并未远遁,而是在邺城以北十里外重新扎下了营盘。十万大军汇聚在一起,连营数十里,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荒野上的火龙,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官军这边也默契地停止了追击。穷寇莫追,更何况经过这一整天的恶战,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援军,还是连日转战的孙廷萧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邺城守军,都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夜色深沉,骁骑军、岳家军前锋、徐世绩前部,这三股力量如同归巢的倦鸟,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了邺城。
城门大开,迎接英雄归来。但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
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着幸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谢苍天有眼;有的则默默垂泪,抚摸着死去亲人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但在悲痛之余,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妇女们烧火做饭,为大军准备热食;老人们帮忙搬运箭矢、修补兵器。他们知道,只要孙将军在,只要这座城还在,他们的家就还在,希望就还在。
「快!快让让!别挡道!苏太医呢?!苏太医在哪儿?!」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队满身血污的兵丁抬着一块木板,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冲撞,直奔那灯火通明的伤兵所而去。
木板之上,躺着一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绯红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鲜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青丝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鹿清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丽动人,却已没了半点生气。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软软地垂在板边,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兵丁们抬着她,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焦急。当他们在城楼上清理尸体和伤员,从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的人堆里发现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时,所有人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苏太医!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
领头的兵丁刚冲进伤兵所的大门,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完啦!完啦!」
抬着板尾的一名年轻兵丁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泣不成声,「鹿主簿……鹿主簿怕是刚才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跟那帮幽州狗贼拼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经殉国了啊!」
这一声「殉国」,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周围原本正在忙碌的医官和伤兵们都愣住了。
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的苏念晚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的绷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张原本就因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你说谁?!」
苏念晚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当她看清木板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清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只平日里施针极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那一刻,这伤兵所里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苏念晚的手指颤抖着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她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那双妙手迅速在鹿清彤头上、身上游走检查,从发间摸到脖颈,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么致命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
万幸!没有致命外伤,也没有淤血块!
「还好……还好……」苏念晚喃喃自语,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脉象虽然虚浮散乱,跳得有些急促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绝脉之相却是一点皆无。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轻轻拍打着鹿清彤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清彤!清彤!醒醒!」
见没反应,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嘴对嘴给她渡气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美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鹿清彤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苏姐姐……城……没丢……」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念晚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这丫头,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确认了鹿清彤只是昏厥,并无大碍后,苏念晚立刻板起脸,将那些围在旁边哭天抢地、以为鹿主簿已经「英勇就义」的男兵们全都轰了出去。
「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待到屋内只剩下几名女医官,苏念晚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鹿清彤那身脏污不堪的官袍。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右臂和左侧后背处有几块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想来是在城头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乱飞的碎石流矢给剐蹭到了。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内脏。」
苏念晚彻底松了一口气,拿过热毛巾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
收拾妥当后,苏念晚走出房门,对着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汉子们摆了摆手,高声宣布道:「行了,别没出息!鹿主簿没事!她身子单薄,这几日操劳,再加上受了点皮肉小伤,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这会儿援军到了,咱们赢了,她这口气一松,心一宽,人就扛不住晕过去了。睡上一觉,养两天就好!没事!」
听到这话,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所外瞬间炸开了锅。那群刚才还哭得跟月子娃似的大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破涕为笑,有的甚至高兴得互相锤了几拳,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状元娘子吉人天相」之类的话,那股子喜庆劲儿,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几分。
但那「状元娘子壮烈殉国」的谣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早就在城里传开了。那些刚才还忙着到处乱嚎的大头兵,哪知道里面的实情?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鹿主簿身中数刀,为了保住帅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廷萧刚策马入了城门,战马的蹄铁还在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溅。他还没来得及去见浑身是血的戚继光听战报,也没来得及去会会那两位千里驰援的友军将领,这一嗓子「鹿主簿殉国」就钻进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地都晃了一下。
他猛地一夹马腹,也不管那战马已经累得直喷白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过街道,直奔伤兵所。到了门口,战马还未停稳,他便飞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平日里的沉稳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清彤——!」
他刚要往里冲,却见苏念晚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脸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地看着他,抬手虚拦了一下:「别急!没事!」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把孙廷萧那颗快要炸裂的心给定住了。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念晚,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半点作假的痕迹。直到苏念晚三言两语把鹿清彤的情况解释清楚,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垮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也不管地上的脏污,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那……让她休息一下吧。晚儿,给我口水喝,嗓子冒烟了。」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征尘、胡茬拉碴、脸上还带着血污的男人,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她心里一酸,满眼都是心疼。她走上前,并未立刻去拿水,而是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粗糙的脸颊,指尖划过那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她柔声数落着,转身拿过自己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孙廷萧接过水壶,仰起脖子,「吨吨吨」地一口气灌了个精光,连嘴角流下的水渍都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姐姐!鹿姐姐!」
「清彤姐姐怎么了?!」
玉澍郡主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赫连明婕更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连张宁薇也是一脸焦急地快步赶来。而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黄巾偏将——正是黄天教新军里被鹿清彤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领陈丕成,和那个差点被当作唐周余孽砍了脑袋、却被鹿清彤力保下来的莽汉刘黑闼。
这俩人一冲进院子,还没看清形势,只听到了之前的谣言,噗通一声就趴在地上,对着那紧闭的房门就开始嚎啕大哭。
「恩人呐!您死得冤啊!」
「鹿大人!俺老刘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还没看着俺杀尽幽州狗贼,咋就走了呢!呜呜呜……」
那哭声震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真摆了灵堂。
孙廷萧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水壶,看着这两个趴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憨货,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急得满头大汗的红颜知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第三十二章
孙廷萧看着那两个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憨货,也没急着让他们起来,只是摆摆手道:「行了,这俩家伙愿意哭就先哭着吧,权当是给这几日的晦气去去火。
」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念晚、赫连明婕和张宁薇,温言嘱咐道:「你们也都累了,就在这儿歇着吧,照看好清彤。外面的事儿,有我。」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玉澍郡主身上。这位曾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如今一身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英气。
「玉澍,你跟我走。」孙廷萧沉声道,「咱们去见见各位将官和援军首领。
」
片刻之后,邺城官衙大堂。
原本肃穆的公堂此刻灯火通明。戚继光一身残甲未卸,西门豹那身官袍更是破烂得没法看。而在他们对面,站着四位气度不凡的将领——岳家军的杨再兴、岳云,徐世绩部的祖逖、李愬。
众人正低声交谈着战况,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跨入,身形挺拔如松,虽然满身征尘,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统帅气度。
「诸位!」
他未语先笑,双手抱拳,对着堂内众人深深一揖,「孙某来迟,让诸位久等了!这一仗,多亏了诸位死命相撑,孙某代这满城百姓,谢过诸位!」
众人见状,正要回礼寒暄,却见孙廷萧身后,一位身着素雅劲装、容貌绝美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缓步走出。
戚继光和西门豹一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其余四将——杨再兴、岳云、祖逖、李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和亲正主,上月剑挟安禄山,帮孙廷萧脱离鸿门宴的巾帼英豪。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甲,齐齐抱拳施礼:「末将参见玉澍郡主!」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玉澍郡主却一步上前,对着众人盈盈一福,神色郑重而诚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戚将军,西门大人,您二位死守孤城,护得这一方百姓周全,玉澍铭感五内。杨将军、岳将军、祖将军、李将军,四位不远千里,冒死驰援,这份恩情,玉澍……乃至天汉朝廷,都当铭记。」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皇室贵胄的尊严,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位外来将领,听得心中一暖,看向这位「和亲郡主」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敬意。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金丝雀,分明也是一位胸怀家国的奇女子。
孙廷萧见状,笑着接过话茬,指了指身旁的玉澍,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诸位有所不知,郡主这几日一直随我在斥丘战场上摸爬滚打,也杀了数名敌兵。」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齐齐动容,看向玉澍的眼神中惊讶之色更浓。
「郡主竟亲自上阵杀敌?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杨再兴是个直性子,当下便竖起了大拇指。
岳云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仰慕。他听父亲岳飞提起过,这位玉澍郡主曾拜在骁骑将军门下习武,算得上是这位孙世叔的半个徒弟。原本以为只是贵族女子的花拳绣腿,没想到竟真有这般胆色。
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话,岳云当即抱拳朗声道:「早就听家父说过,郡主殿下武艺不凡,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世叔,家父让我和杨叔先行一步,就是怕邺城有失。他老人家正带主力在后面日夜兼程,估摸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
祖逖听罢,也接过话头,神色沉稳地说道:「孙将军,徐大将军那边也是一般光景。一接到朝廷饬令驰援河北的旨意,徐帅便说兵贵神速,让我与李将军领前军两万轻装急进,他在后面整顿辎重粮草,随后便到。」
说到此处,祖逖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可叹,刘琨……如今河北沦丧,多亏将军守住冀南要冲。」
「是啊。」李愬也在一旁附和道,「若非孙将军砥柱中流,这河北局势怕是早就不可收拾了。」
众人这一番交谈,既通报了后续援军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在这充满硝烟味的官衙大堂里,一股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孙廷萧听着各路援军即将到齐的消息,心中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也终于算是落了地。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并未居功,反而先自省了一番:「诸位,这几日孙某为了寻求战机,带着主力突出外围,在斥丘与史思明周旋,却留给戚将军一座兵力空虚的邺城。若非戚将军与西门大人死战不退,若非诸位来援及时,今日这邺城……怕是已经易主了。这一步棋,孙某确实是弄险了。但先前兵力不足,若不打到外线寻求歼敌,硬守也只会更快城破。」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戚继光只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孙廷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手指在邺城与邯郸之间重重一点,「虽然险,但战果也算是拿到了。安禄山终究是被咱们死死摁在了这一带,没让他再往南跨出一步。而且,这一仗也把他的底都给摸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凭我骁骑军的主力,即便人数稍处劣势,在野战中硬碰硬吃掉叛军的大部分部队不成问题。但今日……杨将军、祖将军,你们也都碰上了那两块硬骨头——曳落河。这些精锐骑兵,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底牌,战力不可小觑。」
杨再兴和祖逖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今日那短暂的交锋,虽然叛军是仓促应战且意在撤退,但那种凶悍的战斗力和极高的战术素养,确实让他们这两支久经沙场的劲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紧接着,孙廷萧走到地图前,开始条分缕析地盘点起双方的兵力对比:「如今安禄山收缩兵力于城北十里,汇聚了十万余众,且背靠邯郸故城,虽然士气受挫,但架子没散,依旧是个庞然大物。而我方,邺城守军加伤员约摸两万五,我带回来的野战军加新编降卒不到一万五,再加上各位带来的部队……满打满算,咱们现在能凑出来的战兵,也就六万上下。」
「六万对十二万。」孙廷萧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建议,「我我们稍作修整便可伺机出城,与安禄山进行主力决战!」
李愬是个谨慎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孙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岳帅和徐帅的主力都在路上,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到时候咱们兵力也就不逊于叛军,再行决战,岂不是更有胜算?何必急于这一时,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守住了邺城,逼退了叛军,这已经是大胜。既然援军将至,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但孙廷萧闻言笑道:「李将军谨慎持重,自是良言。不过诸位且想,六万对十二万,于我孙某而言,其实已是难得的‘富裕仗’了。想当初这仗刚开打时,我也就手里这点人马,算上新军也不到四万,却要面对安禄山气势汹汹的十四万大军,后来叛军兵力更是滚雪球般到了二十万之众。那时候咱们都敢打、能打,何况如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指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况且,如今我方背后有邺城这座坚城作为倚仗,更有这满城百姓倾力支持。这几日诸位也看见了,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都敢上城头泼金汁、运滚木。这便是‘人和’。再加上咱们熟悉这河北地界的一草一木,这便是‘地利’。天时虽未可知,但地利与人和,咱们已占尽了七分。」
西门豹听罢,虽然心中热血涌动,但身为父母官,还是忍不住从稳妥的角度劝了一句:「将军所言极是。但这几日城中军民伤亡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等上三五日,待徐帅和岳帅的大军一到,咱们正规军在数量上的差距便能彻底抹平,甚至反超。那时再行决战,岂不是如泰山压顶,胜算更大,也能少死些人?」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位满身血污、一心为民的县令,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深沉。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不再仅仅是战将的杀伐,更有一种统帅全局的远虑。
「西门大人,你心疼百姓,我懂。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在这邺城一地。」
他缓步走回地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处,语气沉痛而认真:「时日迁延,看似对我们有利,实则暗藏大患。咱们在这里与安禄山耗得越久,幽州边防便空虚得越久,我们并不清楚安禄山对老巢的布防如何,也很难说他和塞北各部族有没有什么攻守同盟。如今幽州兵力抽调一空,草原上的胡虏各部见安禄山迟迟未能得手,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大举南下。」
「等到那时,即便我们在这里全歼了安禄山,回头一看,整个北方边境沦陷,胡人过了燕山,又沿着平原南下,我们也没有时间从安禄山的叛乱中休整过来,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所以,这仗拖不得。我们必须越早解决这场叛乱,腾出手来回师北上,重新巩固边防,才能真正守住这大汉的江山,守住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
这一番话,说得堂内鸦雀无声。众将看着那位神色坚毅的年轻统帅,心中那一点「求稳」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大家暂时达成一致,尽快寻求下一阶段的战机。
然而……第二天,邺城。
久违的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备战的紧张与忙碌。然而,这份难得的秩序很快就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嚣打破了。
两辆装饰得颇为华丽的马车,在百余名锦衣卫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不速之客到了,来的恰到好处,正巧围困暂解。
来者正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宦官鱼朝恩和童贯。他们不仅带来了圣人的旨意,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前线将领都眉头一皱的消息:圣人为了彰显皇室对这场平叛之战的重视,特派康王赵构出镇汴州,挂帅统领各路兵马。而前线的战事,则由这两位中官全权监军。
官衙大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鱼朝恩坐在上首,那一身绯红色的蟒袍有些刺眼。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兰花指,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下首的孙廷萧,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孙将军啊,这一仗打得可是够辛苦的。不过呢,这打仗归打仗,规矩还是得讲。如今圣人既然派了康王殿下出镇汴州,那朝廷诸军在此地的行动,也就得听汴州的指挥了。」
相比之下,童贯则显得「和善」许多。他毕竟之前和孙廷萧有些私交,也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便坐在一旁唱起了红脸,笑眯眯地打圆场:
「孙将军莫怪,鱼公公也是为了朝廷法度。咱们这次来,主要是带着圣人的恩旨,来慰问前线将士的。这仗怎么打,自然还是得听你们这些行家里手的。」
孙廷萧面色平静,并未因鱼朝恩的态度而动怒。他抱拳行了一礼,将早已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
「两位监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关于接下来的战事,孙某以为,如今叛军士气受挫,但我军也消耗甚大。且北方形势危急,胡虏窥伺。故而孙某打算利用这一两日的休整,趁安禄山立足未稳,尽快集结全军,出城与叛军进行主力决战,力求一战定乾坤,早日结束这河北乱局。」
「决战?」
鱼朝恩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眉头倒竖,尖着嗓子叫道:「孙将军,你这未免也太急躁了吧?咱家可听说了,那安禄山手里还有十几万精兵强将呢!你这才多少人?六万?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手里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圣人可是有旨意,如今各路勤王大军都在路上,徐大将军和岳大将军的主力不日便到。咱们就不能等个三五日?非要急着去送死?再说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是不是也该先报给汴州的康王殿下知悉,得了殿下的令谕再动手才是正理?若是出了差池,这责任谁担得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明显是不想让此处兵马脱离朝廷的掌控去兵行险着,更不想孙廷萧的功劳越滚越大。
尉迟敬德是个暴脾气,哪里听得惯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他当下便冷笑一声,那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嘿!俺老黑就不明白了,康王殿下在汴州挂帅,离这儿几百里地呢!这挂的是哪门子帅?难不成还能隔空施法,撒豆成兵?等咱们这边请示完了,那信使还没跑到汴州,安禄山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你——!放肆!」
鱼朝恩一听这话,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兰花指颤抖着指着尉迟敬德,刚要发作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
「敬德,不得无礼。」
孙廷萧适时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止住了正要撸袖子的尉迟敬德,转过身对着鱼朝恩稍作一揖:「鱼监军息怒,尉迟将军脾性着急,不懂朝廷规矩,您别见怪。监军方才所言,确有几分在理。这仗,确实得稳妥着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既如此,为了求稳,也为了不让康王殿下在汴州太过忧心。孙某有一策,可让已经渡河到达晋阳的凉州兵马,快速出井陉关,北上直取幽州!如此一来,既能端了安禄山的老巢,又能把要冲控制在朝廷手下,确保堵住塞外诸部趁虚南下进犯的路线,那才是我急于出战想解决的要点,监军以为如何?」
这本是孙廷萧为了应对「拖延决战」而抛出的另一套方案,意在用边防大义来压一压这位监军。
谁知,鱼朝恩听了这话,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得意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悠悠说道:
「哎哟,孙将军这可是多虑了。这幽州的事儿啊,咱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眉目。」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那表情就像是手里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咱家在路上,可是收到了幽州方面快马送来的投诚密信。说是那留守幽州的安禄山部将们,眼看着安禄山大势已去,为了自保,已经准备推举那个叫吴三桂的为主,向朝廷投诚啦!这幽州啊,不用咱们去打,人家自己就送回来了!」
「什么?!」
此言一出,这官衙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不仅是尉迟敬德这些大老粗瞪大了眼珠子,就连戚继光、西门豹,乃至一向沉稳的祖逖、李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廷萧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吴三桂?那个被安禄山放在榆关看大门的狠角色?他居然要带着幽州投诚?这步棋,可是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件事确实大大超出了孙廷萧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幽州那边要么是安禄山的死忠死守,要么是内部为了争权夺利乱作一团,却怎么也没算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出「临阵倒戈、献城投诚」的戏码,而且主角还是在幽州地位不高却身处要地的吴三桂。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鱼朝恩手中那封密信上,似乎想透过那层薄薄的信封看穿里面的玄机。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若狂,反而语气变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这信,保真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鱼朝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还有,敢问监军,这信是何时收到?又是在哪儿收到的?」
这几个问题问得刁钻且关键。若是这信是在鱼朝恩进入河北地界之前收到的,那传递消息的渠道本身就透着古怪;若是刚收到的,那这送信的人又是怎么穿过安禄山的大军封锁线,把信送到监军手里的?
鱼朝恩显然没想到孙廷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盘问,他不满地撇了撇嘴,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说道:
「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家还会拿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来哄你不成?
这信上有吴三桂的关防印,那是千真万确!至于在哪儿收到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说辞:「就在咱家过黄河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吴三桂心腹的黑衣人,拼死送来的。说是他们已经控制了幽州城,只等朝廷大军一到,或者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一下,立马就易帜归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南边的叛军自乱,我们也能少些死伤!」
说到最后,鱼朝恩脸上那股贪婪之色已是掩饰不住。显然,对于能不能打赢安禄山他并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这从天上掉下来的「收复幽州」的泼天功劳。
孙廷萧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更重了。过黄河的时候就收到了?那时候安禄山还在围攻邺城,吴三桂此人,据他所知,虽有野心且狠辣,但绝不是个没脑子的投机者。在局势未明之前就急吼吼地表忠心,这倒像是缓兵之计。
「监军既然信得过,那自然是好。」孙廷萧并未当场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童贯,又转头对鱼朝恩说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谨慎些。万一这是叛贼们的缓兵之计,为了把咱们稳住,好让安禄山主力无后顾之忧地跟咱们死磕呢?」
这场关于「立即决战」还是「稳妥等待」的争论,最终还是以孙廷萧的妥协而告终。
尽管孙廷萧心急如焚,甚至能嗅到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但现实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住。邺城经过连日苦战,早已是民穷财尽,继续作战必须有朝廷的粮草支援,如今各地调集的粮食都捏在汴州康王手里,两个监军能直接影响划拨。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各路援军——无论是岳家军还是徐世绩部,终究也不是孙廷萧的直系下属,在没有明确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极端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公然违抗监军代表的圣意,更不可能无视那位挂着「平叛大元帅」名头的康王赵构。
「孙将军,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鱼朝恩见场面被自己控住了,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一副「咱家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笑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可不是要拦着各位立功,更不是要放那安禄山一马。恰恰相反,咱家是想给各位送一场稳稳当当的大富贵!你想啊,等赵充国老将军手下那个叫郭子仪的出了太行山,再等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邺城,咱们手里握着十几二十万大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到时候,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把安贼那十几万人马吃得干干净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才叫全歼!这才叫大胜!岂不美哉?到时候,圣人龙颜大悦,各位加官进爵,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稳妥的「老成谋国」之言。就连一向谨慎的李愬和祖逖,听了之后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计虽缓,却胜在万无一失。
孙廷萧看着众人神色,知道此时再强推决战已不可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子焦躁强行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平静,抱拳道:
「监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既然如此,那便依监军所言,全军暂且休整,加固城防,静待各路大军齐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鱼朝恩:「关于幽州投诚一事,还请监军务必派得力人手再去核实。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自是最好;若是其中有诈,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哎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鱼朝恩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儿咱家心里有数,早就派人去联络了。你就安心守好你的邺城,等着领功吧!」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的决战,在朝廷权术与监军意志的干预下,被按下了暂停键。邺城迎来了看似平静的等待期,但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他知道,这看似完美的「稳妥」,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变数。
那桩「幽州投诚」的公案,被鱼朝恩一句「已加急递呈圣人,一切听凭康王定夺」给轻飘飘地揭了过去。这种典型的官场推诿话术,让孙廷萧和几位明眼将领心里都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但也无可奈何。众将只好散了伙,各自憋着一肚子气去巩固城防,备战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全歼之战」。
鱼朝恩倒是心安理得,带着他那一帮子随从,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原本属于西门豹的邺城衙署,指手画脚地要这要那,摆足了钦差大老爷的威风。
相比之下,童贯这个「副监军」就显得圆滑多了,他对军中的情况了解得更多,孙廷萧退场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考虑得找孙大将军这位大功臣的熟人去吹吹风,避免他心情不好闹出事来,于是便打算去探望一下玉澍郡主。
恰巧此时,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都在城西的校场帮忙整备防御物资,给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民壮们发发水、递递毛巾,顺便用她们的身份给大伙儿鼓鼓劲,。
童贯带着几个小黄门溜溜达达地到了校场。赫连明婕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想起在骊山休沐时童公公的交情,笑着迎了上去:
「哎呦,童公公!一早就听说您来监军了,怎么不在衙门里享福,跑这满是灰土的地方来了?」
童贯一见这草原小公主,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瞧这话说的,咱家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嘛?这不是听说两位贵人在此操劳,咱家这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看看嘛。」
他一边和赫连明婕热络地拉着家常,一边却把耳朵竖得老高,不动声色地转向了一旁正在擦汗的玉澍郡主,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郡主殿下,这一路可是受苦了。咱家来之前,圣人和皇后娘娘那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您有个好歹。如今看来,殿下这气色倒是比在宫里时还要好些,看来孙将军这一路可是把殿下护得紧啊。」
这话可是说到了玉澍郡主的心坎里,夸孙某人就是跟她拉关系的不二法门。
她放下手中的巾帕,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自豪,虽然还是端着郡主的架子:
「童公公,这一路虽有凶险,但孙将军运筹帷幄,身先士卒,若无他力挽狂澜,莫说是我,便是这河北的大好河山,怕是早已落入贼手。他的忠勇,玉澍亲眼所见,希望你和鱼公公如实上奏圣听,可别道听途说些什么背后搬弄是非的话。」
童贯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看来这位郡主的心是彻底被孙廷萧给收服了。这孙将军不仅仗打得好,这「御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啊,而今姓鱼的给孙将军得罪了,那就是让郡主不顺气,好歹她也是受圣人恩宠的晚辈,胳膊肘是拗不过大腿的。
童贯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一脸的褶子笑得更加真诚:「那是那是!孙将军这次阻击叛军,那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圣人当着朝会都说了,孙将军就是国家的希望啊,回头这封赏肯定是少不了的,指不定还能给个什么公侯的大爵位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至于这安排康王殿下做元帅,还有咱们来监军这事儿,那都是朝堂上诸位大人们商议了几天几夜的结果,那是为了统筹全局,至为妥当的安排。孙将军想要乘胜追击、急于立功的心思,咱家懂,那是为了天汉江山嘛!肯定没错!但这打仗嘛,讲究个协同。您想啊,岳大将军、徐大将军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要是咱们这边不等人家就把肉都吃完了,哪怕是立了功,这同袍面上也不好看不是?总得给其他几位大将军也留点立功的机会嘛。」
这番充满了官场和稀泥智慧的话,听得玉澍郡主直皱眉头。她是个直性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当下便有些不耐烦,冷冷地扔下一句「军国大事自有将军们做主,本郡主乏了」,便转身告辞走了。
赫连明婕见状,倒是没急着走,反而又跟童贯多寒暄了几句。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对了童公公,上次休沐的时候给您的 ‘不皴油’用着可还好?」
童贯一愣,随即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胖手,在眼前晃了晃,满口称赞:「
哎哟,那是极好啊!咱家这手啊,往年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钻心。用了将军送的那油,嘿,您瞧瞧,这冬天都过去了,还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点都不裂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那肯定是好东西,不皴油盒子里那串「顺便」奉送的玛瑙珠子这会儿正戴在童贯腕子上呢,赫连明婕能看不出来?
然而赫连明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唉,公公用着好便是福气。只可惜啊,如今这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们苦战了这么多日,那手上冻裂的、磨破的口子,可多得是了。您是没见着,就连咱们金枝玉叶的玉澍郡主,前几日在战场上砍杀敌军,那双手都磨损了好几处,看着都让人心疼呢。」
童贯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当即收起了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
「公主放心!咱家听明白了!这前线将士们的苦,咱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回去之后,咱家一定立马给后方去信,死命地催!康王殿下那边,南方调集上来的粮草、药材、衣甲,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咱家保证,一定要让这些物资尽快运到前线来,绝不能让咱们的功臣缺衣少粮!还有那各地的援军兵马,咱家也会盯着让他们快马加鞭,早日赶到!」
赫连明婕点点头:「哎呀,真是麻烦您老了。等回了长安,那不皴油还多的是嘞。」
城中馆驿,鹿清彤休养的那间上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孙廷萧从议事厅那边出来,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安抚了一番守城的将士,这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来到了这里。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内添了几分暖意。鹿清彤早上便醒了,喝了苏念晚亲自熬的汤药,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她正半倚在床头,苏念晚的女医助手正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衣衫,给身侧和手臂上的伤处换药。
「将军……」
见孙廷萧推门进来,医女们连忙就要行礼。
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低声道:「你们回去忙吧,这里有我。」
医女们都是机灵人,看着将军那双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哪里还会不懂?当下便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
孙廷萧没说什么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拿过医女留下的药膏和细布。他那双握惯了长枪大戟、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稳得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他轻轻挽起鹿清彤的袖子,露出那截原本如藕节般白皙、此刻却布满了青紫淤痕和擦伤的手臂。
又揭开衣服看肋下那块被炮石余波扫中的地方,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孙廷萧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伤处,动作轻柔。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一遍遍地将药膏揉开,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鹿清彤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出声。
那两天两夜,从分别到死战,再到差点阴阳两隔,她心里攒了无数的话想对他说,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自己没给他丢脸。可看着此刻的孙廷萧,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骁骑将军,是邺城全军的主心骨。如今叛军就在城外,若是有战事,他绝不可能有闲工夫坐在这儿给她涂药;若是没有战事,那也该在忙着整军备战、调配粮草。可他此刻虽然一脸沉重,却又透着一种无所事事的压抑。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刻既没有仗打,也没有要紧的备战任务。
「将军……」
鹿清彤反手轻轻握住了孙廷萧那只正在给她涂药的大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敏锐,「别涂了,这点伤不碍事。你脸色不对……外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是不是……朝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第三十三章·鱼朝恩论战满嘴放屁,仇士良领兵优势在我(安史之乱篇,剧情回,新春快乐)
孙廷萧反握住鹿清彤有些微凉的手,也没想瞒她,便将今日议事厅里那场关于决战的争论,以及鱼朝恩、童贯带来的圣旨和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终于露出了几分不满和事情不在掌控的烦躁。
鹿清彤听罢,并未如常人那般愤慨,而是轻轻将身子依偎进孙廷萧的怀里,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心跳。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纹,柔声宽慰道: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这中间有些波折,但监军的话虽是官样文章,却也不无道理。等到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咱们兵强马壮,这胜算确实更大了些。到时候泰山压顶,安禄山便是插翅也难飞。」
「清彤,你只知其一。」
孙廷萧任由她靠着,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深沉,「我并不是嫌时间拖延,更不是为了抢那个头功,甚至幽州方向边防的安危也是其次,我对他们说那些话只是给他们一个足够支持我的理由。但我实际担心的是……兵马多了,这人心也就杂了。」
他微微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的眼睛,认真地剖析道:「各部前锋到了,补充了生力军,却又不至于山头过多,那是最好的局面。祖逖、李愬、杨再兴、岳云这些人,虽是猛将,但毕竟官阶在我之下,又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然都会听我统一调配;他们带来的部队肯定也是岳飞和徐世绩手下最好的一批。我手握这六万人马,至少有近万一流精锐,能做的动作比原来的三千骑兵加新军步兵能干的事情多的多,再依托邺城,进则穿杀敌阵,退则坚城不落。」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暗,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可若是等岳飞和徐世绩的大部队也到了,那情况就变了。他们都是名将,战功都不在我之下,资历犹在我之上。到时候这十几万大军聚在一起,谁听谁的?就算他们二人大度,愿意配合,可这中间的沟通、协调,哪有我自己指挥来得顺畅?」
「再退一步,我们三个谁做主帅统一指挥都行,但现在头上又多了两个指手画脚的监军,远处还供着」元帅「康王。」孙廷萧苦笑一声,「大的战术动作一定会被此到汴州的一来一回耽误,所谓」军合力不齐「,这仗,反而不好打了。
」
鹿清彤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一凛。
看着孙廷萧那双依旧带着些许不甘与忧虑的眸子,鹿清彤抬手摩挲着他刚毅的下巴,那里还带着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
「好啦,我的大将军。」她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前面那么惊险、那么绝望的仗,咱们不也都硬生生顶住了吗?如今这局面,再怎么说也比被十几万大军围着要强吧?接下来肯定不会更糟的。」
她顿了顿:「朝廷既然已经做出了安排,又是监军又是元帅的,咱们身为人臣,明面上也不好太过违逆,否则反倒给了小人把柄。你就是心太重,总想着要把这天下的担子都一个人挑起来,也不怕压垮了自己。」
孙廷萧听着这温言软语,心中的火气虽然消了一些,但那一抹愤懑依旧难平:「这仗若是不能全胜,和安禄山消耗的久了,等胡虏真趁虚南下,我们就真没有军力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张温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
鹿清彤吻得很轻,却很认真,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片刻后,她稍稍退开一些,那双水润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含笑:
「将军,你凡事总有妙策,这世人皆知。可这世上,又有谁真能事事算无遗策呢?咱们已经尽力了,但凡事也要看天意运转。」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道:「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圣女,有苏姐姐,有玉澍、赫连,有我……还有那么多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就算前面再有波折,再有坎坷,咱们也一定能胜,一定能走过去。」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孙廷萧心头郁结的阴霾。他看着怀中这个为了他、为了这座城差点连命都搭上的女子,心中激荡不已,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与冲动涌上心头。
他真想把这可人儿狠狠揉进骨子里,好好地要上一番,以宣泄这几日积攒的压力与深情。可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还未干透的药膏,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又在那柔软的唇瓣上流连许久,声音沙哑而深情:
「知我者,唯鹿清彤也。」
邺城方面诡异的沉寂,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两军阵前。
叛军大营内,经过两日的休整,那股被孙廷萧连番游龙带来的的士气滑落终于止住了些许。安禄山这几日虽然脸色阴沉,但好歹没随意杀人泄愤。尤其是当安守忠和那个败军之将崔干佑,硬着头皮押运着从邯郸故城调来的大批粮草安全抵达大营时,全军上下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一半——至少,饭碗是保住了。
对于崔干佑的兵败,安禄山这次出奇地大度,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扔下一句「留着你的脑袋给杂胡戴罪立功」,便不再追究。这也让原本人心惶惶的诸将松了一口气,士气竟因此稍稍回升了几分。田承嗣在阵中被史思明部救回来,也只训斥一顿,让他回邯郸故城去好生整顿防守,没有更重的处理。
中军大帐内,一场关乎生死的军议正在进行。
「官军这两日按兵不动,既不趁势追击,也不出城骚扰,这有些反常。」
史思明指着地图上的邺城,眉头紧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按理说,孙廷萧那厮几番主动到外围寻找战机,如今却成了缩头乌龟。我看,八成是朝廷那边来了什么掣肘的人物,或者给了什么不许妄动的军令。」
他对官军内部突然出现的监军一事虽只有模糊的耳闻,但凭借多年的沙场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战机。
「节帅,自开战以来,咱们总是被孙廷萧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如今他们既然想拖,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拖得舒服!」
史思明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官军的援军恐怕很快就会大举抵达。如今咱们的侧翼——漳河方向,甚至背后的太行山方向,都有可能冒出新的敌人。我们兵力占优的时间已经不多!末将以为,咱们必须打得更主动一些!
」
「主动?怎么个主动法?」安禄山手一摊。
「与其在这里死磕邺城,不如……」史思明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谋士严庄有些犹豫地插嘴道:「史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既然官军势大,咱们是不是该启用之前的那步暗棋?之前与塞外各部达成的盟约,如今是不是该让他们出点力了?若是让突厥、契丹人南下骚扰一下并州方向,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分担咱们不少压力啊。」
「不可!」
还没等安禄山开口,史思明便断然否定,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对此策的不屑与警惕,「严先生,你是读书人,不懂那些狼子野心。咱们常年镇守边陲,跟那帮家伙打了半辈子交道,还能不了解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如今咱们势大时尚且还能压得住,若是真放他们进了长城,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帮咱们打官军?哼!只怕到时候他们第一个抢的,就是咱们的地盘!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北,转眼就成了他们的牧场!」
说到此处,史思明转向安禄山,郑重抱拳:「节帅!此事万万不可!不仅不能求援,反而要严令幽州留守方面,尤其是榆关吴三桂,务必把守好各个关口!
绝不能放进一兵一卒!」
安禄山听罢,沉吟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不再插嘴,史思明将众将引至巨大的沙盘前,手中长杆一指,并未指向邺城。
「诸位请看……如今我们可等官军出动,然后……」
安禄山与众将围拢过来,目光随着那长杆的移动而闪烁。
与此同时,邺城方面。
这两日的喘息之机,对于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军来说,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甘霖。城墙上的缺口已被填补,伤兵得到了救治,那口一直吊着的「死战」之气,虽然松了一些,却并未散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为坚韧的沉默。
双方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对峙状态。两军据点相隔不过十余里,甚至能隐约看见对方营寨升起的袅袅炊烟。但这短短的十里荒野,却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区。除了偶尔几支精锐斥候小队在荒草间爆发短暂而激烈的厮杀外,大军主力竟都像是入定的老僧,按兵不动。
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叛军大营上空那隐约可见的尘土飞扬,眉头微皱。叛军有调动,这是肯定的。那种大规模的人马喧嚣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顺着风传过来。
「安禄山在搞什么鬼?」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按照他对那胡儿的了解,这种时候要么是拼死一搏,要么是果断撤退,绝不该是这种温吞水的架势。
然而,还没等邺城方面对叛军的异常做出反应,四月十八,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与号角声,从南方的地平线上滚滚而来,彻底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
当先一面巨大的「岳」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其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背嵬军重骑、踏白军游奕,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步卒方阵。岳家军主力,终于到了。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大军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带着冲天的烟尘,浩浩荡荡地逼近。
两路援军主力,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邺城城头之上,原本还警惕注视着北方的守军们,此刻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穿云裂石,甚至让北面十里外的叛军大营都为之震动。
孙廷萧看着那两面逐渐逼近的帅旗,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此时的邺城,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兵力盘点下来,岳飞部主力两万加上先期抵达的背嵬重骑、步兵等,合计两万七千精锐;徐世绩亲率的主力与祖逖、李愬带来的前军汇合,足有五万之众;
再加上孙廷萧原本掌控的骁骑军、黄天教新军与地方守备军约四万人马。这十一万七千大军,在兵力上已与叛军主营那十万出头的兵马旗鼓相当。
若是算上塘报里提到的即将出太行山、如同神兵天降般的赵充国军郭子仪部,无论是将叛军彻底合围在邯郸一代来个「瓮中捉鳖」,还是先挥师北上收复常山平原截断其后路,手中的牌面都已经是富裕得不能再富裕了。
现在的档口,无疑是最佳的决战时机。
十几万大军聚集在邺城周边,每日人吃马嚼那是个天文数字。很快,补给就会成为压垮官军的一根稻草。毕竟朝廷为了这场仗,几乎已经把各地府库抽空,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负担得起向河北方向的大规模调兵与粮草输送。反观叛军,他们一路南下烧杀抢掠,以战养战,再加上安禄山在幽州经营多年攒下的老底,兵多反而没有太大的后勤压力。
拖得越久,官军的补给线就越脆弱,而被动挨打的风险就越大,下一步行动的军议立刻就开始了,邺城衙署的大堂内,气氛焦灼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孙廷萧甚至来不及和刚刚下马、还没来得及卸甲的岳飞、徐世绩多作寒暄,便一脸肃然地将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铺在了桌案上。
「两位监军,如今我军兵力已足,士气正盛!叛军立足未稳,且后路即将被郭子仪将军切断,正是其军心最动摇之时!」
孙廷萧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叛军大营的位置,声音急切,「此时出击,无论是由岳将军、徐将军正面强攻,我率骑兵侧翼穿插;还是分兵北上截断其粮道,都可一战定乾坤!若是再拖延下去,一旦叛军稳住阵脚,或者咱们的粮草接济不上,这大好局面可就……」
「孙将军!你这是要抗旨吗?!」
鱼朝恩猛地一拍桌子,尖细的嗓音瞬间盖过了孙廷萧的话语。他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就像是攥着一把尚方宝剑,眼神阴鸷地盯着孙廷萧:
「咱家说了多少遍了!这仗怎么打,得听康王殿下的!得听朝廷的!如今康王殿下的军令还没到,你就急吼吼地要出兵,万一要是败了,或是中了安贼的奸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将,语气中满是威胁:「咱家知道你们想立功,但这功劳也得有命拿才行!如今各路大军好不容易聚齐了,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若是谁敢擅自出兵,那就是无视朝廷法度,咱家带来的尚方宝剑,可不认人!
」
一边是战机稍纵即逝的紧迫,一边是监军手里那道不可逾越的圣旨与「等待」的死命令。这场关乎河北命运、乃至大汉江山的军事会议,就这样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之中。
孙廷萧并未与鱼朝恩继续争辩,因为他知道,跟这种只讲权术不讲战术的阉人多说无益。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两位真正能决定战局走向的大将——岳飞和徐世绩。
岳飞上前一步,并未看鱼朝恩一眼,只是将目光锁定在地图之上,声音沉稳如山:「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军士气如虹,兵力已足,而叛军新败,立足未稳,正是其心神最乱之时。孙将军所言」趁其乱而击之「,乃是用兵正道。若坐等数日,敌军一旦稳住阵脚,再想破敌,我军伤亡必将倍增。当战!」
然而,一旁的徐世绩却并未立刻附和。他缓缓踱步至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太行山脉,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岳将军所言,乃是兵家常理,徐某认同。只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这十几万大军的协同作战,非同小可,执行什么战略都在其次。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指的是临机决断之权,而非群龙无首。如今康王殿下既为三军统帅,却远在数百里外的汴州。这军令往来,耗时费日,极易贻误战机。依徐某愚见,若要决战,最好还是能请康王殿下亲临前线,坐镇中军,如此方能号令统一,三军用命。」
徐世绩这话看似在支持康王,实则是在将难题抛回给监军。他与太子素来交好,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元帅康王」本就不怎么感冒,让他听从一个远在天边、不知兵事的亲王遥控指挥,他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果然,鱼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
「这可不成!万万不成!圣人的旨意是让康王殿下在汴州坐镇,统筹全局,安抚后方。这前线刀剑无眼的,万一殿下有个什么闪失,谁担待得起?!」
如此一说,徐世绩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顺势接过鱼朝恩的话茬:
「既然康王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亲临险地,那么这十几万大军阵前,总该有一个能临机决断、统一号令的主将吧?所谓」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如今这局面,三军各自为战,若遇紧急军情,还得快马请示汴州,这一来一回,战机
早就飞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那身青衫在行走间带起一阵微风,虽无甲胄在身,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监军既然带来了圣人的旨意,不如就请监军火速报知康王殿下,既然他来不了,那就请他务必指派一位足以服众的阵前主将!是孙将军,是岳将军,还是徐某不才,亦或是其他哪位将军,总得有个说法!否则这仗,没法打!」
徐世绩这招「以退为进」,可谓是老辣至极。他表面上是在维护统帅权威,实则是在逼宫——既然你康王不想来担风险,那就把指挥权交出来!他深知康王赵构那点斤两,在淮西平乱时他就领教过,这位王爷搞搞后勤、在后方压阵送个粮草还行,真要让他临阵指挥千军万马,那绝对是场灾难。
鱼朝恩被这番话噎得够呛,那张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也听得出徐世绩这话里的分量。若是真逼急了这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闹出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事儿来,他这个监军也就做到头了。
「这……这……」
鱼朝恩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出了那套屡试不爽的「和稀泥」绝活,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徐大将军所言极是,极是。不过嘛,这指派主将可是天大的事儿,哪能说定就定?康王殿下那边肯定也在斟酌。咱们……咱们再等几天,说不定圣人很快就会给康王殿下下明旨了呢?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徐世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几人。那一晚在骊山九龙池的澡堂子里,大家虽然都泡在热水里坦诚相见,但那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谁没藏着点私心?
赵充国那老狐狸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一身「三朝元老」的傲气,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定海神针;孙廷萧这头年轻的猛虎,虽然平日里藏拙,但这几日在河北搅动风云的手段,足以证明其野心与能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至于岳飞,虽然满口「精忠报国」,但也正因如此,那种只认死理、不认私情的性子,注定了他不会轻易听从任何一个他认为「不公」或「无能」之人的指挥。
而徐世绩自己,身为太子党的武力依凭,又岂会甘心屈居人下?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更是这场胜仗之后,在那位未来储君面前的分量。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充当「笑面虎」的童贯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脸上堆满了那副标志性的和气笑容,试图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再和一把稀泥:
「哎哟,各位大将军,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呢?在场的孙将军、岳大将军、徐大将军,那可都是咱们大汉朝一等一的擎天柱,谁来当这个总领,那都是绰绰有余的!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康王殿下的令谕又来不及传达,凡事咱们三位大将军,加上我和鱼公公这两位监军,咱们五个人一起商量着办,这不就结了?」
「商量着办?」孙廷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童监军,这话听着好听,可实际上那就是等于没办!什么算」情况紧急「?是叛军攻城算,还是咱们要去偷袭算?再说了,咱们商量着办,那要是有了分歧,最终到底听谁的?是听兵多的,还是听官大的,亦或是听嗓门大的?」
童贯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说道:「那……到时候咱们五个人,谁的主意同意的人多,就按谁的办呗!少数服从多数嘛!」
「那要是五个人意见都不一样呢?」孙廷萧追问道,目光犀利如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多功夫让咱们在这儿投票表决?等咱们商量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摊手,露出一副「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无奈表情。这种所谓的「集体决策」,在战场上那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尴尬的僵局几乎无法打破之时,一名小黄门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凑到鱼朝恩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封火漆密信。
鱼朝恩接过信,拆开只扫了几眼,原本阴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整个人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他扬着手中的信纸,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吴三桂那边来信了!说是他已经联络好了旧部,就在这两日,便要正式举旗拨乱反正,从背后突袭安禄山的老巢,接应咱们作战了!这下好了,咱们终于可以出兵了!」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的反应却是各异。孙廷萧和徐世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怀疑。
岳飞更是眉头紧锁,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问道:「鱼监军,你这话里的意思……合著咱们这十几万大军在这儿干耗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在等那个反贼吴三桂的消息?现在他一来消息,咱们倒不用再等康王殿下的令谕,也不用再等朝廷的旨意了?」
被岳飞这么直白地戳穿,鱼朝恩的脸色僵了一下,但他那张练就了「厚黑神功」的老脸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眼珠一转,说辞立马跟着变了:
「岳大将军这话说的,怎么能叫」等反贼消息「呢?这叫」审时度势「!康王殿下那是何等英明神武,他在让咱家来之前就交代过了,说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让咱家盯着那吴三桂的动静,一旦有了确切消息,便可视情况随机应变,便宜行事!这不,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接应吴三桂?那么吴三桂的行动计划是什么?是从幽州直接南下,和我们夹攻安禄山?」
孙廷萧并未被鱼朝恩的狂喜冲昏头脑,反而问得愈发尖锐。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鱼朝恩手中的密信,仿佛要看出那纸背后的阴谋。
鱼朝恩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抖了抖手中的信纸,理直气壮地说道:「信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吴将军说了,他会立即集结兵马南下,直插安禄山的后心!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孙廷萧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那敢问监军,他们这些留守幽州的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兵?他们若是全军南下,这幽州的防务交给谁?北边的胡虏可还在虎视眈眈呢!再者,他们如果真有心归降朝廷,只需据守幽州坚城,切断安禄山的粮草补给线,饿也能把叛军饿死,何必大老远地跑来跟咱们凑热闹?他来干什么?是嫌咱们这儿不够乱吗?」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问题,把鱼朝恩问得张口结舌。他虽然懂些权术,但对于这种具体的军事布防和战略逻辑,那就是个门外汉。支吾了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着脖子道:「哎呀,孙将军你怎么这么多疑呢!人家吴将军那是为了表忠心,为了立功赎罪!这怎么能是凑热闹呢!」
见鱼朝恩如此糊涂,孙廷萧反而态度一变,摆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反对此时进军。这事儿透着蹊跷,咱们还是应该稳妥些,等康王殿下组织好下一步的粮草补给送来,咱们再视情况而定。」
「你!你这是反复无常!」
鱼朝恩一听这话,反而急了。他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既能立功又能「随机应变」的借口,哪能让孙廷萧给搅黄了?当下便跳着脚叫道:「之前是你急着要决战,现在机会来了你又要拖!不行!当下必须立即出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
孙廷萧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出兵?行啊。监军既然这么有把握,那请问让谁出?是我骁骑军,还是岳帅的背嵬军,亦或是徐帅的部队?要不,咱们五个再像刚才童监军说的那样,举手投个票表决一下?」
这明显的揶揄让鱼朝恩彻底恼羞成怒。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一直挂在嘴边的尚方宝剑,「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紧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那正是康王赵构的「元帅令牌」,之前一直藏着没拿出来。
「孙廷萧!敬酒不吃吃罚酒!」
鱼朝恩一手按剑,一手高举令牌,「咱家手里有圣人的尚方宝剑,有康王殿下的元帅令牌!这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皇命!咱家说现在出兵,那就是现在出兵!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出击,把安禄山这帮反贼往北赶!去跟吴将军汇合!谁敢不从,那就是抗旨不遵,咱家先斩后奏!」
就在邺城官衙内为了「进与不进」争执不下的当口,一骑快马如飞,带着令旗直冲入城。
「报——!朝廷调集的关中、陇右兵马,加上康王殿下在东线征调的部队,号称二十万大军,已抵达漳河南岸!领军的是……仇士良仇公公!」
翌日清晨,漳河渡口。
旌旗遮天蔽日,号角连营。一支庞大得有些臃肿的队伍正在缓缓渡河。为首的一艘船上,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的仇士良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一帮子点头哈腰的小黄门。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比鱼朝恩还要高出三个头去。
孙廷萧、岳飞、徐世绩等人不得不出城相迎。
仇士良一见众将,连马都没下,只是在马背上虚虚一拱手,便迫不及待地亮出了底牌:
「各位将军,咱家这次来,可是带着圣人御赐的」临机专断「之权!来的路上,咱家也特意绕道去汴州拜见了康王殿下,殿下也是那个意思——这吴三桂反正可是天赐良机,咱们必须全力配合,哪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也要争取把安禄山这伙反贼全歼在河北!」
他指了指身后那浩浩荡荡、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队伍,得意洋洋地说道:「瞧瞧!这可是朝廷从关中、陇右精锐里抽调的,再加上咱家一路募兵,足足七万人马!对外咱们就号称二十万!加上你们手里的,咱们现在可是稳稳压过叛军一头了!」
孙廷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精锐?除了少部分看着还像样子的边军,大半都是衣甲不整、队列散乱的乌合之众。有的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里拿着木棒、铁锹;有的一脸菜色,显然是刚被拉来的壮丁;更有甚者,一脸横肉、贼眉鼠眼,一看就是从长安大牢里放出来的囚徒,或者是市井里招揽来的地痞流氓。
这种部队,别说打仗,就算是当运粮队,孙廷萧都嫌他们组织度太差,弄不好还没开打自己就先乱了。
「仇公公,」孙廷萧刚想开口劝阻,却被一旁的徐世绩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衣袖。
徐世绩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儒雅笑容,拱手道:「既如此,那便是仇公公奉了圣人和康王殿下的双重将令,来此代理元帅之职了。鱼公公、童公公二位辅佐,再加上仇公公带来的这二十万大军……这可是泰山压顶之势啊!
我等身为臣子,自然是听从号令,指哪打哪便是!」
这话一出,鱼朝恩差点没把大腿给拍断了,那张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哎哟!还是徐大将军明事理!仇公公一来,咱们这腰杆子可就硬了!你们想想,郭子仪的大军马上就要出太行封口子了,吴三桂又要南下捅屁股,咱们这几十万大军再从正面一压……咱们赢定了啊!」
三个太监凑在一块儿,也不管那地图上的地形险要,也不问对面安禄山的虚实,当即拍板定案:
「传令下去!大军整顿一天!后日一早,全线出击!直捣黄龙!」
宣和四年四月十九,邺城。
仇士良那一身锦衣华服在官衙大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虽然人先到了,但他带来的那七万「大军」还在漳河渡口磨磨蹭蹭地渡河。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扬、仿佛胜券在握的模样,孙廷萧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堵。
对于徐世绩刚才那番「躺平听令」的表态,孙廷萧不置可否。他太了解这位徐大将军了,城府深沉,爱惜羽毛,既然监军要抢指挥权,他乐得退居二线,反正打赢了有份,打输了不粘锅。
随着邺城的部队越来越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孙廷萧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话语权正在被一点点稀释。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去争辩什么,只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倒是岳飞眼里依旧揉不得沙子。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直言不讳地反驳道:
「仇监军,徐大将军,末将以为不妥。仇监军所部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且多为新募之卒,未经战阵。刚到第二天就让他们上战场,未免太险。即便要打,这主力还是得由孙将军的骁骑军、末将的背嵬军以及徐帅的前军来担当,仇监军的部队作为后援辅助即可。若是让他们打头阵,一旦受挫,恐动摇全军士气。」
这话是老成谋国之言,完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
可仇士良一听就不乐意了。他这次来,那是带着特殊任务的。康王在汴州坐镇,圣人在长安遥望,这俩人都急需一场属于「朝廷嫡系」的大胜来震慑四方,尤其是震慑这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
「岳大将军此言差矣!」
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兰花指一翘,「咱家带来的这些儿郎,那可是个个如狼似虎,都憋着劲要报效皇恩呢!怎么着?岳将军这是怕咱家抢了你们的头功?还是觉得圣人派的援兵,不如你们这些私兵好使?」
这话诛心。岳飞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孙廷萧用眼神制止了。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三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太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事儿背后的逻辑,他比谁都清楚。安禄山这个曾经最受圣人宠信、最喜欢在御前跳胡旋舞表忠心的「好大儿」反了,这给圣人的打击不仅仅是丢了半壁江山,更是彻底摧毁了圣人对武将们的信任。
如今这局面,圣人宁愿相信这几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太监,宁愿相信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也不愿意把指挥权真正放心地交给他们这些能征惯战的宿将。仇士良这么急着要当主力、要争功,不仅仅是为了康王,更是为了给圣人看——看这大汉的江山,还得靠「自己人」来守。
「既然仇监军求战心切,那便依监军所言吧。」
实际上,朝廷如今这番急吼吼的动作,完全是被孙廷萧之前在邯郸一带的惊艳表现给「刺激」出来的。
当初安禄山起兵,河北大部如雪崩般沦陷,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那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圣人都准备好了要西狩避难。可谁承想,孙廷萧硬是靠着那点残兵败将,把安禄山的十几万大军死死钉在了邯郸以南,甚至还反咬了几口。
这一下,朝廷的心态瞬间从惶恐不安来了个大起大落,直接飘到了云端。圣人觉得叛军也不过如此嘛,于是迅速转为谋求速胜,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好彰显天家威严。
这不,两个监军前脚刚走,朝廷的动员令后脚就下了。恰巧在陇西监军的仇士良带着一些边军入京听命,圣人大手一挥,直接让他挂帅出征。
比起孙廷萧在河北精打细算、一边赈灾一边练兵、小心翼翼地统合各方势力的做法,朝廷这次的动员简直就是一场粗暴的掠夺。
仇士良这一路向东,那是真的「卷」过来的。
在长安城,禁军拿着大棒和绳索,像抓猪一样冲进坊市和村落。那些还在田间地头侍弄庄稼的汉子,连家都没回一趟,就被强行套上了号衣,塞给他一根破木枪就算入伍了。哭喊声、求饶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叛军打进来了。
到了洛阳等地,更是变本加厉。为了凑足那个「二十万」的虚数,官差们直接堵在城门口抓人。管你是做小买卖的商贩,还是进城探亲的书生,只要是个带把的,通通抓走。就连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甚至牢里关着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囚徒,也被一股脑地放了出来,发给他们一把破刀,许诺只要杀了贼就能免罪发财。
这支所谓的「大军」,一路上吃拿卡要,祸害乡里,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比那蝗虫过境还要干净。百姓们原本还盼着王师来平叛,结果王师还没见到叛军的影子,先把自家的锅给砸了,粮给抢了。
第三十四章
鹿清彤身子还未大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强撑着来到了邺城南门外,负责迎接和清点这支所谓的「朝廷援军」。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本就悬着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像是一支即将奔赴决战战场的精锐之师?
队伍稀稀拉拉,毫无阵型可言。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的号衣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鹿清彤拦住几个垂头丧气、走得一瘸一拐的老兵询问,几人还没开口眼圈就红了,说是从石壕、潼关、新安那些地方硬生生拉来的壮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庄稼还没收完就被官差拿绳子捆来了,根本不知道这是要往哪儿去,更别提什么士气了。
这还算是老实本分的。
更让鹿清彤心惊肉跳的是队伍里混杂的另一拨人。这些人虽然也穿着号衣,但那股子流里流气的劲儿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他们有的敞着怀,露出胸口的护心毛或刺青;有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嘴里还叼着草根,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不像是在看友军,倒像是在寻摸哪里有油水可捞。一看便知,这就是从长安街头搜罗来的地痞流氓,或者是监牢里刚放出来的囚徒。
果然,天刚擦黑,乱子就来了。
邺城原本就在战后重建,百姓们也是刚刚安定下来。这支「王师」一进城,就像是一群饿狼进了羊圈。
先是城东的一家米铺,仇士良部的一个小军官带着十几个手下,硬说是老板私藏叛军粮草,二话不说就把铺子给砸了,把里面的米面抢了个精光,还打伤了上来理论的伙计。
未几,城西的巷子里又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几个兵痞喝了点不知哪里掠来的酒,竟然调戏起路过的良家妇女,甚至还动手动脚想要猥亵。
西门豹手下的衙役们虽然气得眼冒金星,但把人抓了之后却犯了难。这帮兵痞不仅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一个个趾高气扬,那个带头的小军官更是指着衙役的鼻子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仇公公麾下的!是朝廷派来救你们这帮穷鬼的!
老子在前线拼命,拿点吃喝、玩个娘们儿怎么了?敢动本大爷?信不信明天就让仇公公治你们个」通匪「的罪名,把你们全家都砍了?!」
消息传到鹿清彤这里,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刚刚登记好的名册,指节都泛了白。这哪里是救星?这分明是比叛军还可怕的瘟神!
鹿清彤忧心万分,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急匆匆地穿过昏暗的街巷,直奔北门城楼而去。沿途所见,皆是一片狼藉,往日那些对官军满怀敬意、主动送水送饭的百姓,此刻都紧闭门户,更有几家店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地上散落着碎瓷烂瓦,仿佛刚遭了兵灾。
北门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孙廷萧已将行辕搬到了此处敌台之中,似乎是有意避开城中那些乌烟瘴气的「王师」,图个眼不见心不烦。骁骑军与黄天教新军也都已悉数撤至北城布防,与南边那些杂牌军泾渭分明。
「将军!」
鹿清彤快步掀帘而入,甚至顾不得抚平气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愤懑,「这仗……真的没法打了!」
孙廷萧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行军桌案前看着地图,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指节都泛了白的名册,眉头微微一皱。
鹿清彤走到他面前,将名册重重拍在桌上,语速极快地说道:「仇士良带来的哪里是兵?分明就是一群土匪流氓!仅仅半日,城中就有十数起抢掠民财、调戏妇女的恶行。咱们之前好不容易在百姓心中积攒的那点威望和民心,眼看就要被这帮瘟神给败光了!真要是打起来,指望这帮人去跟安禄山的虎狼之师拼命?
那是痴人说梦!」
孙廷萧看着她那张因气愤而涨红的俏脸,并未动怒,反而起身绕过桌案,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
「稍安勿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鹿清彤心安的定力,「这事儿西门豹已经来诉过了。我方才已经下了令,让西门豹放手去抓,只要是在街面上作奸犯科的兵痞,不论是谁的人,一律先收押进大牢。」
「可是……那是监军的人,西门豹那一班衙役恐怕镇不住……」鹿清彤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孙廷萧冷笑,「我已经派了一队骁骑军跟着衙役巡街。那帮废物欺负老百姓行,看到咱们的铁骑,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反抗。谁敢呲牙,直接按军法处置,打断腿扔回去给仇士良,我看那个阉货敢说什么。」
听到这番安排,鹿清彤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定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
孙廷萧见她神色缓和,眼中的冷硬便化作了戏谑。他顺势将手臂一收,便将这具温软的身躯揽入怀中。粗糙的大手不老实地捏住了鹿清彤那白皙滑嫩的小脸,指腹暧昧地在那红润的唇瓣上摩挲着,眼神里透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怎么?这么晚跑过来,就是为了告状?」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鬓,呼吸滚烫,「是不是这几天没要你,想我想得紧了?」
鹿清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一红,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迎合。她别过头,避开了那即将落下的吻,委屈巴巴地推了推那如铁墙般的胸膛。
「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在这城楼上乱来?」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拒绝,「外头乱成一锅粥,我心里堵得慌,今天可没心情伺候你。
你若是想要,找别人去,我可不依。」
孙廷萧动作一顿,看着怀中佳人那副坚决不给碰的模样,顿时感到一阵无语。他这一身邪火刚被撩拨起来一半,就被硬生生泼了一盆冷水,只能无奈地松开了手,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啧,你这女人,怎么越来越大胆了,连主帅的需求都敢驳回?」
鹿清彤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军还好意思说?这几日大军云集,你忙得脚不沾地,其他几位姐妹你可是好些天没顾着了。你若是真有精力没处使,不如去安抚安抚她们,省得回头后院起火,比安禄山还难对付。」
孙廷萧听罢,哑然失笑。他确实这几日忙于应付监军和战局,冷落了身边的红颜。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依你,都依你。既然鹿主簿今日」身子不适「,那本将就不强人所难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北城的一角,那里驻扎着张宁薇统领的黄天教部众。
「确实该去看看了……之前宁薇为了配合咱们收编教众,也受了不少委屈。
这马上就要大战了,黄天教那两万新军是侧翼的关键,我去那边看看军心,顺便……」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顺便去安抚一下宁薇。」
鹿清彤轻哼一声,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别让宁薇等急了。我也要去西门县令那边盯着点,免得真闹出大乱子。」
两人在敌台门口分道扬镳,孙廷萧紧了紧披风,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向着黄天教新军的驻地大步走去。
随着各路援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古老的城池已被塞得满满当当。岳飞与徐世绩两位大将深知兵法,也为了避免扰民,在抵达之初便主动将大军驻扎在城外,与邺城成犄角之势。城内,原本便是流民云集、拥挤不堪,如今为了腾出地方给那位带着圣旨和尚方宝剑来的「贵人」仇士良,孙廷萧不得不下令将原本驻扎在城南较好营房里的骁骑军与黄天教新军悉数北撤。
城北地狭人稠,早已是人满为患。骁骑军的弟兄们没地儿住,有不少人只能裹着毡子睡在大街两旁的屋檐下。好在邺城百姓心里那杆秤是准的,谁是保境安民的子弟兵,谁是祸害乡里的瘟神,他们分得清清楚楚。百姓们自发地拆了自家的门板,抱来家里不多的铺盖,给这些睡在寒风中的战士们送去。戚继光更是身先士卒,带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员大将,分别在四面城墙上搭起了简易的窝棚,亲自坐镇,一人守一边,既是防备外敌,也是盯着城内那帮不省心的「
友军」。
反观城南,乱象丛生。仇士良虽名为统帅,实则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草包。
他带来的七万大军,先进城的抢占了原本骁骑军的营房,后进城的没地儿住,只能在城南外草草扎营。这营盘扎得那是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若是安禄山此时来袭,只怕一把火就能烧个精光。再加上他手下那些将领多是溜须拍马之辈,根本没有统合大军的能力,为了争抢一口热水、一块干地都能打起来,吵闹声、喝骂声此起彼伏,把个好好的南城弄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孙廷萧披着黑色的斗篷,避开了那些纷扰,独自一人穿过拥挤的北城街道,来到了黄天教新军的驻地。
这里虽也拥挤,却肃杀而整肃。黄天教新军早已不是当初的流民武装,经过连番血战的洗礼,他们已经是一支合格的劲旅。士兵们身着制式的步兵轻甲,头上系着标志性的黄色头巾,在火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营地中央,张宁薇同样身着一身合体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英姿飒爽中又不失女子的柔美。她正站在一辆运粮车旁,神情专注地指挥着几个百夫长分发夜宵,清冷而果断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见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张宁薇正在比划的手势微微一顿。她迅速交代了几句,便遣散了众人,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
这一声轻唤,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幽怨,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情意。
此时周围还有不少身着甲胄的新军士兵在巡逻或休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有太亲密的举动,只是走到孙廷萧身前两步处站定,微微低下头,借着夜色掩盖脸上泛起的红晕。那双平日里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在教众面前威严神圣的眸子,此刻却如同卸下了重担的小鹿般湿漉漉的,悄悄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
「终于有时间……来我这儿了?」
她声音极低,像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呢喃,带着一点点小女人的娇嗔。
那只藏在甲胄护腕下的手,更是忍不住悄悄伸出来,想要去勾他的手指,却又在半空中有些羞怯地缩了缩,最终只是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看着眼前这张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却又透着似水柔情的脸庞,孙廷萧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莫名的苦涩与自嘲。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多情风流的害人精,身边的五个女子,清彤聪慧、念晚知性、明婕天真、玉澍痴情,如今再加上眼前这位刚毅隐忍的宁薇,个个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却偏偏都拴在了他这一棵树上。
相比于赫连明婕能时常在他面前嬉笑,或是玉澍郡主能随侍左右,张宁薇背负的却是最为沉重的担子。她不仅是他的女人,更是这支两万新军的主心骨。近来每逢大战,她都要身披甲胄,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替他笼络住黄天教徒的人心。有时候孙廷萧甚至内疚地想,自己是否是在利用她的这份深情,将她当成了控制这股庞大势力的工具?这份念头一闪而过,让他看着她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愧疚与怜惜。
张宁薇心思细腻,见孙廷萧望着自己出神,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沉默不语,便以为他是在为眼前的困局忧心。
「将军?」她轻唤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半分,仰起头,目光中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不是这几日的烦心事太多了?那帮阉人和杂兵确实令人头疼。但在宁薇心里,将军向来算无遗策,哪怕局势再烂,您也定有回天之力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随时愿为他赴汤蹈火的决绝:「需要宁薇做些什么吗?若是城中秩序太乱,或是那些兵痞太过分,我可以号召教众……
虽然咱们新军不便直接动手,但若是以」百姓「的名义……」
「不必。」
孙廷萧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
「看看明日的情况再说吧。」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城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火光,「朝廷带来的这些兵马,虽然是一群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甚至看着让人心生厌恶。但……他们又何尝不是我天汉的百姓呢?他们本是在后方耕田做工的良家子,是被官府强行抓了壮丁,抛妻弃子被驱赶到这修罗场上来的。其中甘愿来送死的,恐怕没几个。」
说到此处,孙廷萧长叹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苍凉:「咱们若是动了他们,便是动了百姓的根本。这笔账,该算在朝廷头上,算在安禄山头上,却不该算在这些苦命人身上。且忍他一时吧。」
孙廷萧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细细询问起张宁薇麾下部队的近况。他问得很细,从伤员的救治、粮草的配给,到甲胄兵器的修补,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关切。
「前些日子的守城战,咱们这边伤亡不小。」张宁薇神色微黯,轻声汇报道,「折损了两千多兄弟,不过活下来的都已经成了老兵。尤其是戚继光将军那边,他练兵确实有一套,赏罚分明又身先士卒。如今那一万多新军,对他已经是俯首帖耳,令行禁止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十分坦然的笑意,打趣道:「
甚至有些百夫长私下里都说,现在大家是」知有戚将军,不知有圣女「了。将军,您这可是给我找了个」夺权「的高手啊。」
孙廷萧闻言,也不禁莞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张宁薇虽然穿着皮甲却依然显得单薄的肩膀,宽慰道:「宁薇,你可别多想。戚继光此人,乃是不世出的将才。他能在我麾下带兵,那是咱们捡到了宝,给我解决了天大的烦恼。以前我总担心带骁骑军出去野战,这后方守城没人能镇得住场子。如今有他在,让他守城,我都觉得是大材小用了。你看着吧,这支新军在他手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张宁薇白了他一眼,那一瞬的风情让孙廷萧心中一荡,「我本来就不懂什么兵法韬略,要是不跟着你们,黄天教也就是一窝蜂地猛冲傻打,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如今能有个懂行的带着大家活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而温馨。火光映照下,来来往往巡逻的新军士兵头上、脖子上或是腰间那一抹抹鲜亮的黄色布带格外显眼。这是当初为了在乱军中区分敌我而临时定下的标识,如今却成了这支部队独有的印记。
孙廷萧看着那一抹抹跳动的黄色,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咱们总是一口一个」新军「、」教众「的叫着,听着既不顺口,也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大家都习惯在身上绑着黄布带子作为辨识……不如,我就给这支部队起个正式的名字。
」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宁薇,仿佛在透过她看向这支部队未来的命运:「你们之前讲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今虽然不反天汉朝廷,但这股子指天问地的心气儿却更可用。就叫——黄巾军。如何?」
「黄巾军……」
张宁薇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光彩流转。这个名字既保留了黄天教的根基,又带着一股子横扫六合的草莽豪气,更重要的是,这是眼前这个男人亲自赐名,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接纳与认可。
她心中欢喜难抑,那一刻,少女的情怀终究是压过了「圣女」的矜持。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周围的巡逻士兵都离得尚远,便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踮起脚尖,在孙廷萧的脸颊上偷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而稍纵即逝,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这一举动对于平日里在教众面前端庄肃穆的她来说,已是极大的离经叛道。
可这念头刚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在广宗破屋之中,自己与玉澍郡主一同委身于孙廷萧身下的荒唐场景。那一幕幕羞耻至极却又刻骨铭心的画面,让她那张原本清丽脱俗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羞得极了,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简直不敢再去回想。
孙廷萧看着眼前美人这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为能不能照顾好身边几位佳人而自怨自艾,此刻却又不禁感叹,得女如此,夫复何求?这几位女子,每一个都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宁薇……」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柔情与愧疚,「跟着我,苦了你了。
」
张宁薇闻言,顾不得羞涩,连忙抬起头,那双水润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他,急切地说道:「将军这是哪里话!宁薇心甘情愿,几位姐姐妹妹自然也是如此。
我们既已认定将军是托付终身之人,便是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饴。大战在即,将军身系万千将士性命,切不可再为了儿女情长而烦心劳神,坏了心境。」
这番话深明大义,听得孙廷萧心中那个舒坦。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心中那股子压抑许久的邪火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忽然向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坏笑说道:「既然圣女大人如此深明大义,那本将军今日非得好好」奖励奖励「你不可。」
说罢,他不顾张宁薇那羞愤交加却又隐隐期待的眼神,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地带着她往营地深处那属于她的统领营帐走去。
虽然眼下这光景确实不太是时候,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时不时便会响起,着实有些人多眼杂的风险。但比起那日在广宗山间那处四面漏风的破败木屋,比起那次在生死一线间被媚药蛊毒折磨得理智全无的狼狈,如今这还算温暖私密的统领营帐,已然好了太多。
进了帐内,张宁薇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她背靠着行军床的立柱,一双小手紧张地揪着孙廷萧腰间的束带,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将军……你……你可快点,这里毕竟是军营,万一让人听见动静或是撞见了,我这统领还怎么当……」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既紧张又乖顺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他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语带调笑却又透着无比的郑重:「怕什么?你是我的女人,这事儿谁敢嚼舌根?再说了,等这仗打完了,我总得给你们一个名分,把你,把你的好姐妹们都娶进门。到时候,我还得备上一份厚礼,正儿八经地向大贤良师提亲去。」
提到父亲,张宁薇更是羞羞答答,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自邯郸故城之战前夕,孙廷萧便安排人护送身体尚虚的张角带着一批老弱妇孺撤往了漳河南岸相对安全的后方将养,如今想来,父亲若是知道自己与将军已有了夫妻之实,不知会作何感想。
「父亲他……」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孙廷萧那双惯于握刀的大手已经麻利地有了动作。他熟练地解开了她身上那件皮甲的系带,随着甲胄落地,他顺势便去扯她里面的中衣。
「既然要快一点,那就不便脱光了,嗯?」
他低低地笑着,手上稍微用了点巧劲,将那件素白的中衣领口向两边一扯。
布帛滑落,那一对雪腻圆润的香肩便暴露在了昏暗的烛火下,那件淡粉色的亵衣根本兜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春光,两团饱满挺拔的玉兔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将出未出,那半遮半掩的模样反而比全裸更具诱惑力。
紧接着,孙廷萧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大手顺着她的腰线一路下滑,粗暴而精准地扯脱了她下身那条宽松的军裤。随着布料褪至脚踝,那双修长笔直、常年练武而显得格外紧致有力的美腿便彻底呈现在了他的眼前,而那片最为隐秘的芳草地,也在这昏黄暧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地散发著诱人的幽香。
「将军……」
张宁薇柔声轻唤,眼波流转间,思绪不禁飘回了两人初见之时。那时,她是身负仇恨、手持利刃的刺客,他是运筹帷幄、算计深沉的将军。他们的缘分始于刀剑相向的生死搏杀,谁能想到,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如此奇妙,曾经势不两立的两人,如今却在这军帐之中,坦诚相见,做着世间最亲密的事。
这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而是这根滚烫粗硬的肉棒,与她腿间那方温软私处的另类交锋。
张宁薇看着那根在昏暗光线中怒发冲冠、青筋暴起的狰狞巨物,心中既有羞涩也有好奇。那次在破庙之中,她深受蛊毒所害,神志不清,只记得一片昏昏然的火热与疼痛,对于这男女之事的细节,实在是没有积攒下太多的经验。她有些笨拙地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握住了那根火热的铁杵。
「是……这样吗?」
她有些生疏地上下套弄了两下,因为紧张,手上的力道没个轻重,指甲不小心刮蹭到了那敏感至极的冠沟。
「嘶——」
孙廷萧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种带着痛楚的酥麻,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既痛苦又享受的低吼。
「轻点轻点,我的好圣女,这玩意儿可精贵着呢,不敢乱来,要是给你撸坏了,以后你的幸福可就没指望了。」
他有些好笑地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这略显「凶残」的动作,另一只大手却顺势探入了她的腿心。指尖轻轻在那片幽秘的丛林中拨弄了几下,触感虽温热,却还略显干涩,并未完全动情湿润。
「还没湿透呢,这样进去你会疼的。」
孙廷萧低声说着,竟然直接推开了她的双腿,毫无征兆地蹲下身去。
「将军?!这……这万万不可!」张宁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这可是堂堂骁骑将军,怎能做这等卑微之事?
然而孙廷萧却强势地用双手扣住了她的大腿根部,将那张刚毅俊朗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埋进了她那片最为羞耻的腿间。温热粗糙的舌尖,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径直拨开了那层层叠叠的花瓣,精准地抵在了那颗隐藏其中的小小花核之上,轻轻舔舐起来。
张宁薇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死死抓着孙廷萧宽厚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她的认知里,那里是污秽的、羞耻的,即便是寻常夫妻也未必肯做这等事,更何况他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做得那么自然,那么专注,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这种强烈的心理冲击,混杂着生理上那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刺激,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这太羞耻了,可又太亲密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或许就是书本上从未写过的、真正的爱的感觉。她的恩人,她的将军,是全然接受自己的每一寸身体,甚至连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隐秘角落,他都不带一丝嫌弃地去爱抚、去占有。
「嗯……啊……将军……别……」
张宁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原本清丽的声音此刻染上了浓浓的情欲,变成了一声声破碎的呻吟。孙廷萧那灵活有力的舌头,带来的感受简直直接得可怕。
那不仅仅是温热与湿润,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粗糙感,每一次在那敏感至极的花核上打圈、轻弹、吮吸,都像是一道道电流,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却又比那次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疯狂。那次是蛊毒驱使下的身不由己,而这次,却是在清醒状态下被他一点点撩拨起来的欲火焚身。她感觉自己仿佛又一次中了那种可怕的媚药,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小腹深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空虚、渴望,想要被填满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要……要不行了……将军……唔……」
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本能地想要夹紧,却又渴望这种快感能更猛烈一些。大量的爱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混合著孙廷萧的唾液,在那片隐秘的花园里泛滥成灾,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滋滋」水声。孙廷萧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动情,舌尖的动作愈发猛烈,甚至将那颗肿胀充血的小核整个含进嘴里,用力地吸吮起来。
此时此刻,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令数万教众敬畏的「圣女」,彻底褪去了所有的光环与坚强,显得格外柔弱无助。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裸露的雪背上,更衬得那片肌肤白得晃眼,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因为身体的极度后仰与颤栗,胸前那件早已松垮的抹胸几乎成了摆设,那一对饱满圆润的乳房大半个都溜了出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那两颗粉嫩的樱桃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嗯……啊……将军……好厉害……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媚得要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酥软,带着哭腔,又带着欢愉。
孙廷萧在她身下肆意地亵玩,舌头、嘴唇、手指并用,全方位地攻陷着她的敏感点。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双腿软得像面条,只能全靠着抓住孙廷萧肩膀的那双手才勉强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她根本没法做什么来配合,也没那个心思去想什么技巧。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按在掌心里肆意撸弄的小猫,只能顺从着本能,紧闭着双眼,仰起那修长的天鹅颈,任由那一波波如潮水般的快感将自己淹没。
「唔……哼哼……啊……」
她忘情地享受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哼哼唧唧的呻吟声,那声音娇媚入骨,在这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军帐中回荡,显得格外淫靡而动人。她的身体随着孙廷萧舌尖的每一次顶弄而微微抽搐,那是快感累积到了极致的前兆,那是身为一个女人最原始、最纯粹的绽放。
继续这般唇舌相交的厮磨,两人体内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都已彻底挣脱了牢笼,再也无法忍受这仅仅是男下女上的口舌侍奉。那种空虚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急需最直接、最粗暴的填满来浇灭。
孙廷萧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裤子褪至膝弯,那根早已坚硬如铁的肉棒便彻底得以释放,在空气中微微弹跳着,散发著骇人的热度。
「宁薇,给我。」
既然要快,也顾不得那些温存的前戏与复杂的姿势了。两人就这般站着,孙廷萧伸手扶住张宁薇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大掌微微用力,引导着她的身体姿态。
「乖,把下面稍微往外送一点,对,就这样……」
张宁薇此时早已意乱情迷,顺从地听着他的指挥。她微微分开双腿站立,努力让自己的私处向外送出,上身则顺势向后倾仰,将那早已泥泞不堪、正一缩一缩吐著爱液的蜜穴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这个姿势虽然有些羞耻,却能让两人的结合达到最深的深度。
孙廷萧看着那粉嫩诱人、仿佛在无声邀请着他的入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再犹豫,扶着那根粗大的巨物,将那硕大的龟头精准地抵在了那湿滑的穴口之上。
「嗯!」
随着他腰胯猛地向前一挺,那根滚烫的肉刃借着刚才口爱留下的充沛爱液,毫无阻碍地「噗嗤」一声,斜向上狠狠一送。
「啊——!」
张宁薇发出一声既痛楚又满足的高亢尖叫,整个人猛地一颤。那种被瞬间撑开、填满的感觉实在是太充实了,孙廷萧那惊人的尺寸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破开了她那紧致的甬道,径直操进了这具美人躯体的最深处,直抵花心。
孙廷萧微微弯曲膝窝,放低了重心,摆出一个方便屁股发力向上顶撞的姿势。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且极其省力的体位,让他能够毫无保留地将每一次撞击的力道都发挥到极致。
两人就这样迎面站立,在这昏暗的军帐之中开始了这场充满野性与激情的抽插相爱。
「啪!啪!啪!」
随着孙廷萧腰部的快速耸动,两人的耻骨激烈相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皮肉拍击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张宁薇的心头,让她的灵魂都随着身体一起颤抖。
「啊……将军……好深……顶到了……」
张宁薇双手无助地攀附着孙廷萧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指甲深深陷入他坚实的肌肉中。这种站立式的结合让重力成了帮凶,孙廷萧那根粗大的肉棒每一次斜向上顶入,都能精准地刮蹭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然后深深地凿进她的子宫口,带给她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与酸胀。
她的双腿因为悬空发力和承受撞击而不住地打颤,整个人就像是挂在孙廷萧身上的一叶扁舟,在情欲的狂风巨浪中随波逐流。她仰着头,那对饱满的乳房随着撞击的频率上下弹跳,甩出一道道诱人的乳浪,口中那娇媚的呻吟声早已连成了片,再也无法压抑。
孙廷萧也是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紧致温热的包裹感简直让他发疯,尤其是张宁薇那紧致的甬道在快感的刺激下本能地收缩吮吸,像是一张贪吃的小嘴,死死咬住他不放,让他每一次抽离都变得格外艰难,而每一次顶入又变得格外畅快。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为他绽放的女子,心中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腰下的动作也愈发凶猛起来,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爱意与压力,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狠狠地注入她的体内。
第三十五章·叹错乱往昔难寻,斥匪兵怒平内讧(安史之乱篇,接上章肉戏结尾,剧情章节)
张宁薇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让自己的身体抬得更高一些,好给孙廷萧提供一个更舒适、更顺畅的入口高度。虽然她身段修长,但终究比不过孙廷萧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这身高的差距让她不得不时刻紧绷着小腿肌肉来迎合他的抽插。
没过多久,那种持续的紧绷和剧烈的撞击让她的小腿肚子开始发酸发颤,甚至有些微微抽筋的迹象。
孙廷萧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美人的困难,也感受到了她那两条修长美腿正在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他心中一软,动作稍稍放缓了一些,却没有退出,而是依然埋在她体内,低声命令道:「乖,转过去,背对着我,咱们换个姿势。」
「啊?」
张宁薇有些迷离地应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身体还是本能地顺从了他的意愿。她借着两人身体稍稍分离的间隙,有些笨拙地转过身去,双手撑在面前那张摆放着地图的行军桌案上,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背对着那个正在侵略她的男人。
这一转身,世界仿佛变了。那种面对面的视觉冲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未知的、纯粹的触觉体验。她看不见孙廷萧是如何调整姿势,看不见那根狰狞的巨物是如何蓄势待发,只能凭借身后传来的热度和那沉重的呼吸声来判断他的动作。这种丧失视觉掌控权的未知感,反而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期待。
而且,这个姿势确实让她省力了不少。她双手撑着桌案,双脚可以稳稳地踩在地上,不再需要踮脚去迎合,只需要微微翘起那圆润挺翘的臀部,便能完美地接纳他的进入。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副令人血脉喷张的美景:如瀑的黑发散落在光洁如玉的脊背上,纤细的腰肢下是那两瓣因刚才的撞击而微微泛红的翘臀,那处隐秘的幽谷正微微张合,挂着晶莹的爱液,无声地邀请着他的再次征伐。
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双手牢牢把住她纤细的腰肢,对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入口,腰身猛地一沉,那根粗长的肉棒便再次如出海蛟龙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贯穿了进去。
「啊……将军,将军……给我,给我……」
随着那根滚烫的肉棒从背后长驱直入,狠狠地填满了那刚刚有些空虚的甬道,张宁薇发出一声满足而又带着几分贪婪的呻吟。这种后入的姿势让孙廷萧得以进得更深,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顶开她的花宫,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充实感让她彻底沦陷了。
她双手紧紧抓着桌案的边缘,指节发白,身体随着孙廷萧那如疾风骤雨般的抽送而前后摇摆。那种未知的刺激感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只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强壮的男人如同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一般,一次次将自己送上云端。
「好深……顶到了……那里……啊……要死了……」
她语无伦次地浪叫着,羞耻心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平日里端庄圣洁的「圣女」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求欢愉、沉溺于肉欲之中的小女人。她本能地向后撅起屁股,迎合著孙廷萧那凶猛的挞伐,渴望着他能给自己更多、更深、更猛烈的爱抚。
孙廷萧也被她这副淫荡而迷人的模样彻底点燃了,他低吼一声,大掌用力拍击在那两瓣雪白的翘臀上,荡起层层肉浪,随后腰胯发力,以更加狂野的姿态,在这军帐之中,在这大战前夕的夜晚,尽情地宣泄着他对这个女人的占有欲和即将面对生死搏杀的压力。
「啪!啪!啪!」
皮肉撞击的声音在这相对封闭的营帐内显得格外清脆响亮,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张宁薇那一声声娇媚入骨的浪叫。
「嗯啊……好棒……将军的……要把宁薇弄坏了……啊……」
孙廷萧此时也有些杀红了眼,这种后入的视角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根粗紫色的巨物是如何一次次撑开那粉嫩紧致的穴口,连根没入,再带着晶莹的白浆缓缓抽出,那翻卷的媚肉随着他的抽离而被带出少许,红艳艳的,像是盛开的花蕊,诱人至极。
他俯下身,宽厚的胸膛紧紧贴上张宁薇光洁的后背,粗糙的大手绕到前方,一把抓住了那对随着身体摇摆而剧烈晃动的丰乳。那两团软肉手感极佳,他毫不客气地大力揉捏着,指缝间挤出白腻的乳肉,拇指更是恶趣味地去拨弄那两颗早已硬挺充血的乳头。
「啊!别……那里……好麻……将军……」
胸前和身下的双重刺激让张宁薇浑身一颤,那种过电般的快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为原始的本能反应。她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若不是有桌案撑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宁薇,你好紧……这里面像是有一百张小嘴在吸我……」孙廷萧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吼着情话,下身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缓,反而愈发凶狠,「是不是想被我灌满?嗯?」
「想……想被将军灌满……给宁薇……全都给宁薇……」
张宁薇此时早已不知羞耻为何物,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他,想要他的全部,想要那种滚烫的精液烫在子宫深处的感觉,那是他们结合的证明,是她在乱世中唯一的依恋。
听到这句极具诱惑的邀请,孙廷萧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加快了频率,如狂风暴雨般最后冲刺了几十下,每一下都顶到了最深处。
「将军,将军……」
随着张宁薇一声细碎得仿佛喘不过气的呻吟,她那紧致的甬道更是疯狂收缩,像是要把这根作恶的肉棒绞断一般。在这强烈的绞杀刺激下,孙廷萧也是低吼一声,死死抵住那温热湿滑的花心,将那积蓄已久的滚烫浓精,一股接一股,尽数喷射进了她那贪婪的子宫深处。
两人在余韵中温存了片刻,孙廷萧拦腰将浑身瘫软如泥的张宁薇抱起,小心地安放在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他细心地替她拉好锦被,又在她那满是汗水却依然红晕未消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张宁薇半睁着迷离的双眼,那份依恋与千娇百媚,仿佛能将这世间最硬的铁石都化作绕指柔。
但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知道孙廷萧身为三军主帅,此刻能抽出时间来陪她已是难得的奢侈。
「将军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她伸出玉臂,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虽然眼中满是不舍,却依然柔声道,「好好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我这里……已经很好了。」
孙廷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出了营帐,再次踏入了那充满寒意的夜色之中。
独自一人穿行在邺城那狭窄幽暗的街巷里,四周是鼾声如雷的士兵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热闹散去,温存不再,那种属于统帅的孤独感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他轻叹了几声,脚步虽然依旧沉稳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每一步踩下去,心里都有几分莫名的空虚。
只有当这种独自一人的时刻,那些平日里被战火、权谋和情欲压在心底的微末怅惘,才会悄悄冒出头来。周围这些古老的砖墙、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甚至是刚才怀中那温热鲜活的美人,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是的,这儿当然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重新回到北门城楼之上,孙廷萧屏退了左右,独自倚在敌台的垛口旁。此时夜已深沉,头顶是一片无尽的苍穹,星河璀璨却又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远处,广袤的大平原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杀戮的开启。
他望着这片陌生的星空,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那个虽然平凡琐碎却安稳和平的时空,现在如何了呢?那里没有烽火连天,没有尔虞我诈的生死局,只有日升月落的寻常烟火。那些曾经以为枯燥乏味的日常,那些曾让他感到厌倦的平淡生活,如今在这刀光剑影的间隙里回想起来,竟变得如此遥不可及而又令人怀念。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醒了他的思绪。孙廷萧苦笑一声,收回了那不切实际的遐想。无论那个世界如何,现在的他,是孙廷萧,是这邺城大军的脊梁,是这乱世棋局中一颗不能停下的棋子。既来之,则安之,这便是他的宿命。
夜风拂过,孙廷萧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那是十年前在银州留下的,也是他与这个世界真正「血脉相连」的开始。曾经有那么两年,他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寻找并不存在的「门」,直到那次沙场几乎殒命,才在苏念晚的怀里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曾经已经只是曾经。
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亲人的唠叨、朋友的玩笑,甚至那个世界特有的喧嚣与便捷,如今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再也触不到温度。他站在这里,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可灵魂深处,却始终游离着一个二十岁青年的影子,孤独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这缕不合时宜的怅惘强行压回心底。活下去,哪怕是在这个错乱荒诞的时空里,也要像个人样地活下去,这是他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唯一的交代。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眼前这张巨大的、用鲜血绘就的棋盘上。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敌我双方的兵力账本。
自己手里这点家底,三千骁骑军虽然折损了一些,但那两千五百名百战余生的精骑,依旧是这片战场上最锋利的獠牙,那是绝对不能当成消耗品去填坑的宝贝疙瘩。张宁薇的黄巾军经过补充,凑出一万五千能战之兵不在话下,再加上西门豹组织的一万两千地方守备军,自己手里能握住的无伤精锐,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出头。
好在这次来的援军还算给力,岳飞带来的两万七千岳家军,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徐世绩麾下的五万大军,也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再加上仇士良带来的那七万虽然让人头疼但好歹能充数的「王师」,官军这边在账面上足足有十七八万之众,仇士良号称二十万,等于官军号称三十万。
反观安禄山,在邺城主营与邯郸故城一线摆开的兵力,经过之前的消耗,满打满算也就十四万左右。叛军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拉得老长,且在河北这片已经被叛军犁过的土地上,想要再就地抓壮丁补员也是来不及的。至于邢州方向那万余守军,更北方的常山平原驻军,那是为了防备北面太行山里可能杀出来的赵充国部,轻易不敢南调。
十七八万对十四万,确实优势在我。
但孙廷萧的眉头却越锁越紧,官军这边最大的死穴,就是没有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脑袋。十七八万大军,分属四个不同的山头,头上还顶着三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太监和一个远在汴州遥控指挥的「元帅」康王。战机稍纵即逝,但出兵与不出兵已经反复了几次,现在时机已经不好了。
翌日,四月二十,邺城的黎明并未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宁静。
天色方亮,南城那片本就拥挤不堪的民居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仇士良麾下那帮杂牌军里,几个从牢狱中放出来的囚徒兵痞,终究是没能管住裤裆里那根不安分的祸根。他们趁着巡逻的空档,竟公然踹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试图对一名年仅垂髫的幼女行不轨之事。孩子的祖父母,那对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老夫妇,为了护住孙女,拼死反抗,却被那几个红了眼的恶兵当场活活打死,鲜血溅了一地,染红了那破旧的门槛。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瞬间点燃了周围百姓压抑已久的怒火。正在附近巡街的几名衙役闻讯赶来,试图拿人,却反被那几个兵痞仗着人多势众,持刀拒捕,甚至叫嚣着要连衙役一起砍。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一队正好路过的黄巾军巡逻兵见状,心中的义愤再也压制不住。领头的小队长何成二话不说,拔刀便上,身后几名弟兄紧随其后,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两个带头行凶的恶兵砍翻在地,血溅五步。
这一杀,如同捅了马蜂窝。
事情瞬间闹大,仇士良部驻扎在附近的军官闻讯,立刻带着人马围了上来。
原本只是几个兵痞的恶行,瞬间演变成了两军对垒。事发地所在的南城校场,很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仇士良手下的两员偏将,王文德与李从吉,领着两千多号衣甲不整却杀气腾腾的「官军」,将校场团团围住。这两人平日里就是仇士良身边的恶犬,此刻更是气焰嚣张,指着那几个动手的黄巾军士兵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你们这帮黄巾贼寇,本就是朝廷招安的流寇叛逆,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街砍杀前来支援的朝廷命官!这是谋反!这是要造反!」
王文德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唾沫横飞地吼道:「把这几个杀人的反贼交出来!必须当场处斩,以儆效尤!否则,今日便踏平你们这贼窝!」
而另一边,闻讯赶来的黄巾军士兵和周围愤怒的百姓也是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将整个校场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百姓们高举着拳头,高喊着「杀人偿命」、「严惩兵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丕成因为驻地离得近,第一时间便带着五百新军赶到了现场。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小将,虽然在战场上初露锋芒,但毕竟年纪尚轻,面对这群情激奋、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场面,一时间也有点压不住阵脚,额头上急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张宁薇一身戎装,带着几十名亲卫疾驰而来。她勒马而立,清丽的面容上一片冰霜,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透着凛冽的杀气。
陈丕成见主心骨来了,连忙迎上去。那名动手的小队长何成,此时满脸血污,却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单膝跪地,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梗着脖子说道:「统领!那两个畜生打杀老人,还要奸淫幼女,俺若是不出手,还算什么男人!俺愿意抵命,但绝不能让那家小妹子遭了毒手!」
张宁薇听罢,脸色愈发阴沉。她转过身,冷冷地看向对面马上那趾高气扬的二人。
然而,王文德和李从吉却根本没把这位「圣女」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靠着装神弄鬼忽悠乱民起家的女人罢了。
「哟,这不是那个什么」圣女「吗?」李从吉怪笑一声,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张宁薇身上打量着,充满了轻佻与不屑,「怎么?想给你手下的反贼求情?告诉你,没门!今天这几个人头,本将军是要定了!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把人交出来,再到仇大人那儿自罚三杯赔罪!」
李从吉那句轻佻的辱没之言一出,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放肆!竟敢辱没圣女!」
「这帮畜生!跟他们拼了!」
周围的数千黄巾军士兵瞬间红了眼,手中的兵器纷纷出鞘,发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百姓们更是群情激奋,不少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前冲。在这片土地上,张宁薇不仅仅是黄天教的「圣女」,更是他们的精神寄托,岂容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如此亵渎?
「住手!都退下!」
张宁薇厉喝一声,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深知此刻若是真的动起手来,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孙将军苦心经营的局面将毁于一旦。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驱马向前几步,将身后那如潮水般的愤怒人群挡在身后。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二位将军,何成杀人虽有过激之处,但事出有因。那两名恶兵残杀百姓、奸淫幼女,按大汉律例也是死罪。此事应当交由军法处公正审理,岂能私设公堂,喊打喊杀?」
「公正审理?哈哈哈哈!」王文德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南城,仇大人的话就是律法!事情已经捅到仇大人那儿去了,他老人家马上就到!到时候,不仅这几个反贼要杀头示众,就连你这个管教不严的」圣女「
,也得去大人帐前跪着请罪!」
就在此时,几名好心的百姓搀扶着那个险些受辱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原本应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此刻却衣衫褴褛,头发散乱,那双大眼睛里早已没了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空洞。她的爹娘早在安禄山叛军南下时便惨死了,唯一的依靠爷爷奶奶刚才又为了护她而惨死在这帮「官军」的乱棍之下。在这乱世之中,她已是举目无亲,就连最后一点清白也险些被这帮禽兽夺去。那副失魂落魄、凄婉无助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张宁薇心中一痛,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姑娘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瑟瑟发抖的小身子,柔声安抚着。感受着怀中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张宁薇眼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直刺王、李二人:「二位将军也是爹生娘养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良心吗?这孩子家人都死在你们」王师「手里,这就是朝廷派你们来平叛的所作所为?此事不仅何成无罪,反而是贵军应当严整军纪,严惩凶手!否则尚未开战便先失民心,这仗还如何打?这邺城还如何守?」
「少废话!」李从吉恼羞成怒,手中马鞭一指,「这世道,手里有刀才是道理!你那套假仁假义留着去阴曹地府说吧!来人,把那几个杀人的反贼给我拿下!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仇士良亲兵们纷纷拔刀向前逼近,一场血腥的火并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眼看双方即将短兵相接,何成猛地推开身边的兄弟,大步跨出人群。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慢着!」
何成这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震得在场众人一愣。他昂首挺胸,目光扫过对面那些杀气腾腾的官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为了他准备拼命的兄弟和百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护着小女孩的张宁薇。
「一人做事一人当!」何成大声吼道,「这事儿是我何成干的,刀是我落的,人是我杀的!跟圣女无关,跟我手下这帮兄弟更无关!如今大敌当前,咱们官军绝不能自己内讧,让安贼看了笑话!那几个兵痞的命,我何成赔给你们!」
王文德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倒是落了地。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真要跟这里的兵士民众火并起来,自己这点人恐怕不够塞牙缝的。如今有个台阶下,他自然乐得就坡下驴。
「好!算你小子是个识相的英雄汉子!」王文德假惺惺地赞了一句,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既然你愿意一命抵一命,那本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当场自裁,这事儿就算了了,本将绝不再追究其他人!」
何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面向张宁薇,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统领!俺何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这辈子能跟着您,跟着孙将军打叛贼,俺值了!给圣女添麻烦了,俺这就去陪那对冤死的老人家!」
说完,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便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
「何成!不要!」张宁薇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何成手中的刀柄。
「砰!」
巨大的力道震得何成虎口发麻,手中的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重重插在几步开外的泥土里,尾音还在嗡嗡作响。
何成吃了一惊,捂着发麻的手腕,茫然地抬起头。众人也纷纷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百步开外,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傲然而立,马上之人正是孙廷萧。他手中的那张强弓还未收起,弓弦仍在微微震颤。他一身玄色铁甲,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孙廷萧缓缓收弓,翻身下马。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他将马缰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独自一人迈步向场中走去。
所过之处,原本拥挤喧哗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黄巾军士兵们眼中满是敬畏,百姓们脸上露出了期盼,大家自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想看看这位保卫邺城的英雄,究竟会如何处理这桩足以引爆全城的血案。
孙廷萧走到近前,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张宁薇身边时,眼神与她短暂交汇。那一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仿佛在无声地说:没事,有我在。张宁薇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松了下来。
孙廷萧径直走到何成面前。这个刚才还视死如归的汉子,此刻在主帅那如刀锋般的目光下,竟有些局促不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孙廷萧一个不留情面的巴掌,打得何成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何成捂着脸,眼中满是愕然与委屈:「将军,我……」
「闭嘴!」孙廷萧厉声喝断了他,「这刀是给你们杀贼的!遇事不思据理力争、留着命保家卫国,倒是学会用自尽这种懦夫行径来平事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吗?你换到了几个叛贼的脑袋就想死?!」
何成被骂得哑口无言,羞愧地叹了口气,扭过脸去不再言语。
然而下一刻,一双有力的大手却扶住了他的双臂。孙廷萧脸上的厉色稍缓,亲自将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扶了起来,又伸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对待自家兄弟。这一扶一拍,让何成那颗刚刚冷下去的心瞬间滚烫起来,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
孙廷萧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目射精光直直看向对面还骑在马上的王文德与李从吉。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事情的大概,孙某来之前已经有人通报过了。仇公公何时到啊?」
李从吉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廷萧,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仗着背后有监军撑腰,还是强作镇定地冷笑道:「大人马上就到。怎么?骁骑将军一来就护着这帮杀人凶手,莫非是不想秉公处置,要放了这些黄天教反贼,让我手下那几个兵士白死不成?」
孙廷萧闻言,并未动怒,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白死?」他倒仿佛想要笑了,「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我倒是有个别的问题想请教二位。」
他向前踱了两步,逼近二人的马头,目光如炬:「二位将军看着面熟,若我没记错,你们以前是高俅高大人的直属部下吧?」
王、李二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傲然道:「不错!我等正是高太尉昔日帐下!」
「很好。」孙廷萧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那你们可知,那位高太尉当初是如何靠着蹴鞠媚上当上的太尉?后来又是如何把西南防务搞得一团糟,最后狼狈下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而在他滚蛋之后,西南至不可收拾的烂摊子,又是谁带兵收拾回来的?」
二人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地答道:「这……自然知道。」
西南之战两番惨败,倒台两位太尉,孙廷萧力挽狂澜,可以说是踩着高俅这废物的脸面威震四方。此时被孙廷萧当面揭开这层伤疤,两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股子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孙廷萧陡然色变,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如怒目金刚,措辞也切换成了官方文章般,厉声喝道:
「高俅无能,丧师失地,尔等忝为其将,昔日不死节西南,已是苟且偷生!
今得朝廷宽宏复用,千里来援邺城,本该枕戈待旦,思进取以雪前耻!然尔等不思约束士卒,放任部下奸淫掳掠,残害黎庶!恶徒事发,为我黄巾健儿正法,此乃替天行道!你二人不知羞耻,非但不引咎自责,竟敢带兵胁迫友军,意图哗变?!」
这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李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诛心之论骂得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辩道:「骁骑将军何意啊?我等不过是来讨个公道,如何就成了哗变?」
孙廷萧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指向四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继续厉声呵斥:
「在场士卒百姓,均是人证!尔等兵马刀出鞘、弓上弦,所指何人?指的是这满城的天汉百姓!指的是这誓死抗贼的黄巾义士!大敌当前,不向反贼出刀,反向内逞凶威,此非哗变,何为哗变?!」
说罢,孙廷萧眼神如电,冷冷扫过二将身边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兵卒。那些士兵被这股足以令风云变色的威压所慑,握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下意识地齐齐退后了一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松动。
孙廷萧上前一步,指着马上的二人,声若洪钟,字字如锤:
「尔等举兵哗变,倒敢张口反贼,闭口反贼!如今本将亲临此地,就凭你们两个小小的军官,竟然如此托大,在我骁骑将军面前拒马回话?!」
他猛地抬手一指地面,暴喝一声:
「李从吉,王文德,给我滚下马来!」
孙廷萧威名在外,去年仅仅两月便如闪电般攻破阳苴咩城,前些日子更是兵不血刃收服黄天教数十万之众,又以绝对劣势兵力在邯郸一线阻击安禄山,斩获甚众,保全了邺城不失。这份实打实的战功和手段,在军中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水平。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岂是他们这两个靠着关系混日子的杂牌军官所能比拟的?
被孙廷萧那一身如山岳般的气势当头压下,王文德和李从吉哪里还敢在马上安坐?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甚至因为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地上。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情不愿,仗着背后有仇士良撑腰,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两人只能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颤声道:「
末将……末将知罪,请骁骑将军息怒……」
孙廷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软骨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伸出手指,几乎是点着两人的鼻子骂道:
「息怒?这两日援军入城,已经犯下了许多令人发指的恶事!百姓怨声载道,军心动荡不安!尔等身为将领,不但不加管束,反而纵容手下行凶作恶,此乃纵容手下之罪,按律当如何?!今日又聚众围攻友军,意图哗变,此乃谋逆大罪,按律又当如何?!」
这两个罪名扣下来,每一个都是要掉脑袋的。王、李二人此时是真的慌了神,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往下流,只能一个劲地磕头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末将一时糊涂,绝无谋逆之心啊!」
「住手!都在这儿闹什么闹?!」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队衣着鲜亮、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仪仗队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而来。轿帘掀开,仇士良那张白得有些渗人的脸露了出来。
他阴沉着目光,扫视了一圈这剑拔弩张的校场,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两员爱将和一身杀气的孙廷萧身上。
孙廷萧冷眼瞧着仇士良那副拿腔拿调的做派,嘴角勾起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连个像样的拱手礼都欠奉,只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这态度让仇士良心里一阵膈应,脸上也挂不住几分尴尬。他干咳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丢人现眼的货色,尖声道:「还跪着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都给我起来,滚一边儿去!」
王文德和李从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灰溜溜地躲到了仇士良的软轿后面。
仇士良这才转过脸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孙廷萧:「骁骑将军,这大清早的,怎么把火气撒到咱家的人头上了?这究竟是何意啊?」
孙廷萧淡淡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早有人报给仇大人知道了。是非曲直摆在这里,这事儿该如何办,应该不用我多费口舌吧?」
仇士良闻言,脸色一沉,刚要摆出监军的架子发作,孙廷萧却忽然笑了,那是种看透了一切的戏谑笑容。他上前两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仇大人,这事儿无非就两个理。若是仇大人觉得这事儿起因确实是你带来的兵丁作奸犯科、残害百姓,那他们被当场格杀,那是罪有应得,确实该死!而王、李二将带兵逼迫友军,意图哗变,那也得按军法受罚,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孙廷萧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
「当然,若是仇大人觉得我手下的人路见不平、杀了恶徒反而还要受罚偿命……呵呵,那本将可就要说句公道话了。如今这邺城大营,除了远在汴州的康王殿下,谁敢自称主帅?谁有那个资格在没有主帅军令的情况下,擅自判决两军冲突?」
他指了指汴州的方向,语气充满了嘲弄:「既然前些日子几位监军大人反复强调,一切军机大事都要听从康王殿下决断,那好啊!王、李二位将军若是觉得自己手下那几条死狗死得冤枉,想要讨个公道,那就请仇大人修书一封,奏报到汴州康王那儿去!请殿下圣裁!在这之前,谁要是敢动我的人一根手指头,那就是无视康王权威,那就是抗旨不遵!」
这番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仇士良的脸上,却又让他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这就是典型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不是拿康王来压我吗?
行,那咱们就事事都按「规矩」来,我看你能不能为了这点破事把状告到汴州去!仇士良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竟是一时语塞。
仇士良这下是真的被拿捏住了。他心里那个憋屈啊,就像吞了只死苍蝇。当初为了限制这些武将的权力,他们几个太监一来就扯着虎皮做大旗,一口咬定邺城前线不设主将,所有大权都归汴州的康王。如今好了,这个回旋镖结结实实地扎在了自己身上。他虽然带着尚方宝剑,名义上监军,但按照之前的说法,他还真就不是孙廷萧、岳飞、徐世绩这帮人的顶头上司,自然也没资格越俎代庖去判决这种涉及到两军冲突的案子。
他眼珠子一转,下意识地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两位「同僚」。
童贯这老滑头,一看势头不对,立马抬头看天,仿佛天上有朵花儿似的,嘴里嘟囔着什么「今日天气甚好」,直接来了个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倒是鱼朝恩,这会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好不容易盼来了朝廷的大军,盼来了反攻安禄山的准信儿,眼瞅着大功就在眼前,要是这时候孙廷萧因为这事儿撂挑子不干了,或者跟仇士良彻底闹翻了,那这仗还怎么打?于是,这位平日里总是跟孙廷萧不对付的监军大人,这次居然破天荒地充当起了和事佬。
「哎哟,孙将军,仇公公,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办差,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呢?」
鱼朝恩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那副圆滑世故的模样看得人直腻歪,「此时正值大战在即,军心稳固最重要,实在不宜把事情扩大化。若是这点小事都要去烦劳康王殿下,那不是显得咱们这些在前线办事的人太无能了吗?一是来不及,二也没那个必要嘛。」
他看了一眼仇士良,又看看孙廷萧,和稀泥道:「那几个兵做了恶,杀了百姓,确实该死!如今被黄巾义士当场格杀,也算是伏法了,罪有应得!至于王、李二位将军嘛,也是爱兵心切,一时不察,言语上冲撞了些。孙大将军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为难他们了。这事儿翻篇儿,翻篇儿如何?」
鱼朝恩心里寻思着,自己这次都这么低声下气地说好话了,也算是给足了孙廷萧面子了吧?
孙廷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转过身,抬手一指不远处那个正缩在张宁薇怀里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小女孩,语气不容置喙:
「翻篇可以。但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他盯着躲在仇士良身后的王文德和李从吉,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李从吉,你现在就掏钱,必须是足额的纹银,负责厚葬这女孩惨死的祖父母,若是敢有一丝克扣,我唯你是问!王文德,你赔偿给她足够的活命钱,这笔钱若是少了,不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拿你是问!」
说到这里,他眼中寒光一闪,指着那几具横尸当场的兵痞尸体,声音冷酷如铁:
「至于这几个被处死的畜生,一概记大罪上报兵部,不许发一文钱的抚恤!
他们的尸首只有两条路:要么挂在南城门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要么直接扔出城去喂野狗!二选一,仇大人,你自己看着办!」
「喂狗!喂狗!」
仇士良气得尖声怪叫,那张白脸都扭曲变形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他也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孙廷萧这厮软硬不吃,再纠缠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都说了明天大军就要开拔出兵作战,还在城门口挂三天尸首,那是嫌晦气不够重吗?!」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具让他丢尽了脸面的尸体,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唯唯诺诺的王文德和李从吉,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滚!
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完,他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钻回了软轿,催促着轿夫赶紧抬走,仿佛这里有什么瘟疫一般。
鱼朝恩见状,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孙廷萧拱了拱手,顺坡下驴道:「那就依孙将军的意思办吧。李将军,王将军,你们赶紧掏钱平事,别再惹孙大将军不快了。」说完,他也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溜达着走了。
一直在一旁装傻充愣的童贯,看着这出闹剧收场,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他连忙用手帕掩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这事儿既然有了定论,那就散了吧,散了吧!骁骑将军,您让大家都回去歇着吧,别聚在这儿了。咱们几个监军还得跟您,还有岳帅、徐帅他们去军议呢,明天出兵可是大事,耽误不得,耽误不得啊!」
孙廷萧看着那几个太监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张宁薇身边。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啜泣的小女孩,柔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站起身,对陈丕成和何成吩咐道:
「派几个弟兄,盯着他们的人把钱给足了,再帮着把老人家安葬好。若是他们敢耍花招,直接来北门找我。都散了吧。」
说完,他再次翻身上马,在一片百姓和士兵敬畏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第三十六章
稍后,邺城衙署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诡异的氛围。岳飞和徐世绩早已端坐在两侧。仇士良刚才在南城校场受的那份窝囊气,此时早已传遍了全城,这二位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徐世绩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玩味地瞥了一眼那个坐在上首、脸色还有些发青的仇大监军,却是一言不发。岳飞则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白。
仇士良坐在那里,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斗鸡,虽然努力想要维持住监军的威严,但那股子尴尬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童贯和鱼朝恩。戚继光作为孙廷萧名义上的副将,又是这段时间邺城防务的实际操持者,也随同列席,敬陪末座。
既然明天出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那些场面话自然就不必再多说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个排兵布阵法。
仇士良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咱家就直说了。明日出兵,乃是朝廷重振声威的关键一战!咱家琢磨着,这阵势得这么摆——咱家带来的那七万精锐,那是朝廷的脸面,自然要居中路,做那中军主力!徐大将军的兵马在东边,就作为右翼;岳大将军的兵马在西边,就作为左翼,护住侧方。咱们三路齐头并进,遇到叛贼主力,立行消灭!」
这番部署一出,堂下几人面色各异。这分明就是要把最弱的兵放在最中间抢首功,还要两翼的精锐给他当保镖。
孙廷萧听罢,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抚掌笑道:「妙啊!仇大人这番部署,当真是高论!中军势大,两翼齐飞,这气势一出来,怕是那安禄山还没开打就要被吓尿了裤子。行,我看这就挺好,就按仇大人的意思办!」
他这番话听着是恭维,可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是在骂人。但仇士良这会儿正需要人捧场,也就假装听不懂,很是受用地挺了挺胸膛。
「那么……」孙廷萧话锋一转,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敢问仇大人,我该摆在哪儿呢?」
仇士良大手一挥,一副施恩的模样:「孙大将军嘛,劳苦功高,这段时间守城也是辛苦了。这次就不劳您冲锋陷阵了。您就带着您的人马,做那后队,负责接应全军,顺便照顾好这邺城大本营!这可是咱们的退路和粮仓,万万不容有失,交给旁人咱家也不放心,只能仰仗孙大将军了!」
这明摆着就是要把孙廷萧踢出主战序列,一来是怕他抢功,二来也是不想让他那支精锐骑兵在战场上太过耀眼,显得自己无能。
孙廷萧闻言,再次拱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哎哟,仇大人这可是太抬举孙某了。守住大本营,那是全军的命根子啊!孙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仇大人有后顾之忧。童公公、鱼公公,您二位觉得呢?」
童贯和鱼朝恩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孙廷萧是在顺水推舟呢,把总接应容易背锅还没功劳的活儿推给他,他反而乐得清闲,还能保存实力。不过既然仇士良急于抢功,有把握靠人多打胜仗,他们自然也没意见。
「甚好,甚好!」童贯笑眯眯地点头,「孙将军稳重,这后路交给他,咱们前面打起来也安心嘛。」
鱼朝恩也附和道:「正是此理。那就这么定了吧!」
「不妥。」
一直沉默不语的岳飞忽然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堂内那些虚伪的客套。
「如此排兵布阵,不过就是三支兵马分路平推,毫无章法可言,根本没有把各部的兵力运用到位。孙将军的骁骑军与黄巾军,在河北与叛军缠斗一月,最熟叛军虚实,且战力出众,乃是百战精锐。依岳某之见,当以孙将军所部为中军先锋,直插敌阵;仇大人所带援军毕竟新到,人困马乏且地形不熟,理应作为后队压阵,随时抽调兵力辅助各路,如此方为稳妥之策。」
这番话完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的老成谋国之言,却直接戳中了仇士良的痛处。
仇士良脸色一沉,刚才那点得意的劲头瞬间没了,尖着嗓子反驳道:「岳大将军此言差矣!怎么?你是瞧不起咱家带来的这七万大军?我也在陇西监军甚久,莫非我不知兵?告诉你,攻打叛军主营,就算不用孙将军的队伍上,咱家加上你们两路,无论如何,兵力也是十四万对十一万!优势在我!」
徐世绩见气氛又僵住了,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却是站在了仇士良这边:「岳将军,仇公公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咱们势大,兵力占优。若是按照仇公公的部署,三路并进,互为犄角。如果一切正常,叛军要是敢在大平原上跟咱们正面交锋,那就是硬碰硬,没什么花招可言,我军人多势众,也不至于被他们分别击破。这排兵布阵嘛,讲究个正奇相合,这次咱们就堂堂正正地压过去,也是一种打法。」
他这话虽然说得圆滑,但意思很明显:既然监军要抢功,那就让他去抢,反正兵力摆在那儿,就算打不成大胜,问题也不大。
岳飞看了看徐世绩,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仇士良和似笑非笑的孙廷萧,心中暗叹一声。既然多数意见已经出来,且监军和另一位大将都这么说,他若再强行反对,反而显得不识大体,甚至可能被扣上「动摇军心」的帽子。
「既然如此……」岳飞有些无奈地拱了拱手,「那便依各位之见吧。」
于是,这场关乎十几万大军命运的军议,就这样在一片充满私心与算计的氛围中,尘埃落定。
军议散场,众人鱼贯而出。
岳飞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刚出大堂没几步,便紧走两步叫住了前面的徐世绩:「徐帅,留步!」
徐世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难以捉摸地笑道:「岳帅还有何指教?」
岳飞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徐将军,方才堂上我不便多言,但仇士良那所谓的中军主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你我心知肚明。让那样一支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去硬扛安禄山的百战精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中路崩盘,你我两翼必然受牵连,届时……」
徐世绩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意味深长地说道:「岳帅,稍安勿躁。你也说了,那就是一支乌合之众。可人家毕竟人多啊,七万条命,就算是用人头去填,也能把安禄山消耗一番了。就让他去耗一耗安禄山的锐气,咱们两家在旁边掠阵,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尾保底就是了。咱们手里握着精锐,只要咱们不乱,这一仗,怎么着也不至于打不赢。」
「这……」徐世绩的计划让岳飞听的一时语塞,刚想反驳这是拿小兵的命垫脚,明哲保身不可取,身后便传来了孙廷萧的声音。
「徐帅说得至为允当!」
孙廷萧背着手踱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岳将军,您也别太较真了。反正这里没有统一的主帅,谁也不服谁,想要如臂使指那是做梦。既然统一指挥做不到,那大家各管一摊、分路合击也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只要各自守好自己的阵地,别让杂胡钻了空子就行。」
岳飞看着这两人——一个心有城府只想着保存实力,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看透了一切在摆烂。他心中那股子想要力挽狂澜的心气儿,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罢了,罢了。」岳飞长叹一声,神色萧索地拱了拱手,「既然二位都这么说,岳某也不好再做那个讨人嫌的恶人。那就……各自珍重吧。」想起当初九龙池休沐众将的争论,也难怪此时军心不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西门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可笑。
出了西门,正遇到程咬金在那儿咋咋呼呼地交代换防事宜。明日大军出战,但这邺城老窝也得有人看守,这城防重任自然不能马虎。
「哎哟!这不是岳大将军嘛!」
老程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岳飞,那张五福褶子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咋样?跟那帮没卵蛋的家伙聊完了?瞧您这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他们指定没憋出什么好屁来吧?」
岳飞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混不吝的老程一搅和,倒也没那么堵得慌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说话,身后的从将牛皋已经忍不住接了茬:「嗨!别提了!
那帮太监除了会瞎指挥还会干啥?我大哥心里苦啊!」
牛皋也是个直肠子,性格跟老程颇为投缘。两人这一对上眼,那是立马就聊到了一块儿去。
「谁说不是呢!」老程一拍大腿,搂着牛皋的肩膀就胡扯开了,「要我说啊,这仗就该让咱们这些大老粗上去真刀真枪地干!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有个鸟用?那安禄山就是个肉球,咱们一人一斧子,早把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戳他一万个头目窟窿!」牛皋大笑道,「可惜啊,咱们说了不算。还得听那一帮没有鸟的鸟太监瞎咧咧,真他娘的憋屈!」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门口,对着最近这乌烟瘴气的形势一通胡侃乱骂,笑骂声中透着一股子武人特有的豪爽与无奈,倒也给这大战前夕压抑的气氛,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气儿。
岳飞本欲先行一步,由着牛皋和老程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发泄,刚迈出两步,却见不远处两位丽人正缓步而来。一人身着淡青色襦裙,气质清雅如兰,正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女状元鹿清彤;另一人则一身劲装,眉宇间英气勃发,却是那位敢拔剑挟持安禄山的玉澍郡主。
两位美人一见岳大将军,都停下脚步,笑着盈盈施了一礼。岳飞虽然心中烦闷,但面对这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肃然还礼:「郡主,状元娘子。」
鹿清彤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了岳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她联想到今早孙廷萧去南城处理兵痞时的雷霆手段和那一身戾气,便轻声问道:「岳将军面色不佳,莫非是方才军议不顺?早上我家将军去解决那些兵痞的烂摊子,想必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若是他在军议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行事有所冲撞,还望岳将军看在他也是为了大局的份上,多多海涵。」
岳飞摆了摆手,沉声道:「状元娘子客气了。孙将军行事磊落,并未有什么冲撞之处。」
他顿了顿,心中那股郁结终究是不吐不快,便也坦然直言道:「只是……方才军议之上,面对监军那等荒唐部署,孙将军竟然完全不提反对意见,只是一味附和。如今大军分路,各自为战,这仗……怕是不好打的。」
鹿清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太了解孙廷萧了,那是只在自己能掌控的战场上才会露出獠牙的孤狼。
「岳将军有所不知,」鹿清彤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维护,「我家将军向来习惯了自己主事,令行禁止。如今这局面,头上顶着好几尊大佛,大家又没个统一指挥,想做什么都被掣肘。他这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这才选择了附和。但他绝非那种置家国于不顾之人。」
一旁的玉澍郡主也忍不住插话道,声音清脆笃定:「正是此理。岳将军,虽然我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但我信得过孙将军。他这一路走来,为了河北百姓,为了大汉江山,数次出生入死,那份心意天地可鉴。他即便表面上不说,心里也定有成算。岳将军只要相信他一心为国,绝无二心便是。」
岳飞看着眼前这两位极力维护孙廷萧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能让如此出色的女子死心塌地信任的人,想来也不会真的坐视大局崩坏。
「郡主言重了。」岳飞神色稍缓,郑重地拱了拱手,「岳某并无怀疑孙将军忠义之意,只是忧心战局罢了。既然二位都如此说,那郡主的话,岳某记着了。
告辞。」
说罢,他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少了几分迷茫。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虽还未到黄昏,但北城墙敌楼内的光线已有些昏暗,鹿清彤命人点亮了几盏油灯。
这间并不宽敞的敌楼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孙廷萧麾下的核心班底悉数到齐。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的军议,没有监军的指手画脚,没有友军的勾心斗角,只有生死与共的默契。
骁骑军的三大金刚——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身披重甲,如同三座铁塔般矗立在一侧;戚继光虽名为客将,实则早已被孙廷萧视为左膀右臂,此刻神色肃然地坐在下首;张宁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身后站着那个豪爽的刘黑闼和少年老成的陈丕成。
文官这边,鹿清彤手持名册,静立在孙廷萧身侧;西门豹带着郭守敬和宋璟也赶了过来,此刻也是神色严峻,对接下来的安排极为重视。而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这两位「不记名亲卫」,则是一身劲装,腰悬利剑,气势却丝毫不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是苏念晚特意为大家熬制的春季去燥清火的药汤。这位温婉的医者正带着几名医女,将温热的汤药一碗碗送到众人手中。大家一边喝着汤药,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孙廷萧的最后部署。
孙廷萧端着药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着平日里少有的凝重与信任。
「诸位,」他放下药碗,声音沉稳有力,「明日大军出征,监军那边的荒唐部署你们也都听说了,此战就是得胜也是靠兵力硬耗的呆仗,不是用兵之人的打法。我孙廷萧的兵,绝不做缩头乌龟,更不会去给别人当垫脚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邺城的位置上:「明日一早,稍作调整。戚继光将军,你不再总领守城事宜。黄巾军也不必在城中留人,跟我出动!西门县令,你从郡县兵中再抽调五千精壮,加上全部的一万五千黄巾军,共计两万步卒,由戚继光将军为主将,张宁薇统领为副将,即刻整编!」
戚继光和张宁薇闻言,齐齐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孙廷萧转头看向秦琼三人:「骁骑军这边,除了伤重无法上马的,其余两千五百骑,全部出战!均备长槊铁锏弓箭。」
「至于城中……」孙廷萧看向西门豹,「只留七千郡县兵守备。这七千人,要负责全城的治安和四门防务,压力不小。你们三人要好生配合,尤其是要盯紧了城里可能潜伏的奸细。若是前面打得好,后面却起火了,那咱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西门豹带着郭、宋二人郑重行礼:「将军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将军的大后方!」
孙廷萧点了点头,再次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战,名为策应,实则……我们要打出自己的活路来。都下去准备吧,明日五更造饭,天亮拔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以往孙廷萧用兵,总是习惯将战力一般的大部队留在坚城之内固守,自己则率领少而精的骑兵在外围游走,寻找歼敌战机,专咬敌人的软肋。那是典型的以攻代守、积小胜为大胜的打法。
可这一次,城中只留七千守备,而将三万精锐悉数派出,说明战场风险很大,没有偷奸耍滑的机会。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这将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决战,没有退路,也不留后手。
第二天,四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
邺城内外,号角声此起彼伏,如低沉的龙吟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城南的大营里,仇士良那七万大军乱哄哄地开始拔营。虽然人多势众,旌旗遮天蔽日,看着颇为壮观,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队列松散,人马喧哗,甚至还有为了争抢道路而互相推搡谩骂的,哪里有半点精锐之师的样子?仇士良却浑然不觉,坐在高头大马上,被众将簇拥着,满脸的意气风发,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而在城东与城西,徐世绩与岳飞的大军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象。
东面,徐世绩的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青色的巨龙,蜿蜒而出。士兵们步伐稳健,甲胄鲜明,虽然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沉稳与厚重。那是属于一方主将底蕴的从容,也是徐世绩治军严谨的体现。
西面,岳家军的阵列则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那一面面赤红的「岳」字帅旗迎风招展,如同烈火燎原。背嵬军重骑如钢铁洪流,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大地微颤;
步卒方阵更是严整如墙,长枪如林,那一双双渴望杀敌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战意。
相比之下,孙廷萧的部队则低调得多,并不鼓噪,只是在各军之后紧随。
四路大军,怀着各异的心思与目的,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修罗场开进了。
在官军因内部纷争而停滞不前的这几日里,安禄山也并未闲着。他在邺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开阔高地上,重新扎下了营盘,深挖壕沟,广设拒马,如同一头盘踞在荒原上的猛虎,耐心地磨砺着爪牙。
那日史思明主持的秘密军议之后,整个叛军大营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们在等,等官军犯错的日子。安禄山近日以来并不好过,自从开战之后,他似乎负担不起指挥的消耗,身子颇有些乏力,战机不来,他也有些躁动。
如今,猎物终于出洞了。
随着探马飞骑来报,邺城方向尘土飞扬,四路大军倾巢而出,安禄山那张肥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啊!终于来了!」
「杀!杀!杀!」
十万幽州铁骑与精锐步卒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随着令旗挥下,叛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中军,悍将李归仁为前锋,安守忠为主将,四万精锐直指官军中路;左翼,崔乾佑为主将,尹子奇为辅,率三万步骑如狂风般卷向西面;右翼,田乾真为主将,令狐潮为辅,领三万步骑混合大军压向东面;而在最后方,安禄山亲自坐镇本阵,蔡希德率一万精锐预备队督战,随时准备投入最关键的战场。
邯郸故城方向,田承嗣虽未动,却如同一颗钉子般死死守住了退路,并随时准备接应。
十一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地向南推进。
然而,细心的人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这支庞大的出征队伍中,史思明却并未出现。
辰时三刻,阳光刺破晨雾,将邺城以北二十里的这片广袤原野照得一片通明。
两股足以撼动天下的钢铁洪流,在这里不期而遇。
南面,是十七万官军。旌旗如海,长枪如林,连绵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头。中路是仇士良那庞大臃肿的七万「王师」,两翼则是岳家军与徐家军那严整肃杀的精锐方阵。北面,是十一万幽州叛军,黑甲如墨,杀气冲天,带着边塞特有的野蛮与彪悍。
双方斥候在旷野上交错厮杀,示警的鸣镝声此起彼伏。随着这一声声尖锐的哨音,两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减速,在令人牙酸的甲胄摩擦声和战马嘶鸣声中,重新调整队形,准备迎接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正面碰撞。
这样规模的野战,这样纯粹的硬碰硬,在天汉腹地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出现过了。近三十万战兵,且大半都是见过血的精锐,光是那铺天盖地的脚步声,就足以让大地为之震颤,让风云为之变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连飞鸟都不敢从这片修罗场上空掠过。
辰时五刻,战鼓擂动,如惊雷炸响。
叛军阵中,号角齐鸣。安禄山麾下的头号猛将李归仁,身披重甲,手持马槊,策马立于阵前。他看着对面那看起来庞大却略显松散的官军中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步卒列阵!推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叛军中军率先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五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与巨盾的幽州重步兵,迈着沉重的步伐,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缓缓向着仇士良所在的中军大阵压了过去。
辰时五刻,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李归仁率领的重步兵狠狠地撞上了官军中军的前锋线。
「砰!砰!砰!」巨盾与巨盾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仇士良虽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要把最硬的骨头摆在最前面。此刻顶在最前线的,正是他从凤翔带来的五千边军精锐,以及从长安禁军中抽调的三千健卒。
这些士兵虽然也许久未经历过如此大战,但毕竟受过正统的训练,有着属于天汉军人的骄傲与底子。
面对幽州军那如林般劈下的大刀,前排的凤翔边军怒吼着举起手中的大盾,死死顶住那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后排的长枪手则从盾牌缝隙中疯狂地刺出长枪,试图在这钢铁丛林中收割生命。
一时间,两军阵前血肉横飞。
幽州重步兵仗着甲坚兵利,每一次大刀挥下,都能连人带盾劈开缺口;而凤翔边军则仗着一股子悍勇和严密的阵型,硬是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死战不退。
双方就像两头蛮牛,死死地角力在一起,谁也推不动谁,只有鲜血如溪流般在脚下的土地上蜿蜒。
仇士良坐在中军高耸的望楼之上,看着前方那绞肉机般的战场,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见自己的前锋居然顶住了号称天下强兵的幽州军,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子豪气,挥舞着尚方宝剑尖叫道:「好!给咱家顶住!谁敢后退半步,咱家砍了他全家!告诉前边,只要顶住了,咱家重重有赏!」
而在左右两翼,岳飞与徐世绩都在冷眼旁观。
岳飞立马于阵前,眉头微皱,他看出了李归仁这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幽州军真正的杀招还未动。
徐世绩则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在马背上轻轻抚摸着马鬃,仿佛眼前这惨烈的厮杀与他无关。他在等,等战局出现真正的变化,等那个狡猾的安禄山露出破绽,或者……等中军露出败相。
随着战事的推进,官军中军凭借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阵线拉得极宽。李归仁的重步兵虽然锋利,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官军的肚腹,但也因此陷入了三面包夹的态势。官军被挤开的部队顺势合围过来,试图将这支突入的孤军绞杀。
「顶住!给我顶住!」李归仁满脸血污,挥舞着马槊怒吼。他麾下的幽州健儿结阵,如同一块顽石,硬是在官军的人海中死死钉住,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还在不断向前挤压。仇士良手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强军,根本做不到骁骑军穿杀安守忠崔乾佑那样的攻势。
后方,叛军中军主将安守忠见状,令旗一挥,指挥着后续部队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地压上去,支援前线。
「奇怪……」安守忠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会在中军遇到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孙廷萧,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随时后退应对骁骑军那种鬼魅般的穿插。可如今看来,这官军中路虽然人多势众,打得也算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稍微一碰就开始吃劲,完全没有孙廷萧那种决然的风格。
「看来那孙廷萧并未在中军。」安守忠心中稍定,却又更加警惕。既然他不在中军,那他会在哪儿?激战旬月,叛军将领人人心中忌惮孙廷萧,他不在也是个祸患。
随着中军战事的胶着,双方两翼也逐渐接触。
西线,叛军右翼田乾真、令狐潮所部,对上了岳飞的岳家军;东线,叛军左翼崔乾佑、尹子奇所部,则对上了徐世绩的大军。这两路叛军无论是在兵力还是精锐程度上,都不占优势,因此打得格外谨慎。他们并未像中军那样猛打猛冲,而是采取了轻度的接战状态,依托弓弩和骑射进行拉扯,显然是在保存实力,等待战局的变化。
此时的战场,宏大得令人窒息。
双方为了确保持续作战能力,都整理出了纵深数里的厚实队形,以便进行波次轮换。正面交锋的宽度更是达到了数里,算上左右军的展开,整条战线足足拉开了十几里长,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能够迅速观察全局或者精准控制任何一支部队。
这早已不是孙廷萧惯用的那种小规模骑兵穿插战术所能比拟的。这是一场真正的大兵团绞杀战。
黄尘漫天,遮天蔽日。
站在两翼的将领们向中路望去,只能看到那滚滚而起的烟尘直冲云霄,喊杀声如海啸般隐隐传来,却根本无法看清具体的战况。各路部队之间,除了依靠令旗和传令兵那滞后的消息传递外,已经开始进入了一种「盲打」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中路那个巨大的漩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又会吞噬掉谁。
东线战场,徐世绩的大军仗着兵力优势,并不急于一口吞下对手,而是稳扎稳打地斜向包抄过来,意图挤压叛军左翼的活动空间。
与之对阵的叛军左翼主将崔乾佑,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面对徐世绩那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他严令部下不得冒进,全军收缩防线,依托地形结阵死守。
「稳住!别乱!」崔乾佑策马在阵后巡视,大声喝令,「徐世绩想一口口吃掉咱们,咱们就崩掉他的牙!只要咱们这里不崩,胜负还未定!」
他麾下的幽州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个个都是百战老兵,面对官军的步步紧逼,他们不慌不忙地用强弓劲弩进行覆盖射击,一旦官军逼近,便用长矛阵硬顶回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崔乾佑在等,所有叛军将领都在等,等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杀招亮出来的那一刻。
而在西线战场,局面则要火爆得多。
岳飞一开战便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欲望。他深知叛军兵力不足,且似乎有意保存实力,这正是破局的良机。
「岳云!再兴!」岳飞目光如炬,手中沥泉枪一指,「叛军右翼畏首畏尾,必有蹊跷!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先给我把他们的阵脚冲烂!」
「得令!」
岳云与杨再兴二将早已按捺不住,随着一声暴喝,两支最精锐的背嵬军重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轰鸣,铁甲铮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撞向了叛军右翼的前锋阵地。
「轰!」
一声巨响,叛军前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背嵬军重骑如入无人之境,铁锏挥舞,长枪突刺,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叛军阵型瞬间大乱。
「该死!这岳家军果然名不虚传!」叛军右翼主将田乾真看得眼皮直跳,若是任由这股重骑冲杀下去,整个右翼就要被打穿了。
「令狐潮!」田乾真厉声大吼,「你亲自带人顶上去!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把这股官军给我堵住!决不能让他们打穿防线!那是死命令!」
「是!」令狐潮不敢怠慢,咬着牙率领自己的本部精锐填补了上去,试图用人墙来阻挡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西线战场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惨烈搏杀。
后方,孙廷萧立马于一处高岗之上,目光穿过漫天的黄沙,投向那片混沌不清的修罗场。
春日的阳光原本明媚,此刻却被战场上扬起的尘土遮蔽得如同黄昏。远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一阵阵冲击着耳膜。
他麾下的骁骑军与黄巾军混编大队,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预定位置。背阴,补水,静坐休息,等待出击,不敢多消耗一分体力。
孙廷萧手搭凉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目前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胶着,但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中路仇士良那帮杂牌军虽然打得难看,死伤惨重,但好在人多势众,就像一团烂泥,虽然没有杀伤力,却也能暂时黏住叛军中军的攻势,没有出现崩盘的迹象。只要这口气吊着,时间就是站在官军这边的。
西线,岳家军果然不负众望,那股子锐气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得到。按照这个势头打下去,岳飞迟早能凿穿叛军右翼,打开缺口。
东线,徐世绩虽然打得保守,但兵力优势摆在那儿,哪怕是耗,也能把崔乾佑那三万人耗死。只看旗号的推进情况,孙廷萧也判断的出战场情况。
「只要不出意外,这仗……能赢。」孙廷萧低声喃喃,却并无喜色,「到时候两翼包抄,中路填命,确实能把安禄山这十万大军吃掉大半。可是……」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心中一阵发紧。这种硬碰硬的绞肉打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十七万官军,不知道有多少要埋骨于此。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百姓,他们本不该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我不希望打这样的仗。」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毅所取代,「但胜利也就是这样换来的。」
我不是已经做过把百姓变成黄巾军,教化他们去出生入死的事情了吗?我不是用德政和希望捆绑了那许多人留在邺城为了这片土地战斗吗?虽然效率低了一些,这些新来的士兵,也只是做了一样的事情吧。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会染红仇士良的功劳簿,却也会让我手下的人少死很多——孙廷萧这样想着,有些无情,但他也早就学会了无情。
第三十七章·遭突袭优势逆转,溃中军全线告急
孙廷萧翻身下马,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地面上,用随手捡来的土石块摆出了一个简易的沙盘。
斥候们如走马灯般来回穿梭,虽然带来的情报总是滞后了半刻钟甚至更久,但在孙廷萧的脑海中,这副巨大的战场拼图正在一点点拼凑完整。
「报——!中军仇监军部前锋折损过半,但后续部队已经顶上,战线向后收缩了三里!」
「报——!西线岳帅部背嵬军突入敌阵,叛军右翼正在收缩防守,双方陷入混战!」
「报——!东线徐帅部正与叛军左翼僵持,阵线略微前推!」
孙廷萧听着这一条条军报,手中的石块不断移动。地面上,代表官军的阵型已经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凹」字形。中路因为仇士良部的疲软被压迫得向后凹陷,而两翼的岳飞和徐世绩则凭借着精锐战力和兵力优势,像两只巨大的钳子,正在努力向叛军侧后方延伸。
「半包围态势……」孙廷萧盯着地上的石块,若有所思。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只要中路不崩,两翼完成合围,就是一场经典的钳形攻势,足以将安禄山的主力一举击溃,甚至全歼。
但问题在于,这个「钳子」合拢的速度太慢了。徐世绩那边求稳,推进缓慢;岳飞那边虽然锐气十足,但兵力毕竟只有两万多,面对叛军不顾死活的填命阻击,推进速度也开始受阻。
「要不要帮岳飞一把?」
孙廷萧的目光落在了代表岳飞的那块石子上。若是自己此时率领骁骑军和黄巾军从西侧切入,加入岳飞的战团,两股精锐合力,必能瞬间撕裂叛军右翼,加速这个包围圈的形成。那样一来,胜局可定。
他手中的石块悬在半空,犹豫不决。
这种诱惑太大了,作为一个渴望胜利的统帅,这几乎是本能的选择。但他心中那根名为「谨慎」的弦却始终紧绷着。叛军的预备队尚未完全投入,来报的消息里,史思明还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安禄山那个老狐狸,真的会带着劣势兵力来死战吗?
「再等等。」孙廷萧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将那块代表预备队的石子死死按在原地,「现在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战场之上,越是看着像机会的时候,往往就是陷阱张开大口的时候。」
叛军本阵,巨大的铁舆之上。
安禄山那肥硕的身躯只要挪动,椅子便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眯起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小眼睛,目光扫过面前同样摆放着的沙盘。他身躯不甚畅快,临阵指挥有些躁动不安。
虽然兵力处于劣势,但相比之前在被孙廷萧牵着鼻子走,甚至兵不血刃赚走邯郸故城那种阴沟里翻船的憋屈,这种堂堂正正的大兵团对决,反而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节奏。
他是这十万幽州军唯一的王。这里每一个士兵,每一员战将,都是他这么多年来用银子喂饱、用血火淬炼出来的死忠。他的每一道军令,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毫无折扣地贯彻到每一个角落。这种如臂使指的掌控感,是对面那群各自为战、心怀鬼胎的官军永远无法体会的。
「官军这阵势,看着吓人,实则虚得很。」
安禄山冷笑一声,看着沙盘上官军那个逐渐成型的「凹」字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若是对面真有个明白人总领全局,想要搞掎角之势,那岳飞和徐世绩的动作绝不会这么脱节。现在看来,徐世绩那是想捡便宜,岳飞那是想拼命,中间那个死太监是在拿命填坑。这三路人马,根本就是三条心。」
他多年的观察,天汉几大将领的特质比圣人赵佶还要熟的多,岳飞徐世绩都是不世出的奇才,同样兵力,摆开阵势,自己不是他们对手,但没有上面能信服的统领者,他们决计配合不好,还不如各自为战。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官军阵型中的破绽——那种因为缺乏统一指挥而导致的节奏错乱。
「蔡希德!」安禄山忽然开口,声音沉闷如雷。
「末将在!」一旁身披重甲的蔡希德立刻上前一步。
「你那一万预备队约束紧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安禄山指了指沙盘上岳飞的那一路,「那个岳飞是块硬骨头,若是他真要凿穿了右翼,你就给本帅顶上去。至于其他的……哼,让李归仁他们再顶一会儿。」
东线战场,喊杀声震天。
崔干佑和尹子奇这俩难兄难弟,一个在滏阳河畔被孙廷萧打崩只能游泳逃跑,差点连裤衩都输没了;一个在邢州被孙廷萧三箭连珠射瞎了一只眼,成了独眼龙。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虽然此刻对面站着的是徐世绩这只老狐狸,但这两人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徐家军身上。
「给老子顶住!谁敢退后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尹子奇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眼眶,挥舞着战刀在阵前督战,状若疯虎。崔干佑则是阴沉着脸,指挥着弓弩手和步兵死死咬住阵线,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硬是让兵力占优的徐世绩一时半会儿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徐世绩端坐在中军大旗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他虽然为人城府深、爱惜羽毛,不愿在监军太监的指令下出大力,但能在这个乱世混成一方总管,靠的可不仅仅是和太子一党交好的政治投机,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中路仇士良那个草包虽然还在硬撑,但那七万杂牌军的血条已经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战中快见底了。一旦中路崩盘,整个官军就会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蛇,瞬间瘫痪。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在走钢丝。」徐世绩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虽然不想给那个死太监兜底,但这战机稍纵即逝,若是真能包夹住安氏主力,这泼天的功劳也少不了我徐某一份。」
「传令!」他猛地挥动令旗,「命祖逖部全线压上!不惜代价,给我把崔干佑的防线压垮!告诉祖逖,半个时辰内若是没有进展,让他提头来见!」
随着徐世绩动了真格,东线官军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祖逖也是当世名将,得令后立刻组织起波次冲锋,如同一波波巨浪拍击着叛军的堤坝。
但这还不够。徐世绩深知,光靠自己这边发力,就像是只有一只钳子在用力,很容易被对方挣脱。必须要有另一只钳子同时发力,才能彻底夹死这条毒蛇。
「来人!」徐世绩招来亲卫,语速极快地吩咐道,「速去后阵找孙廷萧!告诉他,我这边已经动了全力,中路恐怕撑不了太久。请他务必立刻投入部队到西线岳飞一侧,两家合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把叛军的右翼也击溃!只有两翼齐飞,这仗才能赢!」
亲卫领命,飞马而去。
传令兵的马蹄声急促而凌乱,带着前线特有的血腥气与硝烟味,穿过几里地满是伤兵与辎重的通道,直抵孙廷萧所在的高岗。
「报——!徐大将军有令,东线已全线压上,中路吃紧,请孙将军速调精锐至西线岳帅处,合力击破叛军右翼,成钳形合围之势!」
孙廷萧听罢,微微颔首。徐世绩此举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如今战局胶着,中路虽危却未崩,正是两翼突破的最佳时机。安禄山那老贼至今未动用预备队,显然还在观望,若不给他施加足够的压力,他是绝不会亮出底牌的。
「既如此,迟则生变。」
孙廷萧不再迟疑,当即转身,目光沉静如水,扫过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诸将。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
「末将在!」三员虎将齐声应诺,甲胄铿锵。这三人与孙廷萧情同兄弟,平素也不讲尊卑之分,秦叔宝年龄大些,孙廷萧便以二哥相称,但临阵指挥,三人绝无半点含糊。
「命你三人率两千重骑为前驱,即刻向西迂回,攻击叛军右翼侧后方。务必迅猛果决,搅乱其阵脚。」
「得令!」
「戚继光。」
「末将在!」
「你率一万步卒紧随其后,待重骑破阵,你部需迅速跟进,分割包围,切断其右翼与中军之联系。」
「末将领命!」
随着将令下达,两千铁骑与一万步卒如离弦之箭般向西线疾驰而去。这一次,孙廷萧并未如往常那般身先士卒。他依旧立马于高岗之上,身后还留着五百亲卫骑兵和一万名黄巾军步卒。
众人皆知,这是全军最后的底牌,也是这十七万大军最后的退路。 此时,日头已至中天。战场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已经全速运转了数个时辰。双方的前锋部队早已在反复的冲杀中耗尽了体力,不得不撤下修整。各路的第二、第三波预备队如潮水般涌上,填补着那些用尸体堆出来的战线。
孙廷萧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中路,又扫向北方那片尘土飞扬的叛军本阵。
「安禄山至今按兵不动,想必是在等我的后手。」孙廷萧心中暗忖,「既然如此,我便先动一步。只要西线攻势一起,你的右翼必然告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只老狐狸还能不能坐得住,你那藏着的底牌,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拿出来。」
在此刻的中路战场,仇士良的七万大军虽然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此时的局面却如同一个虚胖的巨人被一群精瘦的饿狼围攻。叛军的兵力虽不及官军厚重,却胜在凶悍,他们化整为零,分成无数个十人、百人的小队,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不断地在官军庞大而臃肿的躯体上割开一道道口子。
「顶住!给咱家顶住!」仇士良的车驾停在阵后方,声音尖锐嘶哑。他身边的亲兵队个个手持明晃晃的横刀,充当着督战队的角色。几颗刚刚砍下的逃兵人头正挂在车辕上,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尘土里,但这血淋淋的威慑,在对面震天的喊杀声面前,依然显得有些苍白。
那些临时征召来的壮丁和混日子的兵痞们,此刻不得不被填到了最前线。他们平日里或许还能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下百姓,可如今面对真正的虎狼之师,腿肚子都在打转。对面叛军一个冲锋,哪怕只有几十人,裹挟着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就能让官军数百人的方阵发生动摇。
「不许退!后退者斩!」
李从吉和王文德这些中层将领早已喊哑了嗓子,策马在阵线后方来回奔波。
他们挥舞着马鞭,甚至不惜砍翻几个带头溃退的士卒,试图用恐惧来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秩序。
反击?那是痴人说梦。
在这种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超级战场上,指挥调度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即便是一代名将在世,此时恐怕也只能掌控大势,而无法顾及细枝末节。
更何况是这支良莠不齐的拼凑大军。
战场上金鼓齐鸣,旌旗招展,本是指挥军队进退攻守的耳目,此刻在很多官军士卒眼中却成了一团乱麻。
「前面那是让进还是让退?」
「那鼓点听着像是变阵,咱们往哪边走?」
许多新兵连基本的旗语鼓点都认不全,只是盲目地跟着人群涌动。往往前排刚一交手,稍有败象,后排不明就里的人就开始惊慌失措地推搡。原本严整的军阵,就在这种混乱的传导中,变得如同一盘散沙。若非李从吉等人拼死维持,这看似庞大的中路军,恐怕早就有了崩盘的迹象。
西线战场,随着孙廷萧援军的加入,战局陡然生变。
秦琼、尉迟恭率领的重骑兵如同两柄巨锤,狠狠砸在了叛军右翼本就紧绷的防线上,紧随其后的戚继光步卒更是训练有素,迅速沿着骑兵撕开的缺口扩大战果。原本在岳家军严整攻势下苦苦支撑的田干真部,此刻顿感压力倍增,防线摇摇欲坠。
乱军之中,令狐潮捂着被流矢射穿的左臂,跌跌撞撞地来到田干真的马前。
他那一身原本光鲜的铠甲此刻已是血迹斑斑,神情极为狼狈。
「田将军,顶不住了!」令狐潮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孙廷萧派来的那几员虎将太凶,加上岳飞那边的攻势突然加剧,咱们的侧后方已经被搅乱了。若是再无援军,咱们这边怕是要崩!」
田干真面色铁青,手中长枪早已染红。他何尝看不出局势的危急?岳飞本就是当世劲敌,如今又多了孙廷萧这支生力军,特别是那支打着黄巾旗号的步卒,仿佛发了疯一般。
原来,黄巾军中的老卒认出了令狐潮的旗号。不久前程远志之死,这笔血债他们一直记在心头。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声声「为程将军报仇」的怒吼在阵中此起彼伏,这支哀兵爆发出的战斗力,竟比平日还要强横三分。
「传令兵!」田干真猛地一咬牙,「速去向节帅求援!告诉节帅,官军两路夹击,右翼危在旦夕,请速发援兵!」
中军,安禄山肥胖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般矗立,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他虽然越发感到疲惫不适,但身为统帅的嗅觉却并未退化。看着右翼那摇摇欲坠的旌旗,以及不断向后收缩的防线,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哼,徐世绩和孙廷萧这两个家伙,倒是打得一手好配合。」安禄山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猛将,「蔡希德!」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即刻填补右翼缺口。」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告诉田干真,有了援军若是还守不住,提头来见。务必给我抗住岳飞和孙廷萧的冲击,绝不能让右翼崩盘。」
「得令!」蔡希德领命,立刻率领一支精锐生力军呼啸而去。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徐世绩的东线部队也没有闲着。察觉到西线的动静后,徐世绩更是加大了对叛军左翼的压迫。虽然崔干佑和尹子奇依旧凶悍,但在官军全线压上的气势面前,也开始显得左支右绌。
随着蔡希德部的投入,叛军最后的预备队也被迫动用。虽然暂时稳住了右翼的溃势,但整个战场的形势,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向官军一方倾斜。那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叛军阵线,在官军两翼如同铁钳般的挤压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午时的日头最为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将战场炙烤得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血腥味在高温的蒸腾下变得愈发浓烈,直冲脑门,让人闻之欲呕。
鏖战至此,双方的伤亡都已经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荒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土壤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带起暗红色的血泥。
随着叛军左右两翼在官军的强力压迫下被迫收缩防线,整个战场的形状发生了一个诡异的变化。
在正常的兵法推演中,这本是击溃战的雏形。官军兵力占优,只要将这延展的弧形战线填实,便能像一张大网般将叛军彻底绞杀。然而,现实却给官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问题出在中路。
那里本该是这张大网最厚实、最坚韧的部分,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隐患。仇士良麾下的七万大军,虽然人数是各部之最,但此时却像是一群被赶进狭窄巷弄的鸭子,拥挤、混乱、不知所措。
「别挤!都别挤!后退者斩!」军官们嘶哑的吼叫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前方的部队与叛军绞杀在一起,进,进不得半步——叛军虽然收缩,但防守如铁桶一般严密,每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会撞得头破血流;退,亦退不得分毫——身后是无数涌上来的友军,层层叠叠,如同人墙一般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广阔无垠的平原,此刻在这群中路官军的眼中,竟然变得逼仄得令人窒息。
他们就像是被倒进了一个漏斗里,越往前越挤,越挤越乱。
各部的旗帜混杂在一起,有的向前指引进攻,有的却在挥舞求援。战鼓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节奏。这种指挥系统的瘫痪,让空有兵力优势的中路军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冲击力。他们不再是一把锋利的重剑,而更像是一坨臃肿的烂肉,不仅无法对叛军形成有效的攻势,反而因为拥挤和混乱,自己先乱了阵脚,像是陷进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中路的官军大阵,像是一锅用各种残羹冷炙勉强凑起来的杂烩粥。
这里面虽然有长安城里放出来的刑徒,有顶着禁军名号的所谓精锐,也有从凤翔调来的边兵,但放眼望去,占据绝大多数的,还是那些面带菜色、手足无措的壮丁。
他们大多来自关中到河洛一带的田间地头。不久前,当朝廷的差役如狼似虎地闯进村落,挨家挨户地拿著名册抽丁拉人时,他们还在为今年的春耕发愁。那些繁重的税赋和永远干不完的徭役,早就压弯了他们的脊梁。对于他们来说,「
天汉」这个宏大的词汇实在太过遥远,那是长安城里贵人们口中的荣耀,与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远在河北的战火,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听说的遥远故事。他们唯一的奢望,不过是能守着那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地平安活下去。可如今,手中的锄头被强行换成了长矛,熟悉的乡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那种被强行从家园剥离的惴惴不安,在这修罗场般的死地里,被无限地放大了。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头疯长,吞噬着仅存的一点理智。
那些刑徒兵呢?原本以为充军或许能免去牢狱之灾,甚至博个出身,这不知算是侥幸还是不幸。他们在市井街头或许敢逞凶斗狠,为了几句口角便拔刀相向,那是「私斗」。可真到了这千军万马对冲的战场上,面对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气息,他们那点匹夫之勇瞬间就萎了。这就是古人说的「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昨天孙廷萧当众训斥王李二将时所展现出的那种铁血军威,早就让这帮刑徒看清了现实——在真正的军人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至于那些禁军,名头听着倒是响亮,和岳飞麾下那支出自禁卫的铁军比起来,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岳家军那是真的在血火里淬炼出来的,而这些寻常禁军,许多人不过是为了混口军饷的良家子,甚至不少是靠关系塞进来的冗员。平日里在京城鲜衣怒马、耀武扬威或许还行,可真要他们提着脑袋上战场跟叛军拼命?他们做梦都没想过这茬。
这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弥漫着一种名为「迷惘」的气息。
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而战。朝廷甚至连一句像样的事后封赏和优待都没许诺过。他们就像是被驱赶的牛羊,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了这绞肉机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对面叛军狰狞的面孔,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正在慢慢崩塌。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与中路官军那弥漫着迷惘与恐惧的颓势截然不同,叛军的阵营中,涌动着一股嗜血而狂热的躁动。
这支从幽燕苦寒之地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砺出了獠牙。他们在幽州枕戈待旦,吹惯了塞外的风沙,喝惯了烈酒。相当一部分老卒,那是实打实地在边防线上摸爬滚打过的,与草原上的各部蛮族有过无数次的摩擦与厮杀。他们的刀法不是花架子,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杀人技。
这一路南下,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攻城拔寨,势如破竹。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城池,在他们的铁蹄下呻吟、颤抖,最终化为废墟与战利品。这种所向披靡的快感,早已滋养了他们心中那股不可一世的骄狂。
虽然之前在孙廷萧手下吃过亏,势头稍稍受挫,但这不但没能打消他们的战意,反而像是在烈火上浇了一瓢油。那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恼怒,一种急于雪耻的疯狂。他们憋着一口气,要把之前受的鸟气,十倍百倍地还在眼前这些软弱的官军身上。
更重要的是,欲望的火种早已在他们心中点燃。
那是对河洛与长安无尽富饶的垂涎。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天府之国,那温柔乡里的烟花江南,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那些娇滴滴的美人……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挂在饿狼眼前的肥肉,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只要杀光眼前这些碍事的倒霉蛋,那些荣华富贵,那些酒池肉林,就都是他们的了!
这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在此刻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叛军的士兵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们不需要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需要什么保家卫国的口号。他们只知道,手中的刀越快,砍下的人头越多,离那梦想中的极乐世界就越近。
叛军的攻击愈发凌厉凶狠。他们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兵刃,将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军壮丁像割草一样砍倒。在他们眼里,这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通向富贵荣华的狩猎。每一个倒下的官军,都是他们功劳簿上的一笔血债,也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垫脚石。
孙廷萧的本阵所在虽是「高地」,但大平原上的高地又能有多高?在几十万人厮杀的战场尺度下,这里视野依旧受限,远处的战线被烟尘和硝烟遮蔽得若隐若现。
孙廷萧眉头紧锁,不断传来的战报在耳中回响。他一向临危不乱,此刻却也显得有些躁动,几次站起张望,又犹豫坐下。
身边没有了那些粗豪的战将,只剩下宁薇、玉澍和赫连三位美人静静侍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战鼓声,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头上的重锤。
战局的焦灼程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寄予厚望的西线突击,并未能像预想中那样一锤定音。岳家军的强悍毋庸置疑,秦琼、尉迟恭等人的骁骑军更是他手中的王牌,但这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挥出去,却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花岗岩上。安禄山这老贼也是真的豁出去了,派出的增援部队如同疯狗一般死死咬住了防线,那种决绝的姿态,硬是用尸体把即将崩溃的右翼给填住了。
「这杂胡,倒是比我所知的还要难缠。」孙廷萧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他早在孩童时代便已知晓的安禄山到底有多少成色,此时方才真的知道。
之前那种靠着运动战穿插迂回、一举击溃敌军的美妙战例,在这种硬碰硬的阵地战绞肉机里,根本无法复刻。安禄山指挥十几万堂堂之阵,如臂指使,临场判断也没有任何失误,他不是只会谄媚上意和诡谲手腕的家伙,而是真的名将。
但局势似乎又比他最坏的估计要好上那么几分。
那个让他始终悬着心的中路,虽然早已是摇摇欲坠,虽然每时每刻都在像流水一样死人,但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崩盘。那些被他视作乌合之众的壮丁和刑徒,在两翼官军攻势如潮的掩护下,哪怕是被吓破了胆,哪怕是在哭爹喊娘,却依然靠着巨大的人数惯性,死死地堵在那里。
正是这种近乎惨烈的「坚持」,像是一颗沉重的砝码,硬生生地将胜利的天平往官军这边压了一点点。只要中路这口气不散,两翼的夹击之势就能继续维持,安禄山那只「蚌壳」迟早会被挤碎。
「如果有视野更好的位置就好了……」孙廷萧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试图穿透那漫天的黄沙,看清战场深处的每一个细节。但这小小的土包终究不是云端,他看不清安禄山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中路那混乱阵线中是否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等那个可能瞬间葬送一切的意外。
「这里……这里……」
孙廷萧半蹲下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面前那一堆杂乱的石块和土块。这些冰冷的石头,在他眼中此刻便是数万条鲜活的生命,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棋子。他将最新的战报与刚才极目远眺所见的景象结合,在地上摆出了两军最新的态势图。
身为旁观者,他看得比身在局中的将领更清,但大战场纵横十几里,前线报信的滞后性又像是一层迷雾,始终笼罩在他眼前。他盯着那代表官军两翼突进、中路迟滞的怪异阵型,心中的犹豫如同野草般疯长。手里剩下的这支最后部队,究竟是该砸向焦灼的西线,彻底打崩田干真?还是填补中路那个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泥潭?
「若是有人能统一指挥……」他心中不禁暗叹。若是三军如臂使指,很多变数早就在战前推演中被算死,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处处都要临机决断,步步惊心。他先前没有坚持不统一就不出兵,而是随着监军的意思来,是气皇帝派人掣肘,气战机一再延误,索性摆烂了,随意打打就是。但他后悔了,如今置于战地之上的,终究是十几万人命,那些赌气的做法,让监军们尝尝现世报的想法,是不负责任的。
他的目光在代表徐世绩部的石块和代表仇士良部的土堆之间来回游移。徐世绩为了向叛军左翼全线施压,阵型不可避免地向东侧外拉扯、延展。而仇士良那臃肿迟缓的中路军,根本没有那个反应速度和调度能力去及时跟进,填补徐世绩前移后留下的空隙。
随着官军战线为了包围叛军而逐渐拉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那个空隙……
「那里……」
孙廷萧脑中灵光一闪,心脏猛地一缩。他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不顾身旁宁薇惊诧的目光,大步冲到土岗边缘,再次举目远眺。漫天的烟尘中,那片本该由两军紧密衔接的结合部,此刻虽然还有旌旗招展,但在行家眼里,那里的人员密度和阵型厚度,显然已经变得极其稀薄。
那是中路军的东侧翼,是仇士良部的死穴,是官军致命的软肋!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叛军本阵高台之上。
安禄山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却骤然睁大,绽放出饿狼看到猎物时那种令人胆寒的绿光。同样的情报,同样的态势图,也摆在他的案头。
他一直在等,像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忍受着两翼被挤压的痛苦,忍受着预备队耗尽的焦虑,就在等这致命的一刻。
官军的贪婪和指挥脱节,终于在这一刻酿成了大祸。徐世绩急于立功拉开的口子,仇士良无能迟钝露出的破绽,两相结合,将中路军那毫无防备的东侧翼,赤裸裸地送到了他的嘴边。
「史思明……果然不出你所料。」
安禄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而狂喜的笑容,那是草原上的狼王嗅到了血腥味的神情。
随着一声令下,叛军本阵之中,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狰狞异兽的战旗,在风中猎猎升起。那旗帜如同一朵黑色的乌云,带着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那是史思明所部等待已久的攻击信号。獠牙,终于露出来了。
曳落河军,这支幽燕之地淬炼出的绝对底牌,此刻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早在数日前的军议之上,安禄山便将这把最锋利的尖刀交到了史思明手中,而史思明隐忍至今,甚至今日开战之初都未让这支劲旅露面,为的就是这一刻的雷霆一击。他们在后方养精蓄税,直到战局最焦灼、官军最疲惫之时,才悄无声息地运动至本阵后方。
「全军出击!」
史思明一声令下,八千曳落河铁骑如决堤的黑潮,瞬间从叛军本阵后方呼啸而出。他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自家步卒特意留出的通道,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指官军中路与徐世绩部之间那个致命的空隙。
这支骑兵迅猛如雷,马蹄声轰鸣震天,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更为诡异的是,在骑兵方阵的两翼边缘,数百匹战马的尾巴上都绑着巨大的树枝。随着战马狂奔,树枝拖地卷起漫天黄沙,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在这广阔的平原上制造出一种千军万马、无边无际的恐怖声势。这烟尘在风向的作用下并未干扰到曳落河军自己的视线,却像是一堵移动的沙墙,狠狠压向官军的心头。
官军大震。
前线的士卒们只觉得大地在震颤,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叛军阵后烟尘滚滚,杀气冲天,仿佛地狱的大门突然洞开,无数恶鬼汹涌而出。
这就是战场上最致命的短暂时机。
徐世绩部的侧后方暴露,仇士良部的侧翼大开。曳落河军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调整的机会,这支黑色的洪流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叛军中路预留的缺口中穿插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扎进了那个空隙。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曳落河铁骑借着强大的惯性,瞬间撕开了官军薄弱的连接部。他们不仅是要彻底割裂官军右翼与中军的联系,更是像一把利刃,直白地插入了仇士良部的软肋。
原本就拥挤混乱、士气低迷的中路官军,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侧翼突然出现的重骑兵,那是所有步兵的噩梦。铁蹄践踏之下,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看似庞大的官军大阵,在这支精锐骑兵的凿穿下,正如同一块被利刃切开的豆腐,开始不可逆转地崩解。
此时的战场,宛如一架失衡的天平,正不可阻挡地向着深渊坠落。
官军最为精锐的骑兵力量——秦琼、尉迟恭所率的骁骑军,以及岳飞麾下的背嵬军铁骑,此刻全都深陷在数里之外的西线战场。他们在那里确实占据了优势,打得田干真部苦不堪言,但这种局部的优势,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远水」。
东西两线相隔甚远,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和漫天的烟尘彻底切断了信息的传递。西线的诸将此刻正全神贯注于如何扩大战果,哪里知道东线已经天塌地陷?
即便是有神人相助,让他们此刻知晓了东边的危局,想要抽身救援也是痴人说梦。两军胶着厮杀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贸然撤军只会演变成全线溃败。更何况,从西线奔袭至东线,这中间隔着随时有数万人在一线的混战区,反而把自己的友军冲烂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糟了……」
远在高岗之上的孙廷萧,看着那支黑色洪流如入无人之境般撕裂了中路官军的侧翼,登时明白了一切。
战场的形势,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曳落河铁骑的冲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暴力的直线碾压。
八千铁骑,人马俱甲,借着奔袭而来的巨大动能,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狠狠地撞进了官军中路那松散且毫无防备的侧翼。
若是只有数百骑,或许真会陷入十万人的人海中动弹不得。但这可是八千精锐重骑!如此庞大的规模,加上那漫天烟尘制造出的恐怖声势,在这乱军之中简直就是毁灭性的存在。前排的官军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长矛,就被狂奔的战马撞飞,接着被无数铁蹄踏成肉泥。
「轰——!」
一声巨响,那是血肉之躯与钢铁洪流碰撞发出的惨烈悲鸣。
仇士良部的侧翼防线瞬间蒸发。几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连一句完整的命令都没喊出来,就被呼啸而过的骑兵掠去了首级,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鲜血喷涌如柱。
王文德本来还在后方咋咋呼呼地督战,一抬头看见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和烟尘下那一排排如同死神般的铁骑,吓得魂飞魄散。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消散,甚至连那身将袍都顾不上整理,调转马头,甚至没通知身边的亲卫,便当场擅离阵位,像只丧家之犬般向后方逃命去了。
主将一逃,本就脆弱的军心彻底崩塌。
整个中路军此刻呈现出一幅极为惨烈且混乱的图景:
在最前线,数万士卒还在被叛军步兵死死顶住,进退维谷,被无情地挤压、砍杀;而在侧后方,面对曳落河军的铁蹄,大量的士卒惊恐万状地向后溃逃。溃兵与试图上前的预备队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些原本被视作后备力量的部队,因为缺乏良将统御,此刻看着前方那地狱般的场景,一个个呆若木鸡,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支援或补位。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黑色骑兵,像一把锋利的解牛刀,在己方庞大的躯体上肆意切割。
中军战车之上,仇士良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前面的小半天里,虽然打得艰难,但好歹还是有来有回的阵地战。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种数千重骑贴脸冲锋的恐怖压迫感,这种瞬间崩盘的绝望局面,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只监军过太平边关的宦官的认知范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玩弄权术的阴谋诡计,在这铁血杀伐的战场上连个屁都不如,面对这滔天的巨浪,他根本拿不出任何对策。
如果上苍能给仇士良一次后悔的机会,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磕头,祈求时间倒流回昨天清晨。
回到南城校场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当孙廷萧训斥他手下那两个废物副将时,他绝不会再去摆那个监军大人的臭架子护短。他甚至恨不得能穿越回去,亲手拔刀砍下王文德那个贪生怕死的脑袋!
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如何神勇,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整个中路军的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王文德不知所踪,大概早就像条野狗一样钻进了乱军之中苟且偷生;李从吉此刻生死未卜,或许还在前线那绞肉机里苦苦支撑,也或许早已成了被马踏碎的烂肉中的一部分。
「求救!快去求救!向骁骑将军求救!」
仇士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身边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斥候身上。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点大太监的威仪。
「告诉孙将军!咱家顶不住了!快来救命啊!」
斥候们抱头鼠窜而去,但仇士良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绝望中的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裤裆里甚至已经渗出了一股温热的湿意。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不敢。
这点基本的战场常识他还是有的——他是中军主帅,是大纛所在。只要他一动,只要这面大旗一倒,中路就会瞬间发生雪崩式的总崩溃。中路一崩,这十七万大军,甚至整个天汉的国运,就全完了。
「不许退!谁敢退咱家砍了他!」
他颤颤巍巍地拔出那柄装饰华丽的横刀,试图去做最后的努力。他挥刀砍翻了一个惊慌失措撞向战车的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
但这有什么用呢?
那一刀下去,根本止不住如同洪水决堤般的溃败。远处那股斜插而来的黑色烟尘越来越近,那如雷的马蹄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曳落河铁骑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官军那层层叠叠的人墙。那些试图阻挡的血肉之躯,在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根本无人能挡。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死神,仇士良手中的横刀「咣当」一声掉在了战车上。他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