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一章:青春在栀子花香中诞生
我叫赵辰。当教室里喧嚣沸腾,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争论NBA球星的声音、女生们讨论偶像剧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时,我总能在这片嘈杂中,为自己隔出一小片寂静的领地。
这种习惯,或者说这种能力,大概是从七岁那年开始养成的。
那年夏天,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客厅里的争吵声穿透了我紧闭的房门。母亲压抑的啜泣,父亲拔高的嗓门——不,那时他还不是「父亲」,而是「爸爸」——混着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我蹲在门后,手指抠着木门边缘的裂缝,数着上面斑驳的漆点。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外面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争吵更可怕,像一脚踩空,坠入深井。
后来我知道,那个夏天,老爹的驾校终于开始赚钱。小城里学车的人越来越多,他名片上的头衔从「教练」变成了「校长」。钱像滚雪球一样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香水味、高跟鞋的脆响,以及深夜不再响起的家门锁匙声。
父母离婚时,法官让我选择跟谁。我选了母亲。不是因为多爱她——事实上,那时的我对他们都怀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而是因为我知道,选择母亲,会让那个已经拥着陌生女人离开的父亲,在某个瞬间感到一丝刺痛。我想看他痛。
我跟了母亲。她是个沉默的会计,账本上的数字永远清晰,生活却是一笔糊涂账。我们很少交谈,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这种安静渗透进我的骨髓,让我在同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热衷的球赛、游戏、女生间幼稚的炫耀攀比,在我眼里都透着一种可笑的浅薄。我过早地窥见了成人世界的破碎与虚伪,于是对那些同样经历过磨损、有着岁月痕迹的成熟女性,产生了一种扭曲的亲近感。她们眼角的细纹,略显疲惫却依旧得体的微笑,甚至偶尔流露的沧桑,都像磁石一样吸引我。那里面有一种真实,一种与我内心荒芜共鸣的真实。
直到杨俞出现。
她是新学期来的语文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站上讲台时,手指还会无意识地捏紧粉笔。 第一节课,她自我介绍:「我叫杨俞,『俞』是『俞伯牙』的『俞』。」声音清亮,眼神像被水洗过的天空,一览无余。那种未经世事的清澈,本该属于我嗤之以鼻的范畴,可奇怪的是,我竟讨厌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那副总是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清澈,还藏着一点努力想要镇住场子、却又时常泄露出来的慌张。又或许,是因为她念课文时,偶尔会因为投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风韵成熟的女性,她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可爱——圆脸,个子不高,穿着略显宽松的针织衫,看起来更像一个误入教师办公室的高年级学姐。但正是这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青涩,这种努力扮演「老师」角色的笨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她像一株刚从温室移栽到野外的植物,带着露水,也带着对风雨的懵懂。
我的死党武大征对此嗤之以鼻。「装成熟,」他有一次看着杨俞抱着教案匆匆走过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我说,「一看就是菜鸟,好对付。」武大征父母经商,家境优渥,见识和胆子都比一般男生大一圈,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头儿。他唯一的软肋是语文,尤其是古文。而这一点,恰恰是我能与他「平等」交往的资本。 那天午后,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灼人的力度,透过教室窗户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倦怠。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偷偷在桌兜里刷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战绩。
我和武大征的「战场」在教室中间偏右的角落。课桌被高高垒起的课本和习题册围成一个小小的堡垒。堡垒中央,摊开着一副纸张已有些卷边的三国杀卡牌。
「到我了!」武大征眼睛发亮,捏着一张「杀」,目光在我虚掩的「血牌」上逡巡,「辰哥,你没『闪』了吧?」
我没吭声,手指在几张手牌间慢慢移动。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他兴奋的脸上,能看到他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卡牌轻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刻意压低的呼吸。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刺激,在规则的边缘试探,带着轻微的罪恶感。
「杀!」武大征终于不再犹豫,将卡牌拍在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宣告胜利的意味。
我指尖一顿,抽出一张牌,声音平淡:「闪。」
「靠!」武大征泄气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他琢磨下一轮攻势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我们这小小的堡垒之外。没有预料中的严厉咳嗽,也没有突然拔高的呵斥。只有一缕极淡的、清雅的香气,混在浑浊的空气里,像一丝沁凉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是栀子花。很干净的味道。
我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的针织衫下摆,然后是一双带着些许恼怒的、圆溜溜的眼睛。杨俞就站在课桌旁,微微俯身,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在我和武大征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桌上摊开的卡牌上。阳光给她脸颊边缘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她嘴唇抿着,看起来想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镜片后闪烁的眼神,却让这严肃打了折扣,反而有种故作老成的可爱。
「赵辰,武大征,」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里面的紧绷,「好玩吗?」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意思很明显。
武大征瞬间蔫了,像被戳破的气球,脸上那点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讪讪地,动作甚至带了点讨好,迅速把散落的卡牌拢在一起,整理好,毕恭毕敬地放到杨俞摊开的掌心上。整个过程,他没敢看杨俞的眼睛。
杨俞接过卡牌,没立刻走。她的目光在我们堆满书的桌面上扫过,大概是想检查是否还有「违禁品」。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落在了我那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露出的一角淡黄色宣纸上。
那抹颜色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我写的东西。
杨俞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抽出了那叠对折的宣纸。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教室里的嗡嗡声,窗外遥远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音,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我看着她的手指翻开那叠纸,看着她原本因为没收卡牌而略显严肃的表情,在目光接触到纸上的字迹时,骤然凝固。
那是一篇我用毛笔小楷誊写的文言随笔。纸张是特意寻来的仿古笺,透着淡淡的檀香。字迹算不上多么名家风范,但一笔一划,力求工整俊秀。而内容……
是我臆想中的,关于杨俞的,私密的情感生活。
我给她虚构了一个背景:出身书香门第,却因时代变迁家道中落,独自漂泊在此任教。我描绘她深夜备课结束后,独坐窗前,对月怀人的孤影;想象她面对满堂稚子,心中却藏着一份无人可诉的寂寥;甚至,用略带调侃却又不失深情的笔触,揣摩她对于爱情那份既渴望又怯懦的复杂心绪。文中用了不少典故,词藻刻意雕琢,极力模仿晚明小品的风格,旖旎而含蓄,但字里行间涌动的情思,只要稍通文墨,便不难察觉。
那本是我无数个寂静夜晚的产物,是内心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和扭曲的亲近感,借由一支笔、一方墨、一个人物的躯壳,倾泻而出的痕迹。写的时候,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仿佛通过文字,我触碰到了那个讲台上遥不可及的身影,窥探了她不为人知的内心。我从未想过,这篇文章会有第二双眼睛看到,尤其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杨俞就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她身上,手里捏着那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迅速变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读得很慢,一页,再一页。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武大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杨俞,大气不敢出。
她的脸色,如同晚霞变幻,由起初疑惑的微红,到震惊的苍白,再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羞恼与别的什么的涨红。捏着宣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凸起,显得愈发苍白。
终于,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她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过于剧烈的情绪。那叠宣纸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边缘已经有些皱了。
良久,她才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圆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羞愤、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奇异的是,在那一片混乱的情绪底层,我似乎还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愕,甚至是惊艳?
「赵辰……」她开口,声音果然有点抖,不像平时讲课那样清亮,带着一点沙哑,「你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她不再看我们任何人,将我那篇「罪状」连同那副三国杀卡牌紧紧抓在手里,转身快步离开了。步伐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背影却透着一丝仓皇。
武大征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辰哥,你底下藏的什么玩意儿?杨老师脸都白了,比抓我们打牌反应还大!」
我没回答,目光盯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那里面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和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后果无非几种:通知家长,全校批评,甚至更严重的处分。我几乎能想象母亲被叫到学校时,那张万年平静的脸上会出现怎样深重的失望和疲惫。但奇怪的是,这些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慌。反而,杨俞刚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超越愤怒的情绪,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异样的涟漪。
整个下午的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白色的粉笔线条延伸交错,在我眼里却渐渐模糊,幻化成宣纸上那些蜿蜒的墨迹。杨俞的脸,她变红的耳尖,颤抖的手指,以及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来我办公室一趟」,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放。
武大征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扔过来一个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哭脸,写着:「自求多福,兄弟。需要我帮你编理由不?」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里,没有回复。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像是等待已久的审判钟声。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喧哗声瞬间充斥走廊。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一本本书塞进去,动作机械。
「辰哥,真不用我等你?或者去给你望个风?」武大征挎着书包,凑过来,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担忧。
「不用。」我把书包拉链拉上,「你先走。」
他挠挠头,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有事电话。」说完,也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教室很快空了下来,值日生洒了水,正在扫地,尘土在夕阳的光柱里飞扬。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越是靠近那扇熟悉的木门,心跳反而越趋于平稳,一种奇异的冷静笼罩了我。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是杨俞的声音,比下午听起来平稳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出紧绷。
我推门进去。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慷慨地涌入,将整个办公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咖啡味、旧书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其他老师似乎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杨俞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那叠淡黄色的宣纸,此刻正平整地摊开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旁边还放着那副被没收的三国杀卡牌。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她双手捧着杯子,仿佛在汲取温度,目光却落在那些墨迹上。
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的脸有些看不分明,但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一边,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老师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柔和,甚至……脆弱。
「把门关上吧。」她说。
我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点声响。办公室里顿时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她轻轻吹凉咖啡的声音,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我坐下,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认错的惶恐,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待。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仔细地看了我几秒钟,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学生。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宣纸。
「这……」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指尖触碰墨迹,「真的是你写的?」
「是。」我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写了两周。」这是实话。那些夜晚,在母亲睡下后,我台灯下的秘密劳作。
「为什么写这个?」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探究。
我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家庭破碎带来的对成熟女性的扭曲向往?因为内心无法言说的孤寂需要寄托?因为对她那份独特气质不由自主的关注?这些理由,哪个能宣之于口?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却也不完全违心的答案:「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赵辰,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你在用你的想象,构建你的老师——我的——私人情感世界。这非常……」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合适,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我知道。」我承认得很干脆,「文字本身是冒犯的。它试图进入他者的内心,无论是以歌颂还是以揣测的名义。」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但这些句子,」她不再绕圈子,手指划过纸面上的一段,「『更深漏尽,孤灯明灭,窥见玉壶冰心,藏于春风桃李之表;夜雨敲窗,形影相吊,方知锦瑟华年,暗付流水落花之期。』还有这里,『笑靥承欢于稚子,忧思潜滋于中夜;慕鸳鸯之双宿,恐流言之铄金。』……」
她念着我写的句子,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她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韵律感,那些原本出自我笔下的矫饰词句,经她之口念出,竟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多了几分真实的惆怅。
「……这些,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她念完一段,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我,那里面之前的羞怒似乎退潮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的礁石——那是难以置信,是困惑,是难以掩饰的、对于文字本身力量的震动和欣赏。
「您怀疑是我抄的,或者找人代笔?」我反问。
「我查过。」她直言不讳,「用了工具,也大概检索过,没有找到雷同的成文。而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粗糙的边缘,「这里面有些用典和化用,很生僻,也很巧妙,不像是一般范文或网络上常见的风格。更关键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里面有一种情绪,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沉浸的,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观察和想象。它不像是为了完成作业或者炫耀文采而写的东西。它更像是……」她寻找着比喻,「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进行的漫长独白。」
我心中微微一动。她说中了。那种偏执的、沉浸的观察,正是我写这些东西时的状态。我没想到,她能看得这么透。
「所以,你承认这是你写的。」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
「是。」
「为什么用文言?现代白话不能表达?」
「感觉不对。」我说,「白话太直接,太透明。而那种……想要触碰又怕惊扰,想要描摹又恐失真的心情,文言文的含蓄、凝练,以及那种时光沉淀下来的距离感,反而更贴切。」这些话,我没有预先想过,却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独白」,让我也进入了某种坦诚的状态。
杨俞再一次沉默了。她不再看我,而是低头凝视着桌上的文章,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墨迹上空轻轻移动,仿佛在隔空描摹字的笔画。夕阳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阴影。办公室里的咖啡香气似乎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在蔓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发酵、变化。
终于,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一点凉意。我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抑或是发现了某种意外珍宝的惊喜?
「文笔老辣得不像个高中生。」她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慨,「用典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却不死板,意境营造也得章法。尤其是这种细腻到近乎窥探的心理描摹……」她摇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无奈,「赵辰,我之前只觉得你语文成绩不错,上课还算认真,没想到……」
她停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正式而明亮:「你的这份才情,不该浪费在课桌底下玩三国杀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叠宣纸就在我们之间。「我教书时间不长,但也知道,遇到真正有天赋、并且对文字有感觉的学生,并不容易。」她的语气很认真,「文字是武器,也是港湾。用得不好,会伤人伤己;用得好,它能帮你厘清思绪,安放情感,甚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指了指那篇文章:「虽然方式……令人吃惊,但至少,它证明了你不是在麻木地学习。你有表达的欲望,也有相应的能力。只是,这欲望和能力,需要引导,需要放在更合适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从下周开始,你来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吧。」
我愣住了。这个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是训斥,不是惩罚,甚至不是轻描淡写的告诫。而是……课代表?
看到我眼中的错愕,杨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仿佛对自己这个决定颇为满意。「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当课代表耽误你『创作』?」
「不……不是。」我难得地有些词穷,「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靠回椅背,双手环抱,「第一,课代表需要和老师沟通更多,我需要一个能理解我教学思路、甚至能提出点像样建议的助手,而不是只会收发作业的机器。第二,」她的目光落回那叠宣纸上,眼神深邃,「给你一个名正言顺接触更多文字、并且和我讨论文字的机会。我希望你的『有感而发』,下次能发在更合适的主题上,用更恰当的方式。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需要看着点你。赵辰,你太聪明,也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在写什么。课代表的身份,至少能让我多一个了解你的渠道。我不希望我的学生,把才华和心思,都用在这种……」她斟酌了一下,「……过于私人化的冒险上。」
她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有被理解的轻微震动,有被认可的隐秘喜悦,有被「监视」的些微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灼热的兴奋。课代表。这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更多的交谈,一种被正式纳入她工作乃至生活视野一部分的身份。
那道原本横亘在我们之间、清晰无比的师生鸿沟,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意想不到的任命,凿开了一道狭窄却真实的裂缝。裂缝那边,透过来的不是训诫的冷风,而是一种名为「共鸣」的微光,以及一份带着约束的、特殊的关注。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而清晰。
「好。」杨俞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她拿起那叠宣纸,再次看了看,然后对折起来,却没有还给我,而是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这个,暂时由我保管。没有下次,明白吗?」
「明白。」
「嗯。」她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夕阳,「今天就这样吧。不早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哦,对了,」在我转身要离开时,她又叫住了我,语气恢复了平时上课的轻快,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复杂的余韵,「下周一记得早点来,帮我整理一下上次的作文。」
「好的,杨老师。」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尽头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我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胸口某个地方,有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情绪在涌动。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逃脱惩罚的侥幸。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我的观察,我的想象,我的文字,在她那里,激起了真实的、无法忽视的涟漪。即使那涟漪是以惊愕和羞恼为开端,但最终,却导向了一个我未曾预料的方向。
我成了她的课代表。
这个头衔,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我和她之间那扇紧闭的门锁。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
我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她大概还在办公室里。
———————— 作者的话: 之前断断续续写过好多纪念,但太笼统,但随意,完全凭着自己的记忆去写。我觉得最宝贵的青春不应该这样随意,于是在深夜郑重地写下这篇青春的墓志铭。想看肉戏的朋友们,可能要等几天了,我不会一开始就写肉,我的青春不会答应,她也不会答应。这篇小说不会太长,预计二百章左右。谢谢大家能在闲暇之余观看我的青春,评论区不会删评,大家畅所欲言。
第二章:午后微光下的偷觑
当上语文课代表后的日子,像被调快了一格节奏。
收发作业、登记分数、整理课件、偶尔帮着誊抄板书要点,甚至在她临时有事时,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布置自习任务——这些琐碎的事务,如同细密的丝线,将我原本游离于班级边缘的存在,一点点编织进日常运转的织布机里。忙碌是切实的,但这种忙碌带着一种奇异的甘甜。
我有了更多名正言顺踏入语文办公室的理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需要绞尽脑汁找一个关于古文虚词的「疑惑」,或者假装对某篇课文的深层含义「不甚了了」。现在,我只需抱着一叠作业本,或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名单,就能坦然推开那扇浅棕色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弥漫着旧书、墨水、咖啡,以及独属于她身上那股清冽栀子花香的世界。这个世界与我那个只有母亲沉默背影和冰冷墙壁的家,截然不同。
其他老师对我这个「新晋」课代表的态度各异。年级组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总是皱着眉头,见我进出频繁,偶尔会投来审视的一瞥;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常常笑眯眯地夸我「能干」;而杨俞,我的杨老师,则在最初的几天里,对我维持着一种审慎的平静。
她没有再提那篇被锁进抽屉的文言随笔,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语气平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师生距离。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会比停留其他学生稍长零点几秒;听我汇报作业情况时,她会微微侧头,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之外,还在分辨着别的什么;当我偶尔对某篇范文的解读提出一点点不同的、稍显稚嫩的看法时,她不会立刻否定,而是会沉吟片刻,然后说:「这个角度有点意思,虽然还不够成熟。」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时不时窜过我的心脏。我知道,那道裂缝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日常的接触而微微拓宽。但我们都小心翼翼,不去触碰裂缝边缘那些尖锐的、可能划伤彼此的岩石。
季节悄然滑入盛夏。
南方的夏天总是来得猛烈而粘稠。阳光不再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抚慰,变成了白花花的、带着重量的炙烤。校园里的香樟树叶片油亮得反光,知了藏在浓荫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网,笼罩着整个校园。 午后第二节课后,有一段较长的自习时间。教室里闷热难当,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非但没能送来多少凉意,反而把空气中弥漫的青春汗味和书本纸浆味搅和得更加混沌。大多数同学都伏在课桌上小憩,或者戴着耳机与习题册作斗争,教室里一片沉闷的寂静。
我面前摊开着数学试卷,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晃动,却始终无法进入大脑。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向办公楼三楼那排窗户中的一扇。百叶窗合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我记得,早上送作业时,杨俞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声音也有些沙哑,她说昨晚备课到很晚。
讲台边堆放着一摞上午交上来的周记本,她已经批改了大半。按照惯例,我应该在放学后去取。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轻轻站起身,动作没有惊动旁边已经睡着的武大征。走到讲台边,我抱起那摞批改好的周记本。很沉,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辰哥,干嘛去?」后排一个还没睡着的男生压低声音问。
「送作业。」我简短地回答,抱着本子走出了教室。
一离开教室,走廊里相对空旷的空气让我舒了口气,虽然依旧温热。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地跟着我。
踏上通往办公楼的连廊时,蝉鸣声骤然放大,如同潮水般从两侧的树木间涌来。连廊有顶棚遮挡了直射的阳光,但热浪依然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身体。我抱着本子,手心有些出汗。
办公楼里凉爽许多,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上,脚步声被吸收殆尽,只有空调风在管道里流动的细微嘶响。三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不少老师要么在教室,要么也趁着没课在休息。
我走到语文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说话声。
我抬手,习惯性地想敲门,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停住了。一种奇怪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隐秘的期待,让我放轻了动作。我用抱着本子的那只手的手肘,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顶开了门。
空调的凉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因为朝西的窗户拉着百叶窗,只有缝隙里漏进一道道锐利的金色光线,切割着室内的空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然后,我看到了她。
杨俞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或摊开的教案忙碌。她趴在那张堆满书本和试卷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我的脚步顿在门口,呼吸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
她侧着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所以我得以毫无阻碍地看到她的睡颜。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整齐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挣脱了发绳的束缚,凌乱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被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一叠作业本旁边。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眉毛细长而舒展,睫毛出乎意料地浓密纤长,此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它们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正在经历一个浅而碎的梦,又像是停在花瓣上休憩的蝴蝶,被微风惊扰了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粉,嘴角甚至有一点点无意识的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这份毫无防备的放松,让她脸上平时那种努力维持的、属于老师的镇定和隐约的严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稚气的娇憨。皮肤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细腻而柔和,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绒毛。
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线条优美的锁骨。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手腕纤细。她的整个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趴伏的姿势让她单薄的背部曲线展露无遗,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空调的嗡嗡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上的喧哗,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逐渐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面,这幅安静到极致、却又充满无声动态的画面——睫毛的颤动,发丝的微拂,胸腔的起伏,还有那透过百叶窗、在她肩头跳跃流淌的斑驳光影。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近乎蹑手蹑脚地挪动了脚步,走进了办公室,然后反手,用最轻的力道,将门在身后带拢。咔嗒一声轻响,锁舌扣入,将外界的声响进一步隔绝。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周记本,一步步靠近她的办公桌。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米,两米,一米……我甚至能听到她极其轻微、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更清晰的、混合了洗发水淡香和一点点墨水气息的味道。
燥热,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的、与空调房的凉意截然相反的燥热,开始在我体内蔓延。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渗出更多的汗,滑腻腻地贴在光滑的周记本封面上。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在加快,撞击着耳膜。
我就站在她身侧,俯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这个角度,让我能将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嘴唇上细微的纹路,那缕不听话地粘在她唇角边的发丝。
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我的脑海,带着灼人的温度: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顾忌。我的右手,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地、颤抖地抬了起来。指尖离开周记本粗糙的封面,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却感觉滚烫。
我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缕碍事的发丝上,手一点点靠近她的脸颊。距离在厘米级地缩短: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我能看到她脸上极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孔,能感受到她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她呼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甜润感的气流,轻轻拂过我的指尖。
只差一点点,指尖就要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那触感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最上等的丝绸?会不会带着睡梦中的暖意?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我几乎怀疑这巨大的声响会将她惊醒。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际。
「杨老师……」无声的、破碎的气音从我喉间逸出,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这是一个称呼,也是一个咒语,封印着我此刻所有汹涌的、危险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就在我的指尖悬停在离她皮肤可能只有一两毫米的虚空中,那股来自她呼吸的微弱热气清晰可辨的刹那—— 她的睫毛,突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不是之前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轻颤,而是如同即将苏醒的蝴蝶奋力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振动。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被光打扰,或者即将从浅眠跌入清醒的深渊。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所有的遐想、所有的悸动、所有不受控制的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征兆击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慌。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收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燎到。与此同时,原本抱在左臂弯里的那摞周记本,因为右手的突然抽离和身体的僵硬,失去了平衡,滑脱了少许。我下意识地想抱稳,却笨拙地反而让它们彻底脱离了掌控。
「砰!」
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一摞厚重的、边缘坚硬的周记本,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办公桌空着的角落,又因为惯性滑散开,几本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这声响无疑是一道惊雷。
杨俞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水中被骤然拉出。她倏地抬起头,手臂因为趴睡而有些发麻,动作略显踉跄。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睁开,焦距涣散,里面还残留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解。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散落桌角和地面的作业本,然后视线才迟缓地上移,定格在僵立在一旁、脸色可能有些发白的我身上。
「……赵辰?」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模糊,像含着一块温热的糖。这声音与她平时清亮的讲课嗓音截然不同,少了距离感,多了某种无意识的、柔软的依赖感。它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我的心尖,引起一阵剧烈的、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的颤栗。
我强迫自己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可能还未退尽的慌乱和那些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让我怀疑她也能听见。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杨老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因为「不小心」弄掉作业而产生的歉意和窘迫,「我……我刚到。来送批好的周记。」我一边说,一边迅速蹲下身,去捡拾掉落在地上的本子,动作仓促,借此避开与她对视。
纸张窸窣的声音掩盖了我有些不稳的呼吸。
「哦……哦,周记啊。」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又轻轻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睡意。那几缕原本贴在她脸颊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我好像睡着了……什么时候了?」她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第二节课后。」我已经捡起了所有掉落的作业本,将它们和桌上那堆重新整理好,摞在一起,放在桌角一个稳妥的位置。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她的脸。
「睡了这么久吗……」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懊恼,又有些孩子气的迷糊。她伸手拿过旁边的眼镜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的同时,那份属于「杨老师」的、带着些许朦胧屏障的气质也瞬间回归。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趴睡压出的淡淡红痕,眼角也还有些湿润,这让她在恢复职业性的同时,依然透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作业放这儿就行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些许清亮,但那份沙哑的余韵仍未完全褪去,「都批完了,你下午自习课发下去吧。」
「好的。」我站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杨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嗯,去吧。」她点点头,已经开始伸手去拿最上面一本周记,似乎准备继续工作,或者只是借此让自己彻底清醒。
我转过身,迈开脚步。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到正常的节奏。走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拧开,走出去,再轻轻带上。
门在身后关合,将那个弥漫着凉意、栀子花香、以及我方才几乎失控的情绪的空间隔绝开来。
走廊里的光线明亮许多,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我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心脏依然在急促地跳动,但已不再那么疯狂。然而,方才那一幕幕画面——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颤动的睫毛,那微抿的嘴唇,那裸露的纤细脖颈和锁骨,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背部曲线,还有我那悬在半空、几乎就要触碰上去的指尖——却无比清晰、无比顽固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反复播放。
以及,最后那一刻,她惊醒时茫然的眼神,和那声沙哑柔软的「赵辰?」
那声调,那语气,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那摞作业本砸在桌上的声响要持久得多,深远得多。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改变了,或者说,彻底显形了。
之前那些朦胧的好感,那些基于文字共鸣的欣赏,那些对成熟气质的扭曲向往,在刚才那种近乎窒息的近距离凝视下,在那种强烈到几乎冲破躯壳的触碰冲动下,被提炼、被浓缩、被点燃,变成了一种更加明确、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那不再是学生对老师单纯的仰慕,也不再是写作者对缪斯模糊的憧憬。
那是渴望。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有、想要独占的渴望。是皮肤对温度的渴望,是视线对轮廓的渴望,是寂静对呼吸声的渴望。
它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失控。
我清楚地意识到,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是仅仅透出「共鸣」微光的缝隙。它正在被这股炽热而汹涌的暗流冲刷、侵蚀,变得脆弱,变得岌岌可危。而我,站在裂缝的这一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被那暗流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这是危险的。我知道。对她,对我,对我们之间这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师生关系,都是危险的。
但我无法否认,在惊慌退去之后,残留在我心底的,除了后怕,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我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毫无防备的、娇憨的、柔软的一面。我曾在文字中想象过她的孤独,而今天,我几乎用指尖丈量了她的睡眠。
这份隐秘的「拥有」,哪怕只是瞬间的、虚幻的,也让我体内的某种空虚,得到了短暂的、却是致命的填充。
我离开门板,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校服下摆。脸上应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迈步朝楼梯走去,脚步稳定。
走下楼梯,穿过连廊,重新踏入教学楼闷热的空气中。蝉鸣依旧震耳欲聋。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刚刚开始。武大征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到我进来,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这么久?」
我没理会,坐回自己的座位。摊开数学试卷,那些数字和符号依然无法进入大脑。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晒得我半边胳膊发烫。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只手,刚才悬停在她脸颊的上方,感受过她呼吸的温度。
我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仿佛要将那残留的、虚无的触感,和那惊心动魄的几毫米距离,牢牢攥进掌心。心中暗骂自己畜生:『妈的,回去鲁两发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股名为「渴望」的暗流,一旦决堤,便再难回溯。它已经彻底失控,在我青春的河床里奔腾咆哮,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坝。
而它的目标,清晰而明确——是那个在午后微光下安然沉睡、对此一无所知的身影。
第三章:僚机的喧哗与「三国杀」的赌约
担任语文课代表后,时间像是被投入激流中的树叶,打着旋儿向前奔涌。转眼已是深秋,校园里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坠落,在水泥路面上铺出一层松脆的金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令人愉悦的脆响。
我与杨俞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平衡。课代表的职责让我得以频繁出入她的领地,那些收发作业、整理课件、甚至偶尔在她喉咙不适时代读一段课文的时刻,都成了我暗自珍藏的切片。我们谈论文字,讨论某篇课文的深意,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词的用法各执己见,争论片刻,然后又在她拿出权威注释或我找到更早的典籍例证后,相视一笑,偃旗息鼓。那种智识上的平等交锋,像隐秘的电流,让我沉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自从那个午后,自从我看到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自从我指尖悬停在那微毫之间,某种闸门便被悄然打开。我注视她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低头批改作业时垂落的发梢上停留,在她抬手写板书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流连,在她偶尔因为我的某个精妙回答而眼睛微微一亮时,心跳失序。
我开始记录。不是用那会被没收的宣纸和矫饰的文言,而是在一本极其普通的、印着「数学笔记」封皮的硬壳本里,用最朴素的蓝黑色墨水钢笔,记录下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
「十月十七日,阴。课间,她让我帮忙清点《古文观止》的数量。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极快地分开。她耳廓有瞬间的微红,低头继续数书,说『第三排少两本』。我『嗯』了一声,喉咙发干。那触感像静电,麻了一下午。」
「十月二十二日,晴。作文课,题目《痕迹》。我写了旧书店霉斑与墨香交织的气味,写母亲长年拨算盘在指腹留下的薄茧。她当堂念了我的片段,说『具象的痕迹往往通向抽象的情感』。念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我时,有刹那的停顿。不知道她是否读懂了,那霉斑与墨香里,藏着一个夏日下午,办公室百叶窗缝隙里的光。」
「十月二十九日,雨。她感冒了,声音沙哑,戴了口罩。下课问我『听清了吗』,我点头。其实没太听清,注意力全在她被口罩边缘勒出浅浅红痕的脸颊,和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少了些锐利的眼睛上。武大征这个粗神经,居然大咧咧地问『杨老师你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红』。她瞪他一眼,眼神却没多少力气,反而有点虚弱的可爱。该死,我居然觉得可爱。」
武大征。我的死党,我这段隐秘情感的「僚机」,或者说,最浑然不觉的「搅局者」。他依旧咋咋呼呼,视杨俞为「好对付的菜鸟老师」,对我这个课代表身份嗤之以鼻却又不得不倚仗——每到古文测验前,他就腆着脸凑过来,让我划重点,美其名曰「内部支援」。他像一团旺盛的、不带阴影的火焰,照亮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同时,也时常无意中将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烤得发烫。
矛盾爆发在十一月初的一次语文课后。
那堂课讲《赤壁赋》。杨俞大概病好了大半,声音恢复了清亮,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时,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江风明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她身边飞舞。那一刻,她不像老师,倒像魏晋时从画中走出的、寄情山水的女公子。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武大征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看呆了?」
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物我两忘,共适无尽」。
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知道,晚自习前收齐放您办公室。」我接得流畅自然。 她点点头,抱着书走了。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憋了一节课的说话声、搬动桌椅声、打闹声轰然炸开。
武大征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嗓门洪亮:「辰哥!商量个事儿!」
「说。」我试图掰开他的胳膊,没成功。
「下周不是有古文小测嘛,」他笑得贼兮兮,「杨老师上次说了,范围是《陈情表》到《赤壁赋》。哥们儿这文言文水平你也知道,看那之乎者也跟看天书似的……」
「所以?」我已有预感。
「所以,」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咱们玩个游戏,赌一把。就玩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你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炸鸡排;我赢了——」他拖长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下周的语文作业,你帮我搞定,怎么样?当然,小测重点还得给我划!」
我皱眉:「无聊。作业自己写。」
「别啊辰哥!」他摇晃我,「多刺激啊!赢了有鸡排,输了……反正你写作业快,顺手的事儿!再说,杨老师那么『器重』你,你写的作业,她肯定挑不出毛病!」
「器重」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暧昧,我心头一跳,冷下脸:「别胡说。」
「哪儿胡说了?」武大征松开我,摊手,「全班都看得出来,杨老师对你这个课代表多上心。哎,你说,她该不会真觉得你是文曲星下凡吧?就因为你那篇……」他及时刹住车,但眼里促狭的光没减。那篇被没收的「大作」,虽然后来没人再提,但显然成了武大征心里一个可供调侃的谜。
我懒得理他,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武大征却不依不饶,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音量,冲着还没走出教室的几个男生喊:「喂!兄弟们!有没有人要下注?我跟辰哥三国杀对决,赌一个月的鸡排和语文作业!」
几个好事的男生立刻围拢过来,起哄声四起。教室后排的喧哗引起了刚走到门口的杨俞的注意。她本已踏出教室,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微微蹙眉看着我们这群闹哄哄的人:「怎么了?还不放学?」
武大征一见到杨俞,非但没收敛,反而像打了鸡血,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杨老师!您来得正好!给我们当个裁判呗!」
杨俞显然没明白:「裁判?」
「对啊!」武大征手舞足蹈,「我跟赵辰打赌,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他赢了,我请客;我赢了,他帮我写……呃,指导我写语文作业!公平公正,需要德高望重的您来见证!」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声道:「武大征,别闹了。」
杨俞的目光在我和武大征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我能读懂她眼中的不赞同,她显然觉得这种「赌约」既幼稚又涉及原则问题(帮写作业)。但没等她开口,武大征又抢白道:「杨老师,您就见证一下嘛!顺便也看看,您这得意门生,除了会写文章,实战谋略怎么样!三国杀也是讲策略的,跟语文也沾边不是?」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插科打诨和激将,几个围观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啊杨老师!」「玩玩嘛!」「我们都想看!」
杨俞被他们闹得有些无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严肃又有点想笑。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你确定要陪他胡闹?」的意味。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邪火。不是对武大征,而是对眼前这个局面,对杨俞看向武大征时那种不自觉的、带着长辈式宽容的眼神。武大征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跟她开玩笑,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把她拉进这种幼稚的游戏里,而她却只是无奈,甚至有点纵容。那种松弛,那种不设防,是我从未得到过的。在她面前,我永远是「课代表赵辰」,是那个需要被引导、被「看着点」的、心思深沉的学生。我们之间隔着讲台,隔着师生名分,隔着那篇被锁进抽屉的僭越文字。而武大征,却能凭借他那种混不吝的天真,轻易越过这些障碍,触碰到她作为「普通年轻女性」的那一面。
这种强烈的「阶级感」——是的,就是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闷痛之后,是滚烫的不甘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异常,「既然杨老师也在,那就请杨老师当裁判吧。一局定胜负,规则照旧。」
武大征欢呼一声。杨俞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真会答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进教室,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将教案放在一旁。「那就快点,」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别耽误大家放学。」
赌局在教室中央的空桌上展开。围观的人更多了,连几个原本要走的女生也好奇地驻足。牌是武大征提供的,那副纸张卷边的三国杀,正是当初被杨俞没收、后来又不知怎的回到他手里的那副。
洗牌,切牌,分发身份牌和初始手牌。我抽到主公,选了曹操。武大征是反贼,选了张飞。没有内奸,简单的1v1对决。
杨俞坐在我们侧面,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牌面上,神色认真,真像个尽职的裁判。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温暖的色泽,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
「开始吧。」她说。
游戏过程并不复杂,却充满了武大征式的大开大合和我的谨慎算计。他仗着张飞的「咆哮」技能,一开局就猛攻,杀牌一张接一张,气势汹汹。我则稳守反击,利用曹操的「奸雄」收牌,积攒力量,寻找他牌序的漏洞。
武大征一边出牌,一边嘴里不停:「杀!辰哥,没闪了吧?哈哈!再来!决斗!出杀啊!……哎呀,有桃?运气不错嘛!」
他的咋呼在教室里回荡,引来阵阵哄笑。杨俞偶尔也会被他的夸张表情逗得嘴角微扬,摇摇头,轻声说:「武大征,你小点声。」
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老师对活泼但不算讨厌的学生的、带着无奈的笑意。自然,放松。
而我,每一次出牌,都感觉她的目光如影随形。那不是看武大征时的轻松,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带着审视的观察。她在看我的策略,我的反应,我在压力下的表现。这目光让我脊背微微绷直,出牌更加谨慎,却也更加渴望……渴望什么?渴望她看到我的不同?看到我比武大征更深沉、更缜密的一面?还是渴望这专注的目光,能再停留久一些,再……特别一些?
牌局进入中段,我的「曹操」血量被压到两滴,武大征的「张飞」还有三滴,但他手牌已空,正得意地摸牌。我手里捏着一张「借刀杀人」,一张「无懈可击」,和刚才收来的两张「杀」。计算牌堆剩余,估算他摸到的牌,机会只有一次。
「我的回合,摸牌!」武大征摸了牌,一看,脸上乐开了花,「哈哈!诸葛连弩!装上!手里刚好有最后一张杀!辰哥,你完了!这下看你往哪儿躲!」
他兴奋地将连弩装备上,然后抽出那张「杀」,就要拍下。
就是现在。
「且慢。」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杨俞也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
「使用锦囊牌,『借刀杀人』。」我将牌轻轻放在桌上,指向武大征装备区刚刚放上的诸葛连弩,「指定目标:你。使用武器:诸葛连弩。对另一名角色——也就是你自己,使用一张『杀』。」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笑声。
「我靠!借我的刀杀我自己?」武大征傻眼了,「辰哥你太阴了!」
规则如此,他无法拒绝。除非他有「无懈可击」。但他手牌已空,刚摸的两张牌,一张是连弩,一张是杀。
他哭丧着脸,用自己刚装备的连弩,对自己使用了那张杀。张飞血量减一,还剩两滴。
「还没完。」我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你对自己使用『杀』时,我发动曹操技能『奸雄』,获得你使用的这张『杀』。」
我将那张杀牌收入手牌。
现在,我手上有三张「杀」,血量两滴。武大征手牌为零,装备着连弩,血量两滴。
轮到我摸牌。一张「桃」,一张「杀」。
我吃了桃,血量回满三滴。然后,装备上刚才收来的「杀」牌中本有一把的武器「青龙偃月刀」。
「发动青龙偃月刀特效,」我看着武大征,「对你使用『杀』。你需要连续使用两张『闪』才能抵消。」
武大征手牌为零。他张着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牌区,又看看我,最后看向杨俞,一脸「这还怎么玩」的绝望。
杨俞的嘴角明显向上弯起,她用手背轻轻抵住嘴唇,掩饰笑意,但眼里的笑意已经漾开。她清了清嗓子,宣布:「张飞无法出『闪』。受到一点伤害。血量减一,还剩一滴。」
我抽出第二张「杀」:「继续。」
武大征哀嚎。
第三张「杀」落下之前,杨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她摇着头,看着武大征:「早告诉过你,别轻敌。赵辰的牌,一向算计得深。」
这话听起来像是评价牌局,但落在我耳中,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算计得深。她在说我。不是批评,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欣赏?
武大征投降了。「不玩了不玩了!辰哥你太狠了!我这一个月鸡排是请定了!」
围观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拍武大征的肩膀,有人冲我竖大拇指。喧哗声中,我看向杨俞。她也正看着我,眼神交汇的刹那,她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像春水初融,带着暖意。
但下一刻,这暖意便收敛了,她站起身,拿起教案,恢复了老师的姿态:「好了,赌约结束。赵辰赢。武大征,愿赌服输。至于作业……」她看向武大征,语气严肃了点,「还是要自己写,不会的可以问,但不能代劳。明白吗?」
武大征蔫头耷脑:「明白了,杨老师。」
「都散了吧,早点回家。」杨俞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杨老师,」我叫住她,指了指桌上散乱的牌,「这牌……」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那副三国杀,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她说:「你收起来吧。以后……别在教室里玩了。」
「好。」我将牌拢起,整理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教室。
人群渐渐散去,武大征还在唉声叹气地计算他要破产的零花钱。我慢慢整理着书包,将那副三国杀塞进夹层。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卡牌的触感,但更清晰的,是刚才某一瞬间,杨俞判局时,为了指认某张牌的位置,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我放在桌边的手背。
那一触,极快,极轻,像秋日里一片落叶的飘坠。
可我却像被真正的电流击中,整条手臂都僵了一瞬,心脏骤停半拍,然后疯狂擂动。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缩了回来,动作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杨俞,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仿佛那触碰微不足道,然后便一脸淡然地继续指向那张牌,语气平静地讨论着牌局走向,甚至没有抬眼再看我的手。
那种自然的、寻常的、全然不在意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将我瞬间因为那一触而沸腾起来的血液浇得冰凉。
你视若珍宝的触碰,对她而言,不过是判局时一次无心的摩擦。
你心跳如雷的悸动,在她那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种认知带来的距离感和挫败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尖锐。它不再是朦胧的隔阂,而是被具体化为一次漠然的忽略,一次理所当然的「视若寻常」。
武大征还在旁边聒噪,抱怨着我的「奸诈」,规划着他未来一个月如何节衣缩食。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握了握拳,手背上被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明明没有任何痕迹,却灼热得发烫,又冰冷得刺骨。
原来,阶级感不仅仅体现在她对待武大征和对待我的态度差异上。
更深的鸿沟在于,我所有那些隐秘的、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感,在她那里,或许根本不曾被察觉,或许即使察觉了,也被轻易地归置于「学生不成熟的悸动」那一栏,可以淡然处之,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这条线,她用行动划得清晰无比。哪怕在游戏时,在笑意未散时,那条线也依然横亘在那里,铜墙铁壁。
而我,却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者,对着那堵墙,一遍遍撞得头破血流,还自以为是悲壮的冲锋。
收拾好书包,我站起身。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深蓝吞没。
「走了。」我对还在嘟嘟囔囔的武大征说,声音有些哑。
「哎,等等我辰哥!说好了啊,鸡排我请,但小测重点你得给我划得再细点……」
他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独自走进渐浓的夜色里,秋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呜咽。
手背上那虚幻的触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我知道,这场「三国杀」的赌约,我赢了鸡排,却输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说,我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些东西,只是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
那喧哗是武大征的,是围观者的。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无声的、冰冷的判词:
你视若珍宝,她视若寻常。
这才是,真正的距离。
第四章:破碎的避难所
赌约之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武大征果然兑现承诺,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校门口那家炸鸡排的不同口味,辣得嘶嘶吸气还硬要摆出「哥说到做到」的豪迈架势。同学们偶尔拿那场对决调侃,但很快便被新的八卦和课业压力冲淡。杨俞待我如常,布置任务,批改作业,讨论课文,目光清正,语气平和,仿佛那日裁判时指尖无意的碰触、眼中短暂的笑意,都只是秋日里一片随风而逝的落叶,了无痕迹。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每当她公事公办地叫我「课代表」,每当她在我回答正确后只是淡淡点头说「不错」,每当她与武大征或其他男生说笑时那种自然而放松的神情映入眼帘,那根刺就轻轻转动,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闷痛。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语气的变化里,寻找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证明那日的触碰和笑意并非全然是我的臆想。然而越是观察,越是绝望。她像一口深潭,我投下的石子,或许曾激起过微澜,但潭水很快便恢复了它亘古的平静与幽深,映照出的,始终是我自己焦灼而扭曲的倒影。
这种持续的、无处宣泄的焦灼,让我对周遭的一切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不耐。母亲的沉默,学校里千篇一律的喧嚣,甚至武大征毫无心机的聒噪,都成了加重烦躁的砝码。我像一个绷紧到极限的弦,等待着一根最后稻草的落下。
那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十一月中旬,一个阴冷的周三下午。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刚结束一堂沉闷的物理课,我正和武大征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
「辰哥,你说杨老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武大征一边走一边嘀咕,「最近收我作业老盯着我看,上次周记还给我批了个『字迹潦草,用心不足』,我明明抄……不是,写得很认真啊!」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然后,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就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那棵叶子已掉光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型普通,但车牌号我记得——那是父亲的车。离婚后,他换了几次车,但这辆是去年买的,母亲曾无意中提过一句。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浅灰色西装,肚子比记忆里更凸出一些,头发用发胶抹得油亮,正侧着身,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谄媚又自得的笑容。那笑容曾经对着驾校的学员、对着来检查的领导、后来对着镜子练习,以便更好地对着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
而被他半搂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紧身的亮粉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皮裙,长筒靴,妆化得很浓,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眼线的刻意上挑和口红的艳丽。她正咯咯地笑着,身体几乎贴在父亲身上,手指状似无意地玩弄着胸前垂下的、闪着廉价水钻光芒的项链。
他们看起来,像任何一对年龄悬殊却自以为「真爱无敌」的丑陋情侣,正在街头上演令人倒胃的亲密戏码。
但这里不是别处。是学校门口。是我的学校门口。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喧闹声、武大征持续的絮叨声,骤然退远,变得模糊不清。视野里只剩下那两个人,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容,那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姿态,以及他们身后那辆刺眼的黑色轿车。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校门口这边望来。他的目光扫过涌动的人潮,然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和纷纷侧目的学生,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更夸张、更令人尴尬的方式重新展开。他甚至抬起那只没搂着女人的手,朝我这边挥了挥,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在喊我的小名「辰辰」。
而他怀里的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发出一阵娇笑。
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直冲喉头。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旁不明所以的武大征,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辰哥?哎!辰哥你去哪儿?水不买了?」武大征在身后喊道。
我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令人作呕的画面,逃离父亲那张虚伪的脸,逃离周围可能投来的任何探究、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我跑过教学楼侧面,跑过空旷的篮球场,跑过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我毫不在意。仿佛只有这剧烈的奔跑,才能稍微压制住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羞耻和愤怒。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我才在一个僻静的、堆放废旧体育器材的角落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落,混着冰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的冰凉。
恶心感并没有因为奔跑而消退,反而更加剧烈。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带着那个女人,来到我的学校门口,他是想炫耀什么?还是根本已经无耻到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这可能给我带来什么?
那些被刻意压抑、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伴随着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深夜客厅里母亲压抑的哭泣和瓷器碎裂声;父亲身上越来越陌生的香水味;离婚法庭上他闪烁的眼神和急于摆脱责任的嘴脸;还有后来,母亲偶尔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他和不同女人的风流韵事,那些事最终变成母亲账本上一笔笔沉默的、冰冷的数字,以及她日益加深的皱纹和眼里的空洞。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可以冷眼旁观他的荒唐,甚至将此作为我扭曲品味的某种反面教材。但我错了。当这份荒唐如此赤裸、如此嚣张地侵入我试图维持表面平静的学校生活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疏离感被一种更尖锐、更炙热的情绪取代——那是纯粹的憎恶,是对自己血管里流着与他相似血液的深刻厌弃,是对那个粉红色身影所代表的、粗俗而廉价的欲望世界的极端恶心。
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到教室,面对可能已经传开的流言,面对武大征或其他人的询问,面对杨俞或许会投来的、带着探究或怜悯的目光。那会让我窒息。
去哪里?
一个地方,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旧书店。
杨俞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到过。那是在讲鲁迅的《朝花夕拾》时,说起儿时淘书的乐趣,她提到学校后门老街深处,有一家叫「墨痕」的旧书店,老板是个古怪的老头,店里堆满了发黄的书,气味陈腐,但偶尔能淘到些绝版的好东西。她说那时刚来这小城,人生地不熟,周末常常去那里一呆就是半天,闻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会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说那些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浅笑。那时我以为,那只是她对于旧时光的一种文艺式感怀。
但现在,那个弥漫着陈腐气味的、能让时间慢下来的地方,成了我脑海中唯一闪亮的避难所图标。一个她曾提及、曾驻足的地方,一个与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毫无关联的、属于旧纸和寂静的角落。
没有犹豫,我直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学校后门走去。
穿过狭窄的后门,外面是一条更显破败的老街。路面坑洼,两旁是低矮的、墙面斑驳的旧式楼房,开着一些生意清淡的杂货铺、理发店和五金行。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油炸食物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与校门前那条宽阔干净的主干道相比,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我按照模糊的记忆(杨俞似乎提过「过了第二个路口右转,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天色更加阴沉,仿佛提前入了夜。零星的小雨开始飘落,细密冰凉。
终于,在一排紧闭的卷帘门中间,我看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门面。木门老旧,漆皮剥落大半,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墨痕书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旧纸张特有的微甜霉味,灰尘,淡淡的樟脑丸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年墨水的苦涩。气味沉甸甸的,带着时光的重量,瞬间包裹了我。
书店比想象中更小,更暗。仿佛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被书籍填满的洞穴。天花板很低,光线来自几盏瓦数很低的旧式灯泡,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光圈。目光所及,全是书。不是整齐地摆在书架上,而是以各种姿态堆叠、垒放、塞挤在每一个可能的空间:高高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挨着书脊,几乎看不到缝隙;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用麻绳捆扎或散乱放置的书;甚至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老旧木桌和一把藤椅,也被书山半包围着。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束中缓缓沉浮,如同时间的碎屑。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灯光看一本厚厚的、书页发黄的书。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从镜框上方瞥了我一眼,目光浑浊而平静,没有任何询问或欢迎的意思,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漠然的态度,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我只是一个闯入书海尘埃的无关影子。
我轻轻关上门,将外面阴冷潮湿的世界隔绝。书店里异常安静,只有老头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细微的虫蛀木头的窸窣声。那种静谧是厚重的,有质感的,像一层柔软而陈旧的棉絮,将人包裹,一点点吸收掉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躁动。
我开始在书的迷宫间缓慢移动。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触感粗糙而真实。书名大多模糊不清,作者是陌生的,出版年代久远。有繁体竖排的民国旧籍,有封面设计古早的七八十年代小说,有纸张脆黄、散发浓郁樟脑味的线装书,也有整套整套的、不知名出版社的技术手册或地方志。这里没有畅销书,没有教辅材料,没有光鲜亮丽的成功学。只有被时间淘汰、遗忘,却也因此获得另一种宁静的存在。
我无意寻找特定的书,只是放任自己在这片陈旧的书海里漂流。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陈腐而安宁的气息。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冰冷的四肢也找回一丝暖意。那令人作呕的画面,父亲挥手的姿态,女人刺耳的笑声,虽然仍在脑海边缘徘徊,但它们的尖锐棱角,似乎被这厚重的静谧和尘埃包裹、磨钝了些许。
我停在一个特别拥挤的角落,这里堆放的似乎多是文学类旧书。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本。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封面是抽象而黯淡的色块,书页边缘有着均匀的褐斑。翻开,油墨味道更浓。里面收录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和晦涩的文字。我漫无目的地读着其中的片段,那些扭曲的意象、断裂的语法、充满焦虑和疏离感的呓语,竟意外地与我此刻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在这个由旧纸和尘埃构筑的避难所里,连阅读的,都是被主流遗忘的、破碎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已近黄昏。雨似乎下得密了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
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室外的冷湿空气涌入,带来一丝新鲜的凛冽,搅动了室内沉滞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仿佛沉浸在那些破碎的文字里。但我全身的肌肉,在门响的刹那,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缓慢地朝着书店深处走来。不是老头那种迟缓的拖沓,也不是一般顾客随意浏览的闲散。这脚步声带着一种明确的、探寻的意味,在狭窄的过道里小心移动,偶尔停顿,似乎在打量两侧的书堆。
我的心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开始缓缓加速。
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带着一丝紧绷和不确定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身后响起,打破了书店维持许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赵辰?」
果然是她。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混合着旧纸和尘埃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杨俞就站在两排高大书架的阴影之间。她大概是从学校直接找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因为外面的细雨而显得有些潮润,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没有打伞,肩头能看到细微的水珠。她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灯光下我模糊的身影。那里面有担忧,有急切,有找到人后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保持镇定和权威、却难掩局促的严厉。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压低了,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带着一点回音。「放学不回家,也不在教室,武大征说你突然跑掉了。你知道学校和家长有多担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站在书架的阴影与灯光交织的缝隙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被旧书店浓重的陈腐气息削弱,若有若无,却依然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与这避难所的气味格格不入,提醒着我她的到来,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
担忧?急切?我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担心课代表失踪带来的麻烦?担心一个「问题学生」又捅出什么娄子?
「担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谁担心?学校?还是……我那个忙着在校门口和新女友表演恩爱的父亲?」
杨俞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而尖刻,她愣住了,脸上的严厉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愕然和一丝……了然?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猜到了部分。
「赵辰,」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离我更近些,但狭窄的空间和满地书堆限制了她的动作,「无论发生了什么,逃课不是解决办法。你父亲……他的事情,不该影响你在学校的学习和安全。先跟我回去,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我嗤笑一声,扶着身旁的书架,慢慢站起身。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但我强迫自己站直,目光与她平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阴暗角落,我们之间的身高差似乎被模糊了,那种师生间惯常的仰视与俯视,也微妙地发生了变化。「说什么?说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俗套戏码?还是说,作为学生,我应该学会体谅父母的『难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扮演好学生的角色?」
我的话语像出膛的子弹,又快又冷。我看到杨俞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得更紧。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赵辰,注意你的态度。」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我是你的老师,我有责任……」
「责任?」我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本就狭窄,这一步,几乎让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杨老师,您的责任是什么?是把逃课的学生抓回去,完成您的职责?还是站在这里,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这一切都很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却也格外无措的脸。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阴暗的猜测,混合着此刻翻涌的厌恶和自暴自弃,冲口而出:
「您呢,杨老师?您这么『负责任』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是因为真的关心学生,还是因为……您自己也怕?」
她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我怕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怕麻烦。怕事情闹大。怕我这个『心思深沉』的课代表,再写出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影响到您这位新老师的评价?还是说……」我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她,仿佛要穿透那副镜片,看到她的心底,「您躲到这个小镇来教书,不也是因为受不了家里逼您相亲,受不了那个所谓的『成人世界』的规则,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某个要害。
杨俞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苍白。她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清澈镇定的圆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被冒犯的怒意,以及……一丝被猝然揭穿伪装的狼狈和脆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握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角落里的老头翻书声都停止了,仿佛连他也屏息凝神,在等待这场对峙的结果。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这个陈旧空间的边缘。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发黄的书页和沉滞的尘埃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霉味、灰尘,还有我们之间激烈情绪碰撞产生的、无形的硝烟。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猝然破碎的镇定,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绝望和悲哀的平静。看,这就是成人。他们用责任、用规则、用长辈的姿态筑起高墙,试图将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隔绝在他们的混乱世界之外。可一旦你戳破那层纸,就会发现,墙后的人,或许同样在泥泞中挣扎,同样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避难所。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都被某些东西驱赶着,逃到这里——这个弥漫着陈旧气息的书店,这座远离繁华的小城。只不过,她还在努力维持那堵墙的完整,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推倒,哪怕随之崩塌的,可能还有我自己。
良久,杨俞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静。
「赵辰,」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也不对。」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站在讲台上、试图掌控一切的老师,更像一个被生活琐事和复杂情绪困扰的普通年轻女人。
「我确实不喜欢那些相亲,不喜欢被安排。我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喘口气。」她承认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不代表,我能容忍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更不代表……你的猜测,可以成为你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理由。」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严厉或慌乱,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清晰的审视。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那一定……很难受。」她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合适的表达,「但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生活。而你,赵辰,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逃课,躲在这里,用尖刻的话刺伤试图帮助你的人,这不会让他的选择变得正确,也不会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也许在某些无奈上,是的。但我们选择面对的方式,不一样。我选择站在这里,作为你的老师,试图把你带回去,尽管……这很难,很尴尬,甚至让我自己也很不好受。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而你呢?」她反问,目光如炬,「你选择躲在这里,用文字和想象构建壁垒,然后对想要靠近的人亮出獠牙。这是你的选择。但赵辰,壁垒后面,真的安全吗?獠牙能保护你多久?」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刚刚筑起的、愤怒而坚硬的壳上。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道德的审判,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对比。却比任何训斥都更具穿透力。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尖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我看着她疲惫却清晰的眼睛,看着她肩头未干的水迹,看着她站在这个她曾经用来「喘口气」的旧书店里,为了把我这个麻烦的学生带回去,而不得不直面我的尖锐和她的不堪。
那一刻,我筑起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不是被她的话说服,而是因为,我看到了这堵墙的荒诞。我用厌恶父亲的虚伪来武装自己,可我自己,不也在用愤怒和尖刻,表演着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和脆弱吗?
我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手中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晦涩的封面上。油墨印着的抽象图案,扭曲而模糊,如同我此刻的心绪。
雨声渐渐沥沥,填充着我们之间沉默的空白。
老头在角落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合上书,站起身,木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慢吞吞地走到我们这边,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和杨俞,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书上。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一块五。」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报价。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逃出来时太匆忙,什么也没带。
杨俞叹了口气,从她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布质钱包,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老头。「不用找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透着倦意。
老头接过钱,也没道谢,只是又瞥了我们一眼,便慢悠悠地踱回他的桌子后面,重新坐下,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他清静的顾客。
杨俞转向我:「书你拿着吧。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不是命令,不是恳求,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疲惫的坚持。
我看着手里的旧书,又看看她。她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去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共情。
最终,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价值一块五的旧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从这片破碎的避难所带走的、唯一实在的东西。
我跟着她,走出「墨痕书屋」。门外,天色已近乎全黑,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密的光。冷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但我手里那本旧书的粗糙封面,却残留着室内的一丝微温。
我们沉默地走在潮湿昏暗的老街上,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再试图说什么,我也没有。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回学校的路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转身离开那个旧书店时,就已经改变了。那个由纯粹仰慕、文字共鸣和隐秘渴望构筑的简单世界,被父亲丑陋的现实、被我自己的尖锐、也被她疲惫的坦诚,共同撕开了一道更深、更复杂的口子。
壁垒依然存在,但我不再确信它保护的是什么。
而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曾经是我渴望穿越壁垒去触碰的云朵,此刻却更像一个同样在雨中行走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脆弱的人。
我们是一样的人吗?
也许。
但这条路,我们终究要各自走下去。至少,在这个寒冷的、下着雨的夜晚,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所灯火通明的学校——沉默地前行。
第五章:郝雯雯的介入与「身份围城」
雨夜从旧书店归来后的日子,像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壳覆盖。表面平滑如镜,映照出一切如常的倒影:上课,下课,收发作业,偶尔简短的交谈。但冰壳之下,是深水暗流,是未曾言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杨俞待我,是一种刻意调整后的「正常」。她不再像旧书店里那样,流露出疲惫的坦诚或情绪的裂痕。她恢复了师者的从容,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批改我上交的作业(包括那篇关于旧书店与痕迹的周记,她只批了「观察细致,情感到位,但结尾稍显仓促」)时评语客观,甚至在走廊遇见,也会像对其他学生那样,点头致意,微笑的弧度标准而短暂。那笑容里,不再有赌约裁判时一闪而过的暖意,也没有旧书店中被戳破心事时的狼狈,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有距离的平和。
她成功地将那晚的雨、那间发霉的书屋、那些尖锐的对话,连同我那句「我们是一样的人」的指控,都封存在了那层冰壳之下。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或者,发生过了,但已被妥善处理,归档,不必再提。
这种「正常」,比之前的任何态度都更让我窒息。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明确地重新划定了边界。她在用行动告诉我:看,我是老师,你是学生。那些短暂的共鸣、偶然的脆弱、甚至是不愉快的对峙,都只是师生关系长河中无关紧要的涟漪。河流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流淌,不容置疑。
我配合着这出默剧。同样礼貌,同样克制,同样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在那个「数学笔记」的硬壳本里,留下更简略、更冰冷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日,阴。旧书店归来第三天。交谈三次,均关于作业。她称呼我『赵辰同学』,语气平稳。我回答『好的,杨老师』。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放在床头,翻了几页,看不懂。但闻着那股霉味,会想起她肩头的水珠,和她说『这是我的选择』时的眼神。选择忘记?还是选择牢记但假装无事发生?」
「十一月二十五日,小雨。古文小测。武大征哀嚎遍野,我划的重点他一点没看。杨俞收卷时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我作文引用了《报任安书》里关于忍辱负重的话,她批阅时会不会多想?大概不会。她现在批我的东西,大概只看文法修辞,不看字缝。」
我试图将自己也冻进那层冰壳里。用更多的习题,更沉默的行走,更深的夜间阅读(读那些真正晦涩难懂的存在主义或后现代文本,试图在哲学的迷宫里寻找对自身处境的解释,或者仅仅是逃避),来对抗内心那日益胀大的、无处安放的焦灼和……隐隐的失望。是的,失望。我竟然对她如此完美地回归「老师」角色,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失望。我宁愿她继续对我严厉,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旧书店里的无措,也好过现在这副滴水不漏的、专业的平静。
就在我以为这种冰冷的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时间将一切冻结成化石时,一个新的变量,以一种极其寻常却又极具颠覆性的方式,闯入了这个局。
郝雯雯。
名字普通,甚至有点过时的甜腻。人是母亲带来的,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那天我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家里弥漫着久违的、略显陌生的饭菜香气。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这景象有些罕见。自从离婚后,她大多数时候只做简单的面条或速冻食品,我们各自沉默地吃完,她便回到卧室,继续与她的账本为伍。
「辰辰,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讨好的笑意,「洗手准备吃饭,今天有客人。」
客人?我有些疑惑。母亲在这个小城几乎没什么朋友,亲戚也疏远。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母亲连忙擦手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小卷发,穿着质地不错的羊绒衫,笑容热情洋溢,声音洪亮:「淑芬(我母亲的名字)!哎呀,好久不见!这就是辰辰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个子中等,扎着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她穿着浅粉色的卫衣,白色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水灵灵的水果,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清新气味。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笑意,嘴角天然上扬,显得开朗又单纯。
「阿姨好。」女孩的声音清脆,像铃铛,「赵辰哥哥好。我叫郝雯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大方方地打量,然后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这就是郝雯雯。母亲好友的女儿,随母亲工作调动刚转学到隔壁市的重点中学,这个周末过来玩。用郝雯雯母亲的话说:「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辰辰成绩好,让雯雯多跟着学学!也陪陪淑芬你说说话!」
饭桌上,气氛是我不习惯的热闹。郝雯雯的母亲是个极擅言辞的人,从物价房价聊到养生保健,再夸我母亲持家有方,夸我「一看就是读书的料」。母亲话不多,只是笑着,不断给客人夹菜,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郝雯雯则很活泼,会接母亲的话,讲她新学校的趣事,抱怨理科太难,又好奇地问我们学校的老师怎么样,社团活动多不多。她的问题直接,不带心机,像个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兴趣的中学生。
我大多时候沉默,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几句。郝雯雯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依然笑盈盈的,偶尔会在我说话时,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仿佛我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我和郝雯雯之间悄悄流转,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久违的生气。我也能读懂郝雯雯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两个孩子多般配,年龄相仿,家世相当(至少在她看来,我母亲是正经会计,虽然离异,但「本分」),又是知根知底。在她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通往「幸福未来」的标准模板。
郝雯雯本人,似乎也并不排斥这种隐晦的撮合。她对我表现出一种自然的亲近和好奇,那是一种同龄异性之间,基于外貌、成绩和「别人家孩子」光环而产生的最朴素的好感。单纯,直接,符合一切关于「青春」和「正常」的想象。
而我,面对郝雯雯和她所代表的这个世界,只觉得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疏离。她的阳光照不进我内心的阴郁角落,她的单纯映衬出我心思的复杂和「不正常」。她的出现,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我与「正常」青春期轨迹的偏离。我应该像她一样,对学业、朋友、未来的大学充满单纯的热情,或许还会对某个同龄女孩产生朦胧的好感,经历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和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深陷在对一个年长女性的、禁忌的、充满痛苦与自我厌恶的迷恋中,在家庭的废墟和扭曲的渴望里挣扎。
郝雯雯很好。但她越好,越「合适」,就越让我感到一种被围困的窒息。仿佛全社会——包括我的母亲,甚至可能包括杨俞——都在用无声的力量,将我推向这个「正确」的轨道,推向这个阳光开朗的女孩,以此「矫正」我的「偏差」,让我回到「正常」的、安全的范畴。
那个周末之后,郝雯雯开始偶尔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有时是周末母亲邀她来家里吃饭(她母亲似乎很乐意创造机会),有时是她来我们学校附近的书店买教辅,「顺便」等我放学一起走一段。她总是那样开朗,有说不完的话,抱怨考试,分享趣事,问我数学题,对我的沉默和简短回应也毫不在意,仿佛自带一种化解尴尬的能量。
武大征第一次见到郝雯雯时,眼睛都直了。私下里使劲拍我肩膀:「辰哥!可以啊!哪儿认识的这么正点的妹子?青梅竹马?够低调的啊!」
我懒得解释,只说:「我妈朋友的女儿。」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武大征挤眉弄眼,「我看人家对你挺有好感的,每次来找你眼睛都亮闪闪的。你小子,桃花运不错嘛,一边是杨老师『器重』,一边是漂亮妹妹青睐……」
「闭嘴。」我冷冷打断他。
武大征讪讪住口,但看我和郝雯雯的眼神,总带着暧昧的调侃。班上也渐渐有人注意到偶尔在校门口等我的郝雯雯,开始有窃窃私语和善意的起哄。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一段值得祝福的、般配的「校园恋情」萌芽。
而这所有目光和议论中,最让我在意,也最终成为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杨俞的。
第一次她看到郝雯雯,是在一次课间。郝雯雯来给我送一本我母亲托她带的复习资料。我们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说话,郝雯雯笑着把书递给我,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挥手跑开,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
我拿着书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走廊窗口的杨俞。她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目光正投向这边。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看到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过身,走进了教学楼。
当时我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偶然看到。
第二次,是一个周五下午放学。郝雯雯学校放假早,过来等我一起走(应她母亲和我母亲的强烈建议,去我家吃饭)。那天我刚好作为课代表,要去办公室送一份全班的作文提纲给杨俞。
我让郝雯雯在办公楼楼下等我,自己上去。办公室门开着,杨俞正在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杨老师,这是您要的提纲。」我把打印好的提纲放在她桌上。
「嗯,谢谢。」她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点点头,「整理得很清晰。」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没别的事了,早点回去吧。」
「好。」我转身欲走。
「赵辰。」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回头。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纲的纸边,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尽量随意、却依然能听出斟酌的语气问:「楼下……等你那个女孩,是你……」
「我妈朋友的女儿。」我回答得很快,声音平淡。
「哦。」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宽慰的神色?那神色很快被她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师长的、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微笑,「看起来是个挺开朗的好孩子。你们……年纪差不多,能互相交流学习,也挺好的。」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正确」,完全是一个关心学生社交生活的老师该有的态度。她甚至在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看到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积极的迹象——她的课代表,终于有了符合年龄的、正常的异性交往,这或许能将他从那些「过于私人化的冒险」和「心思深沉」中拉出来,引向更阳光、更安全的道路。
她接着说:「青春期,有谈得来的朋友很正常,但也要把握好度,别耽误学习。」
「把握好度」。
「别耽误学习」。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老师叮嘱。
可这些话,配上她脸上那抹「宽慰」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如此。
在她眼里,郝雯雯的出现,是一件「好事」。一件能让我「正常」起来的好事。她乐于见到这一幕,甚至为此感到轻松。她之前的担忧、戒备、刻意保持的距离,或许在看到她所认为的「正确解」出现时,都化为了这种「宽慰」。她在用她的方式「撮合」,用她的认可,为这段「正常」的关系盖上「安全」的印章。
她把我推向郝雯雯,就像把我推回那个她认为我该在的、安全的「围城」里——同龄人的、单纯的、符合社会期待的世界。而她自己,则稳稳地站在城墙之上,以一个师长的姿态,欣慰地俯视着,确保一切回到「正轨」。
她果然,从未真正理解。或者说,她拒绝去理解。
我那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我那因家庭破碎而扭曲的依恋,我那在旧书店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苦和共鸣,在她这套「正确」的认知体系里,不过是需要被纠正的「偏差」。而郝雯雯,就是矫正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我。比看到父亲带着女人在校门口时更甚。因为这一次,举起矫正工具的,是我曾经视若珍宝、以为至少能有一丝共鸣的人。
我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还带着那抹「宽慰」笑意的嘴角,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清澈的、此刻却显得如此残忍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冰冻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碎裂,发出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杨老师,」我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干涩,冰冷,像粗糙的砂纸摩擦,「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
说完,我甚至没有等她反应,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回响。
我没有坐电梯,几乎是冲下了楼梯。冲出办公楼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
郝雯雯还等在原处,看到我出来,高兴地迎上来:「赵辰哥哥,办完事啦?我们走吧?」
她的笑容依然明亮单纯,像一朵迎着夕阳无忧无虑盛开的花。
可我看着她,只觉得刺眼。刺眼得让我想立刻逃离。
「我今天有事,不回去了。」我生硬地丢下一句,甚至没看她的表情,绕过她,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赵辰哥哥?你怎么了?」郝雯雯在身后疑惑地喊道。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冰冷的瞳孔里,光怪陆离,却照不进心底一丝一毫的暖意。
杨俞那个宽慰的眼神,那句「挺好的」,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原来,我所以为的特殊,我所以为的那些瞬间的共鸣和暗流,在她那里,最终都抵不过一句「年纪差不多,挺好的」。
她轻而易举地,将我归入了「正常」的范畴,用郝雯雯这把标尺,量出了我的「合适」位置,然后,欣慰地,将我推了过去。
她守住了她的红线,也守住了她作为「正常」成年人的认知和安全感。
而我,像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傻子,在城墙下仰望了那么久,以为看到了云端的微光,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城墙上巡逻的灯火,冰冷地、居高临下地,映照着城墙内他们为我划定好的、叫做「青春」的围场。
从那天起,我对杨俞,开始了彻底的、冰冷的沉默。
课代表的工作,我依旧完成,一丝不苟,挑不出错。但我不再主动去办公室,除非必要。交取作业,只放在门口指定的筐里。课堂上,她的提问,我简短回答,目光不再与她对视。走廊遇见,远远便避开。
她起初似乎有些诧异,试图在交作业时多问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或者在我面无表情地汇报工作时,停顿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但我只用最简洁的语言回应,眼神空洞地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墙壁或者窗外的树。
几次之后,她也沉默了。不再试图搭话,布置任务时公事公办,批改我的作业时,评语只剩下最技术性的指正。我们之间,那层薄冰,终于冻成了厚厚的、难以融化的坚冰。
冷战。
无声的,彻底的,寒冷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里,没有硝烟,没有言语,只有日益拉远的距离,和冻结在空气里的、曾经或许存在过的微弱温度。
郝雯雯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我都找借口避开了。母亲问起,我只说学习忙。母亲的眼神有些失望,但没再勉强。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习题里,埋进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夜晚的寂静里。武大征看出我的异常,但这次,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拍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包新口味的鸡排。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更深,冬的气息开始在晨雾中弥漫。
我和杨俞,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骤然分开的航船,在各自沉默的轨道上,驶向苍茫的、未知的深海。
那座「身份围城」,似乎真的将我困住了。学生的身份,儿子的身份,甚至现在,又被加上了一个「郝雯雯合适对象」的身份。重重叠叠,密不透风。
而我最想挣脱的那个身份,以及对那个身份之外某个人的渴望,却被这围城压得死死的,不见天日,只能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默默燃烧,发出无人听见的、绝望的噼啪声。
第六章:雨下的对峙与「职业红线」
冷战持续了整整两周。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被拉长、稀释,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冰冷的隔膜。教室、走廊、办公室,这些曾经充满隐秘期待的空间,如今变成了需要小心规避的雷区。我与杨俞,像两颗运转在既定轨道却彼此排斥的星球,保持着最远距离的、冰冷的公转。
课代表的工作已成机械的流程。每日清晨,我将收齐的作业整整齐齐码放在办公室门外的塑料筐里,不早不晚,恰好在她通常到校前五分钟。下午,再从同一个筐里取回批改好的作业,分发下去。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是作业本上她朱红色的笔迹,和我偶尔在错题旁用蓝色钢笔写下的、极简短的疑问或订正。字迹工整,界限分明,像两份互不干涉的官方文件。
武大征是最先受不了这诡异气氛的人。好几次,他想插科打诨缓和,比如在我放下作业时故意大声说:「辰哥,杨老师刚才还问你上次作文的修改意见呢!」或者在杨俞经过时,挤眉弄眼地示意我「说句话啊」。但他的努力如同石子投入冻湖,连涟漪都激不起一丝。杨俞会淡淡扫他一眼,不接话茬。而我,则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能感觉到杨俞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解的愠怒。但她什么也没说。教师的尊严,或者说是那道她死死守住的「职业红线」,让她无法、也不愿先低头。而我,被那种「被推向郝雯雯」的荒谬感和背叛感炙烤着,骄傲和愤怒堵住了所有可能和解的通道。我们就这样,在彼此构筑的冰墙后面,僵持着。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在某个周五的傍晚毫无预兆地降临。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放学铃响时,已演变成瓢泼之势。天空黑沉得像倒扣的墨缸,粗白的雨线鞭子般抽打着地面,溅起迷蒙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点,疯狂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声响。
学生们堵在走廊和教学楼门口,抱怨声、笑闹声与雨声混作一团。带伞的庆幸,没带伞的哀嚎,商量着拼伞或等雨势稍减。值日生开始清扫教室,湿拖把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一片空茫的烦躁。没带伞。母亲今天加班,不会送伞来。武大征早就被他家司机接走了。似乎只能等,或者冒雨冲去公交站——那意味着彻底湿透。
「辰哥,还不走?」一个值日的男生问。
「等雨小点。」我回答,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走廊另一端,教师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不知道她走了没有。大概也困住了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掐灭。与我何干。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教室,干脆做会儿题时,武大征湿了半边肩膀,又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和心虚的表情。
「辰哥!辰哥!」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皱眉:「什么机会?」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弄湿了我的袖口。
「杨老师啊!」武大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我刚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他难得主动交作业),看见杨老师还在里面,好像在看什么东西入神。然后……然后我出来的时候,」他吞了口口水,眼神闪烁,「顺手……把门外的锁舌,给带上了。」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带上了?」
「就是……从外面把门锁上了!」武大征快速解释,「老式的那种弹子锁,里面没反锁的话,外面一按就锁住!杨老师肯定没反锁,她平时下班都只是带上门!现在……嘿嘿,她肯定被锁里面了!而且,我刚才看了一圈,这层楼其他老师好像都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你疯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锁她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嘛!」武大征被我吓了一跳,但随即理直气壮起来,掰开我的手,「你看你俩这冷战,都快冻死周围人了!总得有个破冰的机会吧?这大雨天,孤男寡女……哦不,师生被困,多好的独处机会!把话说开!辰哥,我知道你对杨老师……那什么,跟对郝雯雯不一样!是哥们儿就上啊!难道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僵着?」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眼神里的「为兄弟两肋插刀」和「恶作剧得逞」的光芒交织。我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悸动,像毒藤般缠绕上来。
这个白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哪里是创造机会,这简直是把我、把杨俞、把我们之间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往悬崖边上猛推!
「钥匙呢?」我咬着牙问。
「什么钥匙?」
「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或者总务处钥匙!」
「我……我不知道啊!」武大征挠头,「这么大雨,总务处早下班了吧?而且,你现在去拿钥匙,不就暴露是我锁的门了吗?杨老师知道了,咱俩都得完蛋!」
他说得对。现在去拿钥匙,动静太大,势必惊动可能还在楼里的其他教职工,甚至保安。武大征锁门的事瞒不住。以杨俞的性子,知道是学生(尤其是我的死党)故意锁她,会怎么想?震怒?上报?处分?
「辰哥,听我的!」武大征见我脸色变幻,又凑上来,语气带着蛊惑,「你就假装也不知道她被锁了,正好去办公室拿忘带的东西,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意外』发现她被锁在里面,然后……然后这不就顺理成章独处了吗?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没人来,你们有的是时间把话说清楚!」
把话说清楚?说什么?怎么说?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武大征的馊主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炸开了我一直试图压抑的、那些黑暗汹涌的念头。旧书店里她疲惫的坦诚,走廊窗口她宽慰的眼神,还有更早之前……那个午后,办公室里,她安然沉睡的侧脸,和我悬停在咫尺之间的指尖。
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此刻吐着信子,昂起了头。
「辰哥,别犹豫了!」武大征推了我一把,「快去!我帮你看着点!要是有人来,我……我尽量拖住!」他说完,不等我反应,一溜烟又跑进了雨里,朝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望风」或者制造什么别的混乱。
走廊里空了下来,值日生也做完卫生离开了。昏暗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气无力,窗外是咆哮的雨声和翻滚的墨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栋楼,这个楼层,和那扇被锁住的门。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雨水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校服侵染进来,但我却感到一种从内而外的燥热。
去,还是不去?
不去,等她自己发现,或者等别人发现?武大征可能会露馅,事情会闹大。
去……去了,面对她,在这样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密闭的、昏暗的空间里。我能说什么?我能问什么? 那个问题。那个从第二章午后开始,就一直像幽灵般徘徊在我们之间的问题。
鬼使神差地,我的脚开始移动。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步伐起初僵硬,缓慢,然后越来越快。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协奏。
站在那扇熟悉的浅棕色木门前,我停住了。门紧闭着,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我知道,锁舌已经扣死。里面的人,被困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和雨声的背景下,清晰可闻。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雨声。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
还是没反应。难道她没听见?或者在里面的小隔间?
我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拧了拧。纹丝不动。果然锁住了。
「杨老师?」我对着门板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
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像是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靠近。
门内传来杨俞有些模糊、带着疑惑的声音:「谁?」
「是我,赵辰。」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把手从里面转动了一下,自然没有打开。我听到她轻轻「咦」了一声,又试了试。
「门好像锁住了。」我在外面说。
「锁住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解,「怎么会?我进来的时候没锁啊。」她又用力拧了拧把手,晃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无济于事。
「可能是风吹的,或者锁有点问题。」我说着早已想好的说辞,「我刚从教室过来,想拿下午落在这里的英语笔记。」这个借口拙劣但勉强可用,英语办公室就在隔壁,我说走错了也行。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能想象她站在门后,蹙着眉,审视着门锁的样子。
「你等一下。」她说。脚步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大概是尝试了内部开锁或其他方法。「不行,从里面打不开。像是从外面锁上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和焦虑,「这雨……其他老师应该都走了吧?」
「我刚才看,这层楼好像没人了。」我回答。
「这可麻烦了……」她低声自语。随即,隔着门板,我听到她似乎叹了口气,「赵辰,你能去总务处看看有没有人吗?或者找找保安?问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雨太大了,总务处和保安室离得都不近。」我说,这是实话,「而且,这个时间,可能已经下班了。」
门外是哗哗的雨声,仿佛在印证我的话。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填满每一寸空隙。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没有了平时的镇定,带着一丝被困的无力感,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依赖?毕竟,门外只有我。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门上斑驳的木纹,缓缓开口:「杨老师,您办公室的窗户……能打开吗?」
「窗户?」她愣了一下,「能是能,但外面是二楼,而且下这么大雨……」
「或许可以从窗户看看,能不能喊到人,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提议,心里知道这希望渺茫。办公室的窗户朝向学校后院,这个天气,这个时间,不可能有人。
「我看看。」她说着,脚步声又远离。我听到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更大的风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窗户被重新关上而减弱。「不行,下面没人,雨太大,喊了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带着挫败感。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一门之隔,两个空间,却被共同的困境连接。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喧嚣又寂寥。
「看来,只能等雨小点,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路过这层楼了。」她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无奈依旧清晰。
「嗯。」我应了一声。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开头。隔着这扇门,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有声音在木板的阻隔下传递,反而让某些情绪更加无从掩饰。
我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冰凉的瓷砖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走廊的灯昏暗,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对面的墙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似乎更猛烈了。天色彻底黑透,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灯和办公室门上方那盏小吸顶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潮湿和阴暗包裹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办公室里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或者她起身走动两步的声响。她大概在继续批改作业,或者看书,以打发这被困的时光。
门内的平静,和门外我内心越来越汹涌的暗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那个问题,在寂静和雨声的催化下,疯狂滋长,几乎要破胸而出。
武大征那个混蛋说的「机会」。这算哪门子机会?隔着一道打不开的门,连面都见不到。
可是……有些话,或许正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脸,才更容易问出口?
就在我脑子里各种念头激烈交锋时,办公室里的杨俞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门板,有些闷,但很近,仿佛她就站在门后。
「赵辰,」她叫我的名字,语气有些犹豫,「你……还在外面吗?」
「在。」我立刻回答。
「……地上凉,别一直坐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关切,或许只是出于老师的习惯。
「没事。」我简短回应。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酝酿着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你……」她再次开口,停顿了一下,「英语笔记,很重要吗?」
她在没话找话。或者说,她也感受到了这沉默的压迫,试图打破。
「还好。」我说,「也不是非要今天拿。」
「哦。」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像是永无止境。昏暗的光线,潮湿的空气,紧闭的门,构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无形张力的空间。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午后。微光。沉睡的侧脸。悬停的指尖。她惊醒时茫然的眼神,沙哑的「赵辰?」。
以及后来,无数个日夜的揣测,纠结,自我厌恶,和无法熄灭的渴望。
够了。
我受够了这猜谜游戏,受够了这冰冷的对峙,受够了把自己困在这无望的迷恋和愤怒里。
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她会如何反应,我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让我死心,或者……让我彻底沉沦的答案。
我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但我毫不在意。走到门边,抬起手,没有敲门,而是直接将掌心贴在了冰冷的木门上。
仿佛这样,能离门后的她更近一些。
「杨老师。」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门内,翻书的声音停下了。
「嗯?」她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湿冷气息灌入肺叶,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灼热的火。我看着门上模糊的纹路,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老师,你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睡着那天……我进来的时候,你……到底醒没醒?」
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连窗外的暴雨声,都似乎骤然退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回答。没有动静。仿佛里面的人瞬间消失了。
但我能感觉到,门板后面,存在着一道屏住的呼吸,一道凝固的视线。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音(也许是笔,也许是杯子),随即被稳住。
杨俞的声音终于响起,与方才的犹豫和尝试打破沉默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紧绷的、刻意拔高的、带着严厉斥责意味的语气,像骤然拉满的弓弦,冰冷而锐利:
「赵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反应,快得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一种防御机制瞬间启动,用教师的权威和愤怒,来覆盖可能出现的任何慌乱或失态。
但这过快的、过于激烈的否认,本身就像是一种答案。
我贴在门板上的掌心,能隐约感受到门板细微的震动,或许是她的声音,或许是别的。
我没有退缩,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按在了门上,仿佛要穿透这层木板,抓住那个答案。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执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硬,「那天,我抱着周记本进去,您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站在您旁边,看了很久。后来,我想帮您把脸上那缕头发拨开……」
「够了!」她厉声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混杂了惊惶和气急败坏,「赵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你作为一个学生该说的话吗?!那天我醒来就看到你站在旁边,作业本掉了一地!仅此而已!什么头发不头发,你产生幻觉了!」
「幻觉?」我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杨老师,我的幻觉,能清晰到记得您睫毛颤动的频率,记得您枕着手臂压出的红痕,记得您醒来时,眼睛里的迷茫和……那声没睡醒的、沙哑的『赵辰』?」
门内传来急促的吸气声。
「您当时,真的完全没察觉我靠近吗?真的没感觉到,有人在你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快停了?」我逼问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那扇脆弱的门上,也敲打在我们之间那根名为「职业红线」的钢丝上。
「我没有!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否认更加激烈,声音又尖又锐,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动物,「赵辰,我警告你,立刻停止这种荒谬的、不尊重老师的臆想!否则……否则我明天就去找年级组长,找你家长!」
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划清界限,用威胁来筑起防线。
可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愤怒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她越是这样激烈否认,越是色厉内荏,就越证明……她当时是知道的。至少,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或者在我作业本掉落的巨响之前,她可能已经半梦半醒,有所察觉。
而她选择了继续「沉睡」,选择了在我慌乱收拾作业本时,用迷茫的眼神和沙哑的嗓音,粉饰太平。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因为那瞬间的触碰(哪怕未遂)超出了师生关系的范畴?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
「去找年级组长?找我家长?」我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好啊。您可以把我们今天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您的学生,对您存着怎样『荒谬』、『不尊重』的『臆想』。告诉他们,在那个下雨的午后,他差点就碰到了您的脸。」
「你……!」她气结,似乎说不出话。
我们再次陷入对峙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张力。那扇薄薄的门板,似乎随时会被这无声的激烈情绪冲破。
雨,依旧在下。哗啦啦,像是为我们这场危险的对峙擂鼓助威。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稳,但紧接着,是细微的、持续的、清脆的「咯咯」声。
那是瓷器或玻璃,因为持握者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而与坚硬桌面轻微碰撞发出的声音。
她在发抖。
尽管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严厉和镇定,但她的身体,她紧握着杯子的手指,出卖了她。
她并非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那样理直气壮。她在害怕,或者在挣扎,或者两者皆有。
这个发现,没有让我感到丝毫快意,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刚才那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和……细细密密的疼痛。
我在逼她。用我最不堪的隐秘,用我最尖锐的质问,在逼一个同样被规则、身份、或许还有她自己内心某种东西困住的女人。
我把她逼到了墙角,让她只能用最苍白、最激烈的否认来保护自己,保护那道她认为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吗?
或许吧。她当时的清醒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她颤抖的手指,她激烈否认背后无法掩饰的惊惶,都明确地告诉我:那条红线,对她而言,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如此不容侵犯。
而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渴望,在她那里,首先触发的,是警戒,是防御,是急于划清界限的恐慌。
「杨老师,」我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沙哑和执拗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对不起。」
门内的「咯咯」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不该问的。」我说,手掌慢慢从门板上滑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门锁的事,我会想办法。雨好像小一点了,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说完,我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沿着昏暗的走廊,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很沉,但很稳。
背后的那扇门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持续不断的雨声,和我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交织成这个雨夜最后的、苍凉的注脚。
走到楼梯拐角,我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办公室门上的那盏小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门依旧紧闭,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无法打开的堡垒。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刚才那场隔着门板的、激烈的对峙中,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是冰释前嫌,也不是关系推进。
而是那根红线,被我亲手用最粗暴的方式,勾勒得鲜血淋漓,清晰无比地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而她颤抖的手指,将成为我记忆里,关于这条红线最冰冷、也最深刻的烙印。
雨声渐沥,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心底。
我迈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第七章:文字里的「暗度陈仓」
雨夜对峙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常态化」。冷战并未结束,反而因为那场隔着门板的、近乎撕破脸的质问,变得更加坚硬,更加……理所当然。我们之间不再有刻意的回避或试探,只剩下一种彻底公事化的漠然。仿佛那场雨,那扇锁住的门,那些尖锐的对话,都只是系统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日志,被迅速覆盖,不再读取。
我履行着课代表的职责,精确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下达指令,我执行,反馈。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课堂上的眼神偶尔交汇,也是立刻滑开,像碰到烧红的铁。
郝雯雯又来过两次,一次送东西,一次「顺路」,我都找借口匆匆打发。武大征察言观色,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只是偶尔看我长时间对着窗外发呆时,会叹口气,塞给我一罐冰可乐。
那本「数学笔记」里的记录,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冰冷,像病历上不带感情的描述。「十一月三十日,阴。交作业三次,对话共计五句。内容:已收齐。放那里。嗯。知道了。谢谢。」 「十二月五日,晴。课堂提问《滕王阁序》用典,答对。她点头,无评价。目光接触0.5秒,各自移开。感觉像隔着防弹玻璃看标本。」
「十二月十日,多云。郝雯雯来电,拒接。母亲问起,答学习忙。她眼神黯淡,没再问。世界像被抽干了颜色的默片。」
内心的风暴并未停歇,只是从激烈的对抗,转向了更深的、更沉默的涡旋。愤怒、羞耻、不甘、还有那顽固不熄的渴望,在冰封的表层下暗涌,寻找着新的出口。那个雨夜,我逼出了她的颤抖和否认,也彻底斩断了我所有幼稚的、以为能够靠近的幻想。红线已鲜血淋漓,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但有些东西,是斩不断的。它们会改头换面,会寻找更迂回、更隐蔽的路径,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
语文课照常进行。临近期末,课程进度加快,古文单元进入收尾阶段。那天的内容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杨俞站在讲台上,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声音依旧清亮,讲解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豁达,分析着「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意境,阐释着「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终极超脱。她讲得很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将陶渊明辞官归隐、拥抱自然的洒脱与淡泊,剖析得淋漓尽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粉笔灰在光柱中静静飞舞。她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偶尔会因某个精妙的比喻而眼睛微亮。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优秀语文老师的形象。
而我坐在台下,看着她,听着那些关于逃离樊笼、回归本真、顺应自然的天道的话语,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冷笑。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的「田园」在哪里?是那个只有母亲沉默背影的家?还是这所充斥着我厌恶的「正常」轨迹的学校?抑或是,那个早已在父母争吵声中碎裂的、名为「童年」的废墟?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或许无心,但人呢?那朵我渴望触碰的「云」,有着最明确不过的界限和规则。鸟倦了可以归巢,我呢?我能归去哪里?回到那个「正确」的、被安排好的、与郝雯雯们相匹配的轨道上去吗?
乐夫天命复奚疑?不,我疑。我深深地质疑。质疑这所谓的天命,质疑这安排好的身份和道路,质疑那些被歌颂的淡泊与超脱背后,是否掩盖着同样的无奈与挣扎。就像她,站在这里,讲解着千年前的归隐之乐,自己却可能正被家里的催婚、工作的压力、还有我这样「麻烦」的学生所困扰。她的「云无心」,或许只是职业性的表演;她的「知还」,可能根本无处可还。
一种尖锐的、叛逆的冲动,在我心底滋生。既然现实中的对话已成绝路,既然那道红线已用最惨烈的方式标明,既然连沉默都成了武器……那么,或许只剩下最后一个领域,是我还能触及她,还能表达我那无处安放、也无法熄灭的情感的——文字。
不是私下传递的、会被没收的「罪证」,而是堂而皇之的、在语文课框架内的作业。一次随堂练习,一次对《归去来兮辞》的感悟延伸。她要的,是符合教学大纲的、对古人精神的体悟和模仿。而我,要的,是一场只有我和她才能读懂的、在古典外衣下的「暗度陈仓」。
灵感来得迅猛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就在她布置下「结合自身感悟,仿写或评述《归去来兮辞》中任一意象,文体不限,字数三百左右」的随堂作业时,我已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我铺开作文纸,拿起笔。没有犹豫,没有打草稿。那些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混合着古文积累、扭曲情感和绝望心境的字句,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的军队,迅速集结,排列成阵。
我不写归隐的淡泊,不写田园的闲适。我写一个少年,站在悬崖边。标题就用最简单的两个字:《崖云赋》。
正文,用我最熟练的、刻意模仿晚明小品风格的文言:《崖云赋》崖高千仞,下临无地。风烈如刀,砭人肌骨。有少年孑立崖巅,青衫鼓荡,发絮狂舞,若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其目眦欲裂,非惧深渊之险,乃仰首痴望天际一缕流云耳。云者,出岫无心,舒卷自如。时而如絮,轻飏漫卷,拂过山脊;时而如练,素缟迤逦,垂挂苍穹;时而又散若薄烟,氤氲缭绕,若有还无,似近实远。其色皎然,非尘世之白;其质至柔,无定形之态。迎朝阳则染金边,灿然不可逼视;沐夕晖则晕紫霞,凄美转瞬成空。
少年伫立久矣,足下碎石簌簌,坠入渺茫。风益狂,几欲将其摄去。然其躯虽颤,目不移云。忽见云影低垂,似怜其痴,渐次飘近,几触眉睫。少年瞳中骤亮,迸出希冀之火,炽烈灼人。遂不顾身危,探臂急攫,指尖箕张,欲掬云入怀。
嗟乎!云本虚空,何堪把握?指尖所及,唯沁凉水汽,倏尔穿指而过,不留纤痕。云影悠然远引,复归天际,杳然不知所踪。崖风骤歇,万籁俱寂,唯余少年枯立,臂悬虚空,指尖犹存那抹虚幻凉意。俯瞰深渊,幽暗如巨口;仰观流云,高渺不可及。
文末缀数语,仿点评口吻:或曰:「云在天,崖在地,本非同类,焉可强求?少年痴妄,自取困顿。」然则,云映崖壁,崖承云影,刹那交辉,岂非天工?纵知不可及,而心向之,魂牵之,此非人力可制,殆若宿命欤?然宿命者,非囿于得丧,而在求索之本身。云踪无定,崖石永固。求不得,固苦;忘不能,亦命也。
文成,掷笔。满纸荒唐言,一腔痴妄火。知我罪我,其惟云乎?其惟崖乎?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心跳得厉害,像刚刚完成一次危险的、无人知晓的爆破。我看着纸面上那些工整中带着一丝狂放的字迹,看着那些精心雕琢的比喻和典故,看着那句直指核心的「云踪无定,崖石永固。求不得,固苦;忘不能,亦命也。」
我知道她一定能看懂。「云」是谁,「崖」是什么,「少年」的痴妄与绝望,「风」代表的阻力和压力,「深渊」暗示的万劫不复……还有那「刹那交辉」的侥幸与留恋,「宿命」的无奈与不甘。
这不再是一篇简单的模仿作业。这是一封用密码写就的情书,也是一份用古典修辞包裹的绝望宣言。它摊开了我所有的痴妄、痛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以及那份「忘不能」的、如同宿命般的执着。
我将它混在一叠普通的稿纸里,在课代表收作业时,面无表情地交了上去,就像交上去的任何一次无关紧要的练习一样。接下来的几天,是焦灼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式平静的等待。我照常上课,做题,沉默。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她进出办公室的神情,留意着她批改作业时的状态。她会是什么反应?震怒?惊慌?再次严厉地找我谈话,甚至直接上报?还是……依然用那种专业的、冰冷的态度,批下一个「阅」字,置之不理?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心底深处,却隐隐期待着某种更激烈的、更真实的反馈。哪怕是否定,是斥责,是彻底的决裂,也好过现在这种死水般的漠然。至少,那证明我的文字,我的情感,还能在她那里激起一点真实的波澜,而不是被她轻易地归入「学生作业」的档案袋,石沉大海。 作业交上去的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杨俞抱着一叠批改好的随堂作业本走了进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上次的随堂练习批好了,」她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声音平淡,「课代表发一下。有些同学写得很用心,对原文意境把握得不错。也有些……过于天马行空,偏离了主题。自己看看批语,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开了。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我的心沉了一下。难道她没看出?或者,看出来了,但选择了最「安全」的处理方式——忽略?
武大征作为小组长,上去帮忙分发作业本。一本本作业被传递下来,教室里响起翻动纸张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我的作业本迟迟没有发到。直到武大征手里只剩下最后几本,他才拿着一个本子走过来,放在我桌上,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辰哥,你的……杨老师好像单独放一边的。」
我拿起那本普通的、印着横线的作文本。封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学号。看起来毫无特别。
我翻开。里面是我那篇《崖云赋》的原稿,被她用钉书钉仔细地钉在了本子里。纸张的折痕都被小心抚平过。
而在我文章结尾的下方,那片空白的纸页上,只有用朱红色钢笔写下的、一个字。一个力透纸背、笔画甚至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洇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退。」
没有分数。没有评语。没有「已阅」,没有「重写」,没有任何其他指示。
只有一个字。退。
退回?退却?退避?还是……让我退出这场危险的、无望的痴妄?
这个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猝然击中我的眉心。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是尖锐的耳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又瞬间被更冰冷的东西填满。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字。朱红的颜色,刺目得像血。笔画起承转合间,能看出书写者下笔时的决绝,以及那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震颤。
她看懂了。她完全看懂了。
她没有训斥,没有上报,甚至没有找我谈话。她只用了这一个字,作为回应。一个斩钉截铁的、不留余地的、充满了警示与拒绝意味的——「退」。这是她划下的又一道红线,比雨夜门后的否认更冰冷,更决绝,也更……有效。
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我读懂了你的暗语,我明白了你的痴妄,我感受到了你文字里的绝望和执着。但是,不行。退回去。退回到你该在的位置。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退回到……仅仅是学生的身份。
不要再试图用文字「暗度陈仓」。不要再将你的情感,包装成作业交上来。不要再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线,来搅乱我们之间已然脆弱不堪的平衡。
「退」。一个字的判决。简洁,有力,不容置疑。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作文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世界只剩下我和纸面上那个血红的字迹。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脱感。
原来,这就是结局。文字,我最后以为还能与她隐秘沟通的桥梁,也被她亲手斩断,并且用这个「退」字,封死了所有可能的入口。她守住了她的防线,用最符合她身份和原则的方式。而我,像那个赋里的少年,探出手,以为能触及云朵的微光,最终抓住的,只有指尖虚无的凉意,和悬崖边呼啸的、令人绝望的风声。
我慢慢合上作文本,将它塞进桌肚最深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武大征凑过来,想看:「辰哥,杨老师批了什么?怎么……」
「没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一个『退』字而已。」
「退?什么意思?让你重写?」
「嗯,大概是吧。」我敷衍道,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的教学楼屋顶。又要下雨了。
也好。让雨下得再大一些吧。把一切都冲刷干净。
包括那篇荒唐的《崖云赋》,包括那个血红的「退」字,包括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愚蠢的火星。从此以后,云归云,崖归崖。纵有刹那交辉,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第八章:意外的「成人社交」
「退」字之后,时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弹性,干瘪而滞重地向前蠕动。期末的阴影如同冬日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的头顶。习题、试卷、排名、家长会……这些构成「正常」校园生活的元素,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填充着每一天,也如同一层厚厚的尘土,覆盖了所有隐秘的波澜。
我和杨俞之间,那场由《崖云赋》和「退」字完成的、无声的终极判决,似乎为我们的关系画上了一个冰冷而确定的休止符。连之前那种僵硬的「公事公办」都简化成了最基本的符号传递:作业本从筐A移动到筐B,分数和简短评语在纸面上交接,课堂上眼神避免任何可能的交汇。我们是两条被设定好运行轨道的程序,精准,高效,且永不交叉。那道红线,在经历了旧书店的坦诚、雨夜门后的颤抖、以及朱笔批下的「退」字之后,终于固化成了一道不可逾越、也无需再试探的铜墙铁壁。
我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复习。并非出于对未来的期许或学业的热情,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和麻痹。让那些复杂的公式、冗长的课文、烧脑的推理,占据思维的全部带宽,挤掉所有关于「云」与「崖」的痴妄联想。深夜,台灯照亮摊开的习题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唯一的陪伴。偶尔抬头,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那本《崖云赋》的原稿,连同那个刺目的「退」字,被我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仿佛那是一场需要被彻底遗忘的高烧谵语。
郝雯雯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决绝的气息,不再主动联系。母亲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也只是在深夜为我端来一杯温牛奶时,轻轻叹一口气。武大征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咋咋呼呼,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带各种零食,偶尔拍拍我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世界仿佛真的「退」回到了一个清晰、简单、只有学业压力的二维平面。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在规则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巨大的惯性裹挟着,滑向那个被设定好的、名为「高考」和「未来」的出口。至于出口之外是什么,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五晚上。
那天是市里一次教学评估结束,学校组织相关老师聚餐庆祝。这种场合,像杨俞这样新来的、又有些背景(传闻她家里有些关系,才被分到这所重点中学)的老师,自然是被要求必须参加的。放学时,我抱着厚厚一摞模拟卷走出教学楼,恰好看见杨俞和几个年长老师一起走向校门。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侧着脸听旁边的年级组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拘谨而礼貌的微笑,不时点点头。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莫名让人觉得那身影有些单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某个她并不情愿的场合。
我移开视线,朝着公交站走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晚自习照常。教室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沉闷气味。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轻微的咳嗽声,偶尔响起的翻书声,构成专注又压抑的背景音。我沉浸在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的压轴题里,试图用严密的逻辑链条解开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仿佛解开它,就能解开生活里所有的乱麻。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学生们如释重负,收拾书包的声音汇成嘈杂的浪潮。我和武大征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冬夜的空气清冷干燥,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便利店和少数小吃店还亮着灯。路灯将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投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辰哥,去吃碗关东煮暖暖?」武大征缩着脖子提议。
我摇摇头:「不了,直接回家。」
「好吧。」武大征也没勉强,他家司机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朝我挥挥手,「那明天见,别熬太晚。」
我点点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朝着公交站相反的方向——我习惯步行回家,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慢慢走去。清冷的夜风让人头脑清醒,也放大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空茫。我刻意放慢脚步,仿佛拖延着回到那个寂静得只剩下母亲房间微弱台灯光亮的家。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我家小区的侧路。这条路一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另一边是几家已经打烊的店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在空旷街道上的回响。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截突出店铺屋檐的矮墙阴影下,蹲着一个身影。旁边是一个绿色的垃圾桶。那身影蜷缩着,背部剧烈起伏,正对着垃圾桶不住地干呕,却似乎吐不出什么,只有一声声令人揪心的呛咳。
我皱了皱眉,本想绕开。深夜街边醉酒呕吐的人并不罕见。
但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那身影微微侧了侧,昏黄的路灯光掠过她的脸颊和散落的头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是杨俞。
虽然她头发散乱,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和阴影里,但那件米白色大衣,那条浅灰色围巾,还有那个侧脸的轮廓……我不会认错。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样子?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奔涌起来,冲撞着耳膜。脑海里闪过放学时看到她走向校门的那一幕。聚餐。一定是那场聚餐。
她还在干呕,身体抖得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咳嗽声撕扯着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无助和……狼狈。平日里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不容侵犯的疏离感的杨老师,此刻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叶子,蜷缩在肮脏的垃圾桶边,脆弱得不堪一击。
紧接着,更让我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一家尚未完全打烊、灯光暖昧的茶餐厅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肚子微凸,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是副校长,我认得他,常在升旗仪式上讲话。
他走到杨俞身边,并没有弯腰扶她,而是站在一步之外,眉头紧皱,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丝厌烦。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
「……小杨啊,你说你……不能喝就少喝点嘛……王局长敬酒,那是看得起……你这当众吐了,多不好看……行了行了,别吐了,赶紧起来,我帮你叫个车……」
他语气里的敷衍和责备,远远多过关心。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她一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麻烦的、有失体面的物品。
杨俞似乎想说话,但刚抬起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她赶紧重新俯下身,对着垃圾桶,发出空洞而痛苦的干呕声,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围巾松了,一端垂落在地上,沾上了污渍。
副校长咂了咂嘴,左右看了看,大概也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嘴里还在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场面都应付不来……还得我来收拾……」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我。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我是本校学生。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堆起一个惯常的、略显官方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哎,那个同学!过来帮个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看着副校长那张虚伪的笑脸,再看看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杨俞,胃里一阵翻腾。
武大征不知何时也折返了回来,大概是不放心我。他跑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惊得张大了嘴:「我靠……那是……杨老师?旁边是……刘副校长?」
副校长见我们没动,又提高了声音:「同学!过来搭把手!杨老师不舒服,帮她拦个车!」
武大征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辰哥,这……」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抵肺腑,却让我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我没有理会副校长的招呼,而是转过身,朝着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快步走去。
「哎?辰哥?你去哪儿?」武大征在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答。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白炽灯光和暖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昏暗冰冷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柜台后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我径直走到饮料柜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最后定格在几排纯净水上。
我没有拿冰镇的,而是拿了一瓶常温的。想了想,又拿了一包纸巾。走到柜台,付钱。店员头也没抬,麻利地扫码,找零。
我拿着水和纸巾走出便利店。武大征还站在原地,看着副校长正试图伸手去拉杨俞的胳膊,而杨俞似乎抗拒地缩了缩。副校长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
我走过去,脚步很稳。副校长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杨俞身边,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胃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残香,扑面而来,令人不适。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不住颤动,眼角似乎有生理性的泪水。嘴唇失去了血色,紧紧抿着,下颌线因为用力忍耐而绷紧。她的大衣下摆和围巾都蹭脏了,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杨俞。褪去了所有师长的光环,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只剩下一个在应酬场上被迫灌酒、无力承受、狼狈呕吐的年轻女人。一个在成年人的权力和规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措的个体。
那个在旧书店里对我说「这是我的选择」的杨俞,那个在雨夜门后用颤抖的声音否认一切的杨俞,那个用朱笔写下冰冷「退」字的杨俞……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脆弱无助的身影覆盖了。
心里翻涌的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趁虚而入的阴暗念头,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我拧开瓶盖,将常温的矿泉水递到她手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杨老师,漱漱口。」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惊动,艰难地、迟缓地抬起头,睁开迷蒙的眼睛。视线涣散,努力聚焦,终于看清是我。那一瞬间,她苍白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羞耻,难堪,慌乱……最后都化作了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闭眼。她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接我递过去的水。
旁边的副校长开口道:「对对,同学,快让杨老师喝点水……」他似乎想展示自己的「关怀」。
我依旧没看他,只是保持着递水的姿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清晰地说:「是温水,不刺激胃。」
杨俞的身体僵了一下。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冰凉,碰到我的手指时,像触电般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对着瓶口,小口地、艰难地喝了一点,在嘴里含了含,然后侧身吐到旁边的下水道口。重复了几次,苍白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眉头依旧紧锁,身体也软软地靠着矮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拆开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嘴角和脸上的冷汗、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带着醉酒后的虚软。
副校长在旁边看着,似乎觉得场面得到了控制,清了清嗓子:「那个,同学,你做得很好。这样,你帮着照顾一下杨老师,我这就去路边拦个车,送她回去……」他说着,就要往主路方向走。
「刘校长。」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副校长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脸上带着询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是学生面对师长该有的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不麻烦您了。我和武大征正好顺路,可以送杨老师回去。您今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副校长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眼神依旧迷离的杨俞,再看看我身后一脸「我兄弟说了算」表情的武大征。他大概权衡了一下:有学生接手,总比他自己继续折腾这个醉醺醺的女老师要省事,也避免了更多尴尬。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啊,也好也好!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值得表扬!那……杨老师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安全送到家啊!」
「您放心。」我淡淡地说。
副校长如释重负,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匆匆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了,仿佛逃离什么不洁之物。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杨俞。她依旧靠坐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和我给她的纸巾,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在平复呼吸,还是在无声地哭泣。
武大征凑过来,小声问:「辰哥,现在怎么办?真送她回去?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住哪儿。
我走到杨俞面前,再次蹲下,与她平视。她似乎感觉到我的靠近,身体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杨老师,」我开口,声音不高,但确保她能听清,「能站起来吗?我们送您回去。」
她不动,也不吭声。
「或者,您告诉我们地址,我们帮您叫车。」我补充道。
她还是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扬起她散乱的发丝。
僵持了几秒。我知道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冬夜街头,她这副样子,时间越长越麻烦。
我伸出手,不是去扶她的胳膊,而是轻轻拿过她手里已经变凉的水瓶,然后将那包纸巾塞进她大衣口袋。接着,我站起身,对武大征说:「扶着点,去那边长椅。」
路边不远处,有一个供人休息的公共长椅,在路灯照射范围内,相对干净明亮。
武大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隔着大衣袖子,架起杨俞的一只胳膊。杨俞似乎无力抗拒,也或许是残留的意识让她明白需要帮助,半推半就地被武大征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长椅。
我走在旁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注意着她的脚下,防止她摔倒。
短短十几米,走得很艰难。杨俞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武大征身上。浓重的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她偶尔会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或者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听不真切。
终于把她安置在长椅上。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凉的木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阖着,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而不稳。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脆弱,与平时那个整洁利落的形象判若两人。
武大征喘了口气,看着我,用眼神询问下一步。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沾了污渍的围巾和大衣下摆上,又看了看她紧蹙的眉头和因为寒冷(或是难受)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转身,再次走向那家便利店。几分钟后,我拿着新买的东西回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便利店有售),一包热过的盒装牛奶,还有一瓶新的、小瓶的矿泉水。
我将热牛奶和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确保她如果清醒一点能够到。然后,我用毛巾包住那瓶水——水是常温的,但毛巾的包裹能稍微隔绝一点椅子的冰凉,也更方便拿握。
做完这些,我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过牛奶、矿泉水,最后,极其迟缓地,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空洞,涣散,带着酒醉后的懵懂和深重的疲惫。没有了课堂上的清澈,没有了雨夜对峙时的惊惶,也没有了批下「退」字时的决绝。只有一片被酒精和无力感冲刷后的、茫然的荒芜。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冬夜清冷的路灯下对视。她看不清我,或许也认不出我。而我,却将她此刻最不堪、最狼狈、最真实的样子,尽收眼底。
没有电影里男主角此刻该有的心疼拥抱,没有温柔的安慰话语,甚至没有再多靠近一步。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记录下这一幕。
然后,我转过身,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武大征说:「走吧。」
武大征瞪大了眼睛:「走?辰哥,就把杨老师一个人扔这儿?这大晚上的,又醉成这样……」
「牛奶是热的,水在旁边,毛巾包着不冰手。这条路人少,但偶尔有车。她如果稍微清醒一点,自己能叫车。」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留在这里,没用,也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武大征看看我,又看看长椅上蜷缩着的、毫无反应的杨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我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
走了十几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依旧蜷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玩偶。只有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和围巾的流苏,证明那还是个活物。
牛奶盒和矿泉水瓶,静静地立在她手边,像两个沉默的、无用的守望者。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仿佛有某个角落,被这幅画面,无声地、却极其深刻地,犁开了一道沟壑。
原来,这就是她所处的「成人世界」的一部分。觥筹交错下的虚与委蛇,权力场中的身不由己,无法推拒的应酬,以及酒后独自在寒冷街头呕吐的狼狈与无力。那个在讲台上讲解《归去来兮辞》、向往「云无心以出岫」的她,在现实中,或许连拒绝一杯酒的权力都没有。
她逃离了家庭的催婚,躲到这个小城教书,以为找到了宁静的避难所。可成人社会的规则网无处不在,她依然要被卷入,要妥协,要强颜欢笑,要在领导面前喝下不想喝的酒,然后一个人承受这难堪的后果。
我曾经以为,爱她,就是渴望她的温暖,她的关注,她的特殊对待,甚至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她、触碰她。
但现在,看着她在寒夜中蜷缩的、无助的背影,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我真的爱这个女人(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战栗),那么,仅仅做一个向她索取温暖、宣泄情感、甚至用文字和执念去困扰她的「孩子」,是远远不够的,也是可耻的。
那瓶温水,那盒热牛奶,那条毛巾,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保持着距离的关怀。
但爱,不应该只是这样。
爱,或许意味着,你需要有力量。不是暴力的力量,而是能够真正理解她的处境,能够在某些时刻成为她的支撑而非拖累,能够在她被迫卷入那些令人作呕的「成人社交」时,有资格、也有能力,为她挡下一杯酒,或者,至少在她狼狈不堪时,不是只能递上一瓶水然后转身离开。
你需要变强。强大到足以跨越那道「红线」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伦理的,更是社会地位、人生阅历、现实能力的鸿沟。强大到让她看到你时,不再仅仅是一个「心思深沉」、「需要引导」的学生,而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是可以倚靠的……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自怨自艾。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更加沉重的、冰冷的现实感。
前路漫漫,关山难越。
而我,还只是一个被困在题海和青春烦恼里的高中生。
我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辰哥,」武大征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答,声音平静,「走吧,回家了。」
我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寒风凛冽,但我胸中那团冰冷而灼热的火焰,却在悄然改变着燃烧的方式。
从单纯的渴望,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的决心。
要变强。
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以真正对等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而不是像今夜这样,只能递上一瓶水,然后,沉默地、克制地,转身离开。
这条路,注定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艰难。
但那个寒夜长椅上蜷缩的身影,和那瓶被留下的、微不足道的温水,却像两颗冰冷的火种,落在了我心里那片荒原之上。
开始燃烧。
第九章:驾校里的现实冲击
那个寒夜之后,决心像一颗被冰水浸透的种子,沉甸甸地埋在心底最坚硬的冻土之下。没有破土而出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缓慢的内化。我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自毁倾向的、沉溺于痛苦和文字游戏的专注,而是一种目标明确的、机械般的推进。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篇需要背诵的文言文,每一个陌生的英语单词,都成了攀爬的工具,成了构建我未来「强大」的砖石。我甚至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一些超越课本的东西——经济类报刊的评论版,成功学书籍里关于人脉和资源的章节(尽管觉得其中大多空洞可笑),甚至偷偷浏览一些法律常识网站。我知道这些粗浅的涉猎远远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信号: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那个曾让她在街头狼狈呕吐的「成人世界」的运行规则。
杨俞似乎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那晚的事,我们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第二天她请了病假,再回来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妆容整洁,衣着得体,讲课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向我的眼神,在极其短暂的瞬间,会比以往更加复杂一些,混合着一丝难言的尴尬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感激。但很快,那眼神又会恢复成一贯的、有距离的平静。我们之间那堵冰墙,因为那瓶水和那个寒夜,似乎并没有融化,反而多了一层薄薄的、名为「心照不宣的难堪」的霜。
日子在期末复习的紧张节奏中滑向一月中旬。空气越来越冷,呵气成霜。校园里充斥着各种小道消息:哪个学霸押中了题,哪个老师可能会出超纲内容,谁谁谁家找了厉害的家教……郝雯雯的母亲又给我母亲打过两次电话,语气热络,旁敲侧击,都被母亲以「孩子期末压力大」为由敷衍过去。母亲看我的眼神日益忧虑,但她什么也不问,只是更频繁地炖汤,深夜我房间的灯亮到多晚,她客厅那盏小台灯就陪到多晚。武大征依旧是我的最佳「后勤部长」,零食饮料不断,偶尔插科打诨,试图驱散我身上过于沉重的低气压。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沉默,足够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学业的沙堆里,就能暂时隔绝外界的风雨,至少平稳渡过期末,迎来寒假,获得喘息之机。
我错了。
现实总是擅长在你最意想不到、最无力招架的时候,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而这一次,撕破平静假面的,是我那早已被我视为耻辱和麻烦源头的父亲,以及他那个永远在危机边缘摇摇欲坠的驾校。 那是一月中的一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临近放学,人心浮动,教室里弥漫着躁动的低语和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我正对着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做最后的验算,试图找出一个隐藏的条件。
突然,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不是老师。门口站着三个陌生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身材粗壮,穿着紧裹着肚皮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眼神阴鸷,另一个矮胖,满脸痞气。三人都是一身社会人的气质,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戾气。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愕然地看着这几位不速之客。
坐在第一排靠门的班长站起来,有些紧张地问:「你们找谁?这里是教室……」
「少废话!」光头男不耐烦地一挥手,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赵德顺的儿子是不是在这个班?叫赵辰的?」
赵德顺。我父亲的名字。
我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闷痛。来了。到底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他那摊烂事,迟早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我竭力维持平静的学校生活里。
「赵辰?」班长下意识地重复,目光在教室里搜寻,最后落在我身上。
光头男顺着班长的目光,也看到了我。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撇了撇嘴:「你就是赵辰?赵德顺的儿子?」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道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惊愕,好奇,同情,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表面的镇定。「我是。有什么事?」我的声音听起来意外的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
「什么事?」光头男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两步,身上的烟酒味和廉价古龙水味道扑面而来,「你老子欠了我们老板八十万,连本带利,现在人躲得没影了!电话不接,家不回,驾校也关门大吉!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找不到他,我们就找你!」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我脸上。八十万。父债子偿。躲得没影。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武大征猛地站起来,挡在我身前,怒道:「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出去说!」
「学校怎么了?」矮胖的那个嗤笑,「欠债还钱,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小子,看你穿得人模狗样,你老子卷钱跑路的时候,没给你留点?」他说着,不怀好意地扫视着我身上的校服和桌上的文具。
屈辱,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厌恶,像潮水般淹没了我。我看着眼前这三个粗鄙的男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吃定我的嚣张,看着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胃里一阵翻搅。父亲,又是他。他总是能用最不堪的方式,将我的生活拖入泥沼。
「我不清楚他的事。」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冰冷,「他的债务,与我无关。你们找错人了。」
「无关?」瘦高个阴恻恻地开口,「法律上你是他儿子,就有关系!小子,别跟我们耍花样!今天要么你把赵德顺交出来,要么,你就跟我们走一趟,让你家里人拿钱来赎!」
他说着,竟然伸手要来抓我的胳膊。
「住手!」一声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厉喝,从教室门口传来。
杨俞站在那里。她大概是听到动静从隔壁办公室赶过来的。她脸色紧绷,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努力保持平静的圆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清晰的怒火。她快步走进教室,径直挡在了我和那三个男人之间,尽管她的身高只到光头男的肩膀,但那份属于教师的威严和不容侵犯的气势,竟然让那三个男人动作一滞。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教学区域,谁允许你们擅自闯入,骚扰我的学生?」杨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力度。
光头男打量了一下杨俞,大概是看她年轻,又是个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你是老师?正好!这个学生他爹欠了我们老板钱,我们现在要带他去找他爹,或者让他家里拿钱!」
「债务纠纷是民事问题,应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杨俞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光头男,「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扰乱学校教学秩序,威胁未成年学生安全。我可以立刻通知学校保安,并报警处理。」
「报警?」矮胖的那个嚷嚷起来,「欠债还钱,警察来了也得讲理!」
「讲理也要讲法律!」杨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根据相关法律,成年人的个人债务,原则上不牵连其已成年的子女,更不用说未成年子女!你们没有任何权力带走我的学生!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教室,否则,我马上报警!」
她说着,真的拿出了手机,作势要拨打。她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手机,眼神没有丝毫闪烁,那份镇定和决绝,竟真的镇住了那三个看似凶悍的男人。
光头男脸上横肉抽动了几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老师会如此强硬。他大概也知道在学校里真闹大了,警察来了他们未必占理,还可能惹上麻烦。
「行,行,老师,你厉害。」光头男阴着脸,指了指我,「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还会再来找你!告诉你那缩头乌龟老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杨俞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另外两人,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杨俞,又看看我。武大征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教室门关上。
杨俞收起手机,转过身,看向我。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也并非全无紧张。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深重的忧虑,还有一丝……疲惫。
「赵辰,」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动。耻辱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四肢百骸。被她看到了。被她看到了我最不堪、最狼狈、最想彻底掩埋的一面。不是雨夜递水时那种带有距离感的旁观,而是直接、赤裸地,暴露在她面前——我是一个欠债不还、被社会混混追到学校来的男人的儿子。我的家庭,我的出身,就是这么一团肮脏、混乱、令人作呕的淤泥。
我宁愿刚才那三个人真的把我拖走,也不愿以这样的方式,在她面前被揭开这血淋淋的伤疤。
「赵辰?」杨俞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催促。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放回笔袋。然后,我拿起书包,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杨俞,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赵辰!」杨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愕然和一丝焦急。
我没有回头,脚步加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冲下了楼梯,冲进了冬日傍晚寒冷刺骨的空气中。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奔跑,直到肺叶疼痛,直到双腿发软,才在一个僻静无人的操场看台角落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滑坐在地上。
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刺痛。我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堵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眼前反复闪现着光头男狰狞的脸,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以及杨俞挡在我身前时,那清瘦却坚定的背影。
她保护了我。用她教师的身份和勇气。
可我宁愿她没有。
那种被保护的感觉,非但没有带来温暖或安全感,反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它提醒着我,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学生」,是个无法处理自己家庭烂摊子的「孩子」。我的骄傲,我的故作深沉,我那些用文字和沉默筑起的壁垒,在现实最粗粝的撞击下,是如此不堪一击,轻而易举就被父亲的债务和三个混混撕得粉碎。
而她,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我荣耀背后的废墟,看到了我平静面具下的惊慌,看到了我极力想要逃离和否认的、血脉相连的耻辱。
这比任何「退」字,任何冰冷的对视,都更让我感到羞耻,感到一种想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甚至从她记忆里抹去的冲动。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武大征,我挂断了。又震动,是母亲,我依旧没接。最后,一条短信跳进来,来自杨俞:
「赵辰,你在哪里?回我电话,或者回学校。我们谈谈。事情需要解决,逃避没用。」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谈谈?谈什么?谈我父亲如何欠下巨债跑路?谈我如何无力应对?谈她作为老师,该如何「处理」我这个麻烦学生?
不。我不想谈。我不想再在她面前,剖析我那令人作呕的家庭,展示我的无力和狼狈。
我关掉了手机。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操场空旷寂静,只有寒风呼啸。寒意穿透羽绒服,侵入骨髓。但我一动不动,仿佛这冰冷的刑罚,能稍微抵消内心那团灼热的羞耻之火。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看台下方。
我没有抬头。
「赵辰。」是杨俞的声音。她竟然找到这里来了。声音里带着喘息,大概找了不少地方。
我依旧沉默。
她走上了看台,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没有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手机关机,也不回家,你母亲很担心,电话打到学校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武大征说你可能会在这里。」
我还是不说话。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那几个人,后来又去办公室和教务处闹了一场。保安拦住了,没再让他们进教学区。但事情已经闹开了。」
意料之中。我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的弧度。
「赵辰,」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尝试沟通的恳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不想面对。但这件事,不是你躲起来就能解决的。他们今天没得逞,可能还会用其他方式骚扰你,甚至骚扰你母亲。我们必须想办法应对。」
「我们?」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杨老师,这是我的家事,我的麻烦。不劳您费心。」
「你是我的学生。」她的回答很快,很坚定,「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威胁到你的安全,我就必须管。」
「那就仅限于学校好了。」我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她。夜色中,她的脸庞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晰地映着一点寒星似的光。「离开学校,我和您,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的麻烦,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你怎么处理?像刚才那样跑掉?还是指望你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父亲突然良心发现?赵辰,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那是八十万!不是八十块!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今天在学校他们还顾忌一点,下次在校外呢?你和你母亲怎么办?」
她的激动反而让我更加冰冷。「那也不关您的事。」我硬邦邦地说,「您是我的语文老师,不是我的监护人。请您,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赵辰!」她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提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这不是多管闲事!这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胸口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过身,面向空旷漆黑的操场,沉默了几秒钟,再转回来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
「好,就算我多管闲事。」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学校秩序,年级组长、教务处都知道了。作为你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我至少需要了解情况,向学校有个交代。这也是我的工作。」
工作。又是工作。责任。
我别开脸,不再看她。
「你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语气尽量放得平和,「那些人的话,有几分真?八十万的债务……」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语气充满厌烦,「他的事,我从来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他早就不是我家的人了。他的债,你们去找他要,别来找我。」
「法律上……」
「法律上我也还是学生,没有偿还能力!」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冰冷的墙壁,对着她低吼道,「你们想怎么样?逼死我吗?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学生,给你们添麻烦了,干脆开除算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杨俞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着。震惊,痛心,无奈,还有一丝清晰的受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再次陷入冰冷的对峙。寒风呼啸着穿过看台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
良久,杨俞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不会让学校开除你。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您能有什么办法?」我冷笑,「替我还钱?还是用您老师的面子,去跟那些放高利贷的讲道理?」
杨俞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如果那些人再来,或者联系你们。你就告诉他们,债务的事情,可以约个地方谈。我……我以你姐姐的身份,去跟他们谈。」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姐的身份?
她疯了吗?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什么身份?凭什么?就为了她那该死的「教师责任」?
荒谬。太荒谬了!
「不需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不需要您冒充什么姐姐!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请您离我远一点!离我的麻烦远一点!我不想……不想再欠您什么了!」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我不想再被她保护,不想再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软弱和不堪,不想把我们之间本就复杂难言的关系,再牵扯进这摊令人作呕的债务淤泥里!
那会毁了一切。毁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干净的念想。
杨俞被我激烈的反应震住了。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路灯的光勾勒出她单薄而僵直的轮廓。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真切。但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名为「责任」或「原则」的东西,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流露出底下深藏的无力与茫然。
她或许真的想帮我,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甚至有些天真的方式。
但这份「帮助」,对我而言,不啻于另一种形式的羞辱和施舍。
我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仅仅是师生伦理的红线。
还有现实的鸿沟,家世的云泥,以及此刻,这摊我极力想将她隔绝在外的、肮脏的债务纠纷。
我的狼狈,我的羞耻,我的原生家庭甩不脱的污秽,被她以「姐姐」的名义卷入,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彻底扯掉了。
我宁可她像以前一样,对我冷漠,划清界限,甚至用那个「退」字将我推开。
也好过现在,用这种近乎悲壮的、「负责任」的方式,来见证和参与我的毁灭。
「赵辰……」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不管您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语气冰冷彻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防线,「我的家事,我自己处理。请您,不要介入。否则……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这近乎威胁的话语,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杨俞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看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深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也许是失望。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回地上。
心脏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洞。
我终于,彻底地,推开了她。
用我最不堪的羞耻,和我最尖锐的抗拒。
而这场「驾校里的现实冲击」,摧毁的不仅仅是我小心翼翼维持的学校平静,更将我和她之间,那一点点或许曾存在于文字、沉默、甚至对峙中的、微弱的连接,也碾得粉碎。
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弥合的羞耻与鸿沟。
寒风如刀,夜色如墨。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十章:ICU外的默许与暗涌
推开杨俞的那个夜晚,像是给本就脆弱的冰面又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世界并未因此崩塌,反而以一种更压抑、更紧绷的姿态继续运转。流言在期末高压的缝隙里悄然滋生,目光如针,低语如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摊无法摆脱的家族污秽。而杨俞,她将那份被我拒绝的「介入」,化作了比以往更彻底的疏离。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符号交换都近乎断绝,只剩下教室与办公室之间,那日益空旷、寒冷的寂静回廊。
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羞耻、愤怒、对那夜吼出「离我远一点」后细微悔意的抗拒——全部浇筑进题海。用咖啡因和深夜台灯的光,对抗着内心日益扩大的空洞和窗外越来越浓的冬意。武大征的担忧写在脸上,母亲的汤里药材越加越重,但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要不提及,风暴就不会真的降临。
然而,风暴总是选择最猝不及防的时刻。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暮色早早吞噬了天空。我因整理错题稍晚离开,与等我的武大征并肩走向楼梯。就在二楼转角,连廊方向传来压抑却尖锐的争执声,像钝刀划破凝滞的空气。
「……少他妈废话!把那小子交出来!」
「这里是学校!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是杨俞的声音,紧绷,带着强装的镇定,却掩不住尾音一丝颤抖。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又是他们。阴魂不散。他们竟然敢堵到这里来?
武大征脸色一变,拉住我:「辰哥,从另一边……」
话音未落,连廊里传来更激烈的推搡声和杨俞一声短促的痛呼,伴随着身体撞击硬物的闷响。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刺入我的太阳穴。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不再牵连」,所有的冰冷自持,在听到她痛呼的刹那,被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本能炸得粉碎。眼前闪过她挡在门前苍白的脸,闪过寒夜长椅上蜷缩的无助身影,闪过旧书店里疲惫的坦诚……而现在,她正在被推搡,在受伤。
「操!」武大征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我报警!辰哥你别……」
我没等他说完。
身体先于一切思考,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声音来源猛冲过去。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腾,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连廊景象闯入视野:光头男和瘦高个正粗暴地拉扯着挡在办公室门前的杨俞,矮胖的那个在一旁叫骂。杨俞的眼镜掉在地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拒,大衣被扯得歪斜,嘴角似乎有血丝。她咬着唇,眼神里是惊怒,是恐惧,但更深处,是绝不退让的倔强。
「放开她!」
我的吼声炸开,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暴戾。
三人动作一顿。光头男转过头,看到是我,狞笑起来:「正主来了!小子,够胆!」
「赵辰!走啊!」杨俞看到我,瞳孔骤缩,嘶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
走?怎么可能。
我甚至没有停顿,径直冲到他们面前,用身体隔开了杨俞和最近的光头男。连廊狭窄,我能闻到他们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能看清光头男眼中残忍的戏谑。
「找我,是吧?」我盯着他,声音冷硬,背对着杨俞,张开手臂,将她护在更后面,「跟她没关系,冲我来。」
「挺有种啊?」瘦高个阴恻恻地笑,活动着手腕,「那就让你替你那缩头乌龟老爹,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旁边的矮胖男人已经不耐烦地一拳砸向我的面门。风声袭来,我下意识偏头躲开,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火辣辣地疼。
几乎是同时,光头男的膝盖狠狠撞向我的腹部。剧痛瞬间炸开,我闷哼一声,弯下腰,却咬牙没有后退,反而借势用头撞向他的胸口。
「赵辰!」杨俞的惊叫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混乱就此爆发。拳头、脚踹、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凭着肾上腺素和一股狠劲,拼命反击。我知道打不过,但至少要拖住他们,拖到……拖到武大征报警,拖到有人来。
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肋骨上,剧痛让我几乎窒息。又一脚踹在腿弯,我踉跄着跪倒。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但余光看到杨俞想冲过来,却被瘦高个一把推开,后背撞在墙上。
「别碰她!」我嘶吼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瘦高个,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撞开。
光头男一脚踢在我侧腰,我痛得眼前发黑,却死不松手。矮胖男人揪住我的头发,拳头像雨点般落在我的头上、背上。
疼。到处都疼。嘴里泛起铁锈味。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再碰她。
「辰哥!警察马上到!撑住啊!」武大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焦急的哭腔,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打完电话。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校园傍晚的宁静。那三个男人明显慌了一下。
「妈的,真有警察!」矮胖男人骂道。
「快走!」瘦高个想挣脱我的束缚。
「走个屁!把这小子弄开!」光头男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更盛,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觉得不能白来一趟。他不再试图拉开我,而是抬起脚,用厚重的皮鞋鞋底,朝着我的头部猛踹过来。
我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侧头。「砰!」
沉重的撞击声。不是鞋底,是某种硬物。光头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短粗的实心木棍(后来知道是扫帚柄),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脑侧方。
世界瞬间寂静,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尖锐的耳鸣吞没了一切。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体倒地的钝响,和杨俞撕心裂肺的尖叫。
……
意识像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偶尔被一丝光亮或声音牵引,浮起些许碎片。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模糊的人影晃动,低声的交谈。剧痛,从头部、胸口、四肢百骸传来,沉重,钝痛,无处不在。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疼痛和黑暗溶解。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又像是一瞬。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慢慢聚焦。白色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透明的输液管。呼吸面罩带来的不适感。
我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杨俞。
她就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异常僵硬。她没戴眼镜,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比医务室的墙壁还要苍白。她身上还穿着那天那件米白色大衣,只是皱得厉害,肩头有一小片暗褐色,已经干涸——是我的血。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用力到泛白,目光直直地看着病床上某一点,眼神空洞,又似乎承载了太多情绪,沉重得快要溢出来。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比在寒夜街头呕吐时,比在连廊被推搡时,都要糟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惊惶,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强撑。
我试图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抗议的剧痛,尤其是头部,像要裂开。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这细微的声音却像惊雷般炸醒了杨俞。她猛地一震,瞬间转过头,视线对上我的眼睛。那一刻,她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不敢置信的惊喜,深不见底的后怕,浓烈的自责,还有……一些我无法立刻解读的、剧烈翻涌的东西。
「赵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我眨了眨眼,表示我听到了。喉咙干得冒火,说不出话。
她几乎是弹起来,俯身靠近,却又在快要触碰到我时猛地停住,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她想碰碰我的脸,或者检查一下我的伤势,但似乎又不敢。
「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医生!医生!」她语无伦次,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一番检查。我听到模糊的交谈:「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根肋骨骨裂……需要继续观察……幸好送来得及时……」
杨俞一直紧紧跟在一旁,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脸色随着医生的诊断时而惨白,时而稍稍缓和,但那双紧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检查完毕,医生护士离开,叮嘱需要绝对静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呼吸。
杨俞重新坐回椅子,但这次,她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看清她嘴角因为紧抿而显得更加苍白的细纹。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在弥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惊涛骇浪冲刷过后,满是砂砾和残骸的、精疲力尽的沉默。
她看着我,目光一寸寸掠过我被纱布包裹的额头,青紫肿胀的脸颊,插着管子的手臂。每看一处,她眼中的自责和痛色就加深一分。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伸出手,用冰凉而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头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破碎的瓷器。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赵辰……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盖过了身体的伤痛。我想摇头,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一动就牵扯伤口,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用力摇头,泪水涟涟:「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他们硬顶……不该让你……让你……」她看着我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头部,眼里是深切的恐惧,「医生说……如果那一下再重一点……如果……」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指缝间溢出。我从没见过她这样。那个总是努力维持镇定、保持距离的杨老师,此刻在我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个被恐惧、自责和后怕彻底击垮的年轻女人。
冷战筑起的高墙,我刻意拉远的距离,她坚守的红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里,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不堪一击。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真实。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少了些空洞,多了些劫后余生的脆弱。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样子,连同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同镌刻下来。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赵辰……以后,别再那样了。」
她没有说「别再冷战」,也没有说任何定义我们关系状态的话。但这句话,在这个情境下,指向再明确不过——别再那样把我推开,别再那样用沉默和距离武装自己,别再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地挡在我前面,却拒绝我的任何靠近。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我身上的伤处,眼里的痛色再次涌现,声音更低了些:「你的家事,那些麻烦……我知道你不想我碰,不想我看到。」她努力让语调平稳,却仍带着一丝颤音,「我明白了。我……不会再硬来。」
这是一个让步,一个对她之前「责任」驱动的、试图介入的态度的修正。「但是,」她重新看向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至少……别拒绝我坐在这里。别在我问你疼不疼的时候,转过头去。如果……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听你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关于天气,或者哪道题很难……」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却强撑着说完,「别再说『不关您的事』。」
她没有要求更多。没有越界的承诺,没有身份模糊的暗示。她依旧把自己定位在「老师」的范畴内,但她在那个范畴的边界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允许关怀和微弱连接存在的缺口。
「在学校,在课堂上,一切都不会变。」她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语气坚定,仿佛这是她必须守住的最后防线,「但在这里……在医院,或者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好不好,行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卑微请求。不再是师长的姿态,只是一个被吓坏了、心有余悸的普通人,对她在意的人(尽管这份「在意」可能依旧复杂而充满禁忌)提出的,最低限度的、关于平安信息的恳求。
这或许,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默许。
是在我差点为她丢掉半条命之后,在恐惧和自责的冲击下,她对自己严格原则的一次微小而艰难的调整。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份沉重的、不再掩饰的关切,还有那份近乎恳求的「行吗」。身体依旧疼痛,头脑依旧昏沉。但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被这泪水、这哽咽、这卑微的询问,滴落了一滴温热的、咸涩的液体。
我没有力气说话,也或许,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我只是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次。再一次。像一个笨拙的、无声的应许。一个对她「行吗」的回答。
杨俞看着我的眼睛,读懂了我的意思。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一直紧握的双手,也微微松开。她没有笑,但眼底那浓重的绝望和惊惶,似乎被这简单的动作驱散了些许,换上了一层更深的、复杂的温柔,混合着依旧未消的痛楚。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再次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却自然了许多。「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在这里。」
我没有闭眼,依旧看着她。仪器的滴答声成了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武大征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也是红肿的,看到我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向我浑身是伤的样子,嘴角又耷拉下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袋子零食,放到墙角。
「辰哥……」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旁边的杨俞,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挠了挠头,转向杨俞,「杨老师,您也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一会儿。」
杨俞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守着。大征,谢谢你……谢谢你当时及时报警。」提到报警,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和余悸。
武大征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那三个王八蛋,警察来得挺快,都给抓走了!妈的,下手太狠了!」他愤愤地说,又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辰哥,警察后来做了笔录,杨老师和我都做了。那三个人,持械伤人,闯学校,够他们喝一壶的!警察说,他们那个什么『老板』也涉嫌非法放贷,已经在调查了。你爸……呃,叔叔那边,警察也会联系。」他尽量把事情说清楚,语气里带着安慰。
听到那三人被抓,我心中那口郁结的恶气,稍稍纾解了一些。至少,暂时不用担心他们再来学校骚扰了。至于父亲……我疲惫地闭了闭眼。
武大征又待了一会儿,见我精神不济,杨俞又坚持守着,便嘱咐了几句,留下东西,悄悄退了出去,说晚点再来看我。武大征走后没多久,母亲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扑到我的病床边。她看着我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青紫交错的脸,还有身上各种管子和监控线,瞬间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不像杨俞那样压抑地哭,也没有失声痛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辰辰……我的辰辰……」她反复呢喃着,伸出手,想碰我,又不敢,手指在空中颤抖,「疼不疼?啊?告诉妈,疼不疼?」
我看着她骤然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和心痛,喉咙堵得厉害。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动动手指,但只是徒劳。
杨俞在一旁轻声解释了我的伤势,尽量用平缓的语气。母亲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杨俞深深鞠了一躬:「杨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护着辰辰,还一直守在这里……谢谢……」
杨俞连忙扶住她,眼圈又红了:「阿姨,您别这样……是我没保护好他,是我……」
「不怪您,不怪您……」母亲紧紧握住杨俞的手,声音哽咽,「是那个杀千刀的……是他造的孽啊!」提到父亲,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疲惫。她断断续续地从杨俞和随后进来的警察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知道了那三个讨债的已经被拘留,知道了警方会追查债务和父亲的事。
母亲守了我很久,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给我擦脸,调整枕头,尽管我大多时间在昏睡。她的陪伴,带着家常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杨俞那种紧绷的、混杂着复杂情感的氛围不同。
夜里,母亲被杨俞和护士劝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歇一会儿。病房里再次剩下我和杨俞。
后半夜,麻药过去,伤口疼得更加清晰尖锐。我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每一次因疼痛发出的细微抽气或呻吟,都会立刻引来杨俞的靠近。她不再只是看着,会用棉签蘸水湿润我干裂的嘴唇,会按照护士教的方法,轻轻按摩我没有受伤的手臂和腿,促进血液循环,动作始终轻柔而克制。
有一次我疼得厉害,意识模糊中,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她立刻握住我的手,用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住我的。她的手很小,很凉,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忍一忍,赵辰,忍一忍就好了……」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没有力气回应,但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她没有松开。我们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亲密的方式,连接着,在这弥漫着疼痛和消毒水气味的漫长黑夜里。
天快亮时,我再次陷入昏睡。朦胧中,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没有放开。
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来临,带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着希望与未知的气味。
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由冷战、羞耻和原则构筑的高墙,并未坍塌,但它的一角,在鲜血、泪水、恐惧和这漫长黑夜紧握的手中,悄然松动,显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外面,是她不再完全掩饰的关切、泪水和此刻不容置疑的陪伴。缝隙里面,是我用惨痛代价换来的、一个关于「让我知道你好不好」的默许,以及这黑夜中不曾松开的、微凉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那三个流氓已被抓走,法律的齿轮开始转动。母亲的泪水洗刷着部分羞耻。武大征的义气带来些许暖意。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父亲的阴影、债务的余波、那道红线背后的万丈深渊……一切都未真正解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里,在生死边界徘徊过后的静谧与晨光中,我们暂时搁置了冰冷的对峙。她守着。母亲看着。朋友关心着。而我,在剧痛、昏沉与偶尔的清明间,感受着这份用沉重代价换来的、带着伤痛气息却无比真实的……靠近、连接,以及那句「以后,别再那样了」背后,未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照的、关系的微妙转折。
这就够了。至少,对于刚刚从黑暗深渊边缘被拉回的我而言,对于这个破碎而寒冷的冬天而言,这就够了。
第十一章:病愈归校与「纸条传情」
出院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白墙上切出锐利的光带。我靠在床头,看着母亲沉默地收拾着洗漱用品和剩下的水果。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是尚未散尽的余悸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额角的纱布已经拆掉,换上了一小块更隐蔽的透气敷料,头发长了些,刚好能盖住。肋骨处的固定带还在,动作稍大些,便会传来闷钝的痛楚,像身体内部某个部件生了锈,每一次运转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
「真不再多住两天?」母亲叠好一件毛衣,低声问,手里动作没停。
「不了,」我看着窗外开始泛绿的香樟树梢,「落下的课太多了。」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我更想逃离的,是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时刻提醒我那段不堪与暴力的房间,是母亲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也是……那晚之后,心里某种悬而未决的、混杂着痛楚与异样温热的情绪。我需要回到那个有粉笔灰、有课桌、有试卷油墨味的「正常」世界里去,用它的秩序和喧嚣,来覆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光头男狰狞的脸,木棍破空的风声,还有杨俞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她紧握着我手时,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母亲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走出医院大门,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暖意和新生草木的气息。我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武大征早就等在医院门口,靠着他那辆半旧的山地车,看到我,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没心没肺,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打量。
「辰哥!可算出来了!」他迎上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动作自然而熟稔,「怎么样?英雄凯旋,感觉如何?」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避开他试图拍我肩膀的手。
武大征也不介意,推着车跟在我和母亲身边,嘴里不停说着学校里最近的趣事,哪个老师换了发型被学生起哄,哪次模拟考又出了一道变态大题,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填补我们之间因那场意外而短暂存在的生疏。母亲偶尔应和两句,脸上露出些许久违的、松动的神情。
回到家,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不同。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册蒙了薄薄的灰尘,窗台上的绿萝却抽出了新的嫩芽。母亲做了简单的午饭。下午,她去上班前,说:「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或者,找杨老师也行。」我看着母亲眼神里的狡黠,语无伦次地说道:「妈,你……你说啥呢,那是我老师喂。」
母亲笑着拍着我的肩膀:「妈懂,妈这个年纪了,看的出来,你呀,有福了。」说完就咯咯地笑着走了。
我知道,那晚之后,母亲对杨俞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辰辰的老师」,而是一个在危急时刻挡在我身前、又在医院不眠不休守着的「自己人」。这种变化让我心头微颤,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周一,我返校。
走进校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校园里空荡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抱着书包狂奔。梧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水泥路面干净湿润,仿佛刚被冲洗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和青草味道。一切都散发着春天特有的、焕然一新的气息,试图掩盖冬日留下的创痕。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肋骨处的固定带在走动时带来隐约的束缚感。额角的敷料被头发遮着,但脸颊和手背上的几处淡青色淤痕,在日光下依然可见。我知道这会引来目光,探究的,同情的,或许还有好奇的。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教学楼走去。
教室在后排。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读书声,夹杂着武大征刻意压低却依旧洪亮的领读声。我出现在门口时,读书声有几秒钟的凝滞,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惊讶,打量,窃窃私语。
武大征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安静!安静!欢迎我们英勇负伤、光荣归队的辰哥!」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零星的掌声。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冲我挤眉弄眼,女生们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肚里塞满了东西——各种笔记复印件、慰问卡片、甚至还有几包零食。武大征凑过来,低声说:「都是兄弟们的心意,还有……呃,某些女同学偷偷塞的。」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没什么心情理会这些,将东西粗略整理了一下,拿出课本。 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缓而沉重地搏动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杨俞走了进来。
她穿着浅杏色的针织衫,黑色直筒裤,头发比之前似乎剪短了些,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施了薄薄的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但那份疲惫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化妆品也无法完全遮盖。她手里抱着教案和课本,走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我的方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接触。
只有不到一秒。她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一颗极小石子击中,漾开的涟漪几乎肉眼难辨。随即,那波动便消失了,恢复成一片清澈的、属于老师的平静。她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便移开了,声音清亮地响起:「上课。」
「起立!」武大征喊得格外响亮。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一切程序如常。她开始讲解新的文言文篇目,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板书工整。她偶尔提问,叫到其他同学的名字,语气温和而专业。她不再像之前冷战时期那样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但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关注。我看上去,和其他任何一个学生,并无不同。
这很正常,也是我们之间那晚ICU「默契」的延伸——在学校,一切如常。红线依然在,身份依然清晰。
然而,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她的目光,会在扫过全班时,似乎不经意地在我脸上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她的声音,在讲到某个需要重点理解的句子时,会稍微放慢,仿佛在确认所有人都跟上,而我的笔尖,在那时恰好停顿。当我在课堂上因肋骨的隐痛而微微调整坐姿时,她正在板书的手,会有半秒钟的凝滞。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投入深潭的微小光点,只有一直注视着水面的人,才能察觉。
我垂下眼,看着摊开的课本。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将黑色的印刷字映得有些发亮。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此刻读来竟有些恍惚。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道,声音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抱着书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武大征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辰哥,发什么呆?走啊,下节体育课,老师说了你可以旁观!」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肋骨的钝痛提醒着我那场冲突的真实性,而额角敷料下愈合的伤口,则像一枚隐秘的印章,烙下了某些无法言说的改变。
下午的自习课,我负责将收齐的语文作业送到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只有杨俞一人。她正低头批改着什么,侧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专注。我敲了敲门。
「进。」她头也没抬。
我走进去,将厚厚一叠作业本放在她桌角指定的位置。「杨老师,作业齐了。」
「好,放着吧。」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快速扫过我额角被头发遮住的位置,以及我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淡痕,随即又落回手中的笔尖,「身体……感觉怎么样?跟得上进度吗?」
「还行,谢谢老师关心。」我回答得标准而客套。
「嗯。」她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落下的古文部分,自己多看看注释和翻译。有不明白的……」她顿了顿,「可以来问。」
「好的。」我点头。
对话到此为止。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像有什么未尽之言悬在那里,又被双方默契地按捺下去。我转身准备离开。
「赵辰。」她忽然又叫住我。
我回头。
她手里拿着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桌面的教案上,并没有看我,声音很轻:「注意休息,别太拼。」
我愣了一下,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的暖意。「知道了。」我低声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我慢慢地走着,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注意休息」。不是「好好学习」,不是「遵守纪律」,而是「注意休息」。这不像一个老师对学生最标准的叮嘱,倒更像……一种更私人化的、克制着的关怀。 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随手翻开下一节课要用的数学笔记本。指尖触到内页时,感觉有些异样。这本硬壳笔记本我一直用着,里面记满了公式和例题,但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我翻到那一页。
一张裁剪得方方正正的、普通的便签纸,安静地躺在两道微积分题目之间。纸上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只有一行清秀而略显拘谨的蓝色钢笔字:
头还疼吗?
字迹我认识。是杨俞的。
呼吸在瞬间屏住。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指尖,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我飞快地环顾四周——同学们有的在埋头做题,有的在小声讨论,武大征正趴在桌子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
我迅速将笔记本合上,掌心压着封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但这痛感此刻却奇异地和那股翻涌的热流交织在一起。
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怎么放的?是刚才我去办公室时,她提前放好的?还是更早?她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翻到这一页?
无数个问题冒出来,但没有一个比纸上那四个字本身更让我心神震荡。
这不是作业批语,不是课堂提问。这是一个抛开所有身份和场合的、极其私人的询问。它越过了「老师」和「学生」的界限,直接指向了那个在病床上被她握住手、额头缝针的「赵辰」。
她在关心我。用这种隐秘的、不留痕迹的方式。
我低下头,重新慢慢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张便签。蓝色的墨迹在纸纤维上微微晕开,显得柔软。我看了很久,然后,极其小心地,将那张便签纸取下来,夹进了我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本的内封皮里——那里更隐蔽,更安全。
接下来的半节课,我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晰入耳,但我的思绪却飘忽着,落在那个清秀的字迹上,落在那句简短的问话里。头还疼吗?其实已经不太疼了,敷料下的伤口正在愈合,传来的是新生皮肉微微的痒。但此刻,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四个字,泛起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微痛。
我需要回复吗?怎么回复?也写一张纸条塞回去?太冒险了。直接去问?不可能。
直到放学,我都没有想出妥当的办法。那张夹在单词本里的纸条,像一个安静燃烧的小小火种,熨贴着胸口的某个位置。
第二天,语文课。讲的是《诗经·蒹葭》。
杨俞的声音在教室里流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追寻,这种绵长而无望的思念,构成了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永恒的母题……」她讲得很投入,眼神清亮,偶尔会微微蹙眉,陷入对某个词句的沉吟。
我听着,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上,心思却飘向了别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种追寻的怅惘和执着,此刻读来,竟有了别样的、切肤的感触。
下课,收作业。我抱着全班的练习册走向办公室。路上,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我停下脚步,从自己那本练习册的最后一页,撕下极小的一角空白纸——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然后,用我最细的钢笔,极小心地、工整地写下两个字:
已愈。
笔尖几乎没用什么力,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我将这微小的纸片,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方块,然后,将它塞进了我那本练习册中缝的极深处——那里通常不会被翻开。
交作业时,我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保持着平静。我将练习册放在那叠作业的最上面——这是我的,她批改时通常会先看到。
「放这儿吧。」杨俞正在整理课件,头也没抬。
「嗯。」我将作业放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是我的。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翻开。
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发现那张小纸条。或许根本不会翻到中缝那里。或许翻到了,也未必会注意到那个微小的纸块。或许注意到了,也看不清上面淡得几乎消失的字迹。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做出了回应。用同样隐秘的、甚至更为谨慎的方式。
这种隐秘的交流,像在雷区中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极其狭窄的小径。我们小心翼翼地行走其上,不能对视,不能言语,只能用最细微的痕迹,确认彼此的存在和……在意。
第三天,没有回应。语文课如常,她讲解《离骚》,声音抑扬顿挫,分析屈原的忠贞与忧愤。我认真听着,笔记记得很详细。一切风平浪静。
第四天,早晨。我打开用来装语文资料的文件夹,准备早读。在文件夹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塑料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图书馆常用的那种书签。书签是素白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和上次同样颜色的蓝色钢笔,写着一行稍多些的字:
勿念。专心备考。
字体依旧清秀,但笔触似乎比上次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勿念」是对我「已愈」的回应。「专心备考」,则像是拉回了一丝师长的身份,为这隐秘的交流加上一个安全而正当的注脚。
我看着那张书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推进夹层更深处,和其他资料混在一起。早读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我翻开课本,嘴唇翕动,跟着念诵,声音淹没在集体的声浪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条小径,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正在被悄然拓宽。虽然依旧狭窄,依旧危险,但我们已不再只是陌路人。我们用文字,在规则的缝隙里,完成了一次次无声的触碰和问候。
头还疼吗?
已愈。
勿念。专心备考。
简单的字句背后,是汹涌而克制的暗流。是医院紧握的手在日光下的隐秘回响,是那道红线依然高悬、却已不再冰冷坚硬的证明。
春日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暖,校园里的花朵次第开放。我的伤处渐渐愈合,淤痕褪去,动作也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在所有人眼中,我依然是那个成绩优异、略显沉默的赵辰,杨俞依然是那位认真负责、偶尔严格的语文老师。
只有我和她知道,在那些寻常的作业本、文件夹、不经意的对视和擦肩而过里,藏着怎样细碎而真实的微光。像早春最先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厚重的冻土之下,悄然孕育着一场沉默而坚定的生长。
纸条传情,情在字外,意在无声。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十二章:寒假前的「补习约定」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像悬挂在教室后黑板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复一日地,以粉笔字无情缩减的数字,将一种集体性的、沉默的焦灼,注入高二每一个角落的空气里。试卷雪片般飞来,油墨的气味几乎成为呼吸的一部分。笔芯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个人桌角都堆起了小山般的草稿纸和空笔管。睡眠被压缩到极限,课间十分钟,许多人选择趴在桌上,用短暂的黑暗来抵御下一轮头脑风暴的侵袭。
在这种高压的、近乎窒息的氛围里,我那场一个多月前的「英勇负伤」,很快便褪色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插曲。额角的伤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比周围肤色稍浅的、不仔细看便难以察觉的细线。肋骨的固定带在某次复诊后被医生宣布可以拆除,起初几天,胸腔骤然放松的感觉甚至让我有些不适应的空落感,仿佛少了点什么坚实的依靠。但身体很快适应了自由,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敏捷,只在阴雨天气或极度疲惫时,才会从骨缝深处传来一丝隐晦的、提醒般的钝痛。
武大征依旧是我最聒噪的僚机,但他也收敛了许多咋呼,更多时候是和我一起埋头在题海里,偶尔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抱怨一句:「辰哥,我觉得我的脑细胞已经成批阵亡了。」母亲依旧沉默,但每晚雷打不动的一杯温牛奶和清晨桌上精致的早餐,是她无言的关切。郝雯雯这个名字,连同她所代表的那个「正常」世界,似乎已彻底从我当下的生活里淡出,偶尔母亲提及,我也只以「学习忙」含糊带过。
而杨俞……
我们之间那条由纸条悄然搭建的、纤细的吊桥,在期末兵荒马乱的冲击下,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停滞。再也没有新的纸条出现。语文课上,她是那个一丝不苟、高效精炼的杨老师;课堂外,我们是界限分明的师生。偶尔在走廊或办公室门口遇见,她会对我点点头,目光平静,有时会问一句「最近状态怎么样?」或「古文复习到哪了?」,得到的永远是我简短而标准的回答:「还好。」「在复习《史记》选篇。」
一切都回归了最「正确」的轨道。仿佛ICU里紧握的手,雨夜长椅上的牛奶,夹在笔记本里的「头还疼吗?」,都只是高压下的短暂幻觉,被更现实的升学压力碾碎、风干了。
但我心底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我再次在语文课上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在讲台上移动的身影时,我不再感到那种灼烧般的羞耻和自我厌弃。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我,与我视线相接又自然滑开时,我也不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刺,或者陷入冰冷的绝望。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平静感,像一层薄而韧的膜,包裹住了那些曾经激烈冲撞的情感。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了下去,变得更深,更隐蔽,同时也更……笃定。
我知道她在那里。她知道我收到了。我们默契地将那座吊桥暂时封存,各自退回到自己的堡垒里,先应对眼前最现实的烽火。
期末考试的三天,像一场浓缩了所有焦虑、专注和体力透支的马拉松。当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仿佛都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集体的叹息。紧接着,是瞬间爆发的喧嚣——对答案的争执,解放的欢呼,书本试卷被抛向空中的零星冒险,以及迅速弥漫开的、假期将至的松散气息。
我收拾好笔袋,慢慢走出考场。冬日午后惨白的阳光照在走廊上,空气里有灰尘跳舞。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又有一种空旷的、不知该如何填满的茫然。
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二天就张榜公布。挤在红榜前黑压压的人群里,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七。一个不算顶尖,但足够稳妥、符合预期的位置。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了扫,在文科类单科排名那里停留。语文,年级第十二。尤其是古文部分,失分比预想的多一点,一道关于《史记》中虚词用法的选择题错了,还有一个翻译句子的得分点没抓全。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遗憾。不是因为排名,而是因为……那是她的科目。
就在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武大征凑过来,咧着嘴,脸上是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快乐:「辰哥!第七!牛逼啊!晚上搓一顿?我请客,庆祝咱俩都活着走出考场!」
我还没回答,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赵辰。」
是杨俞。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公告栏附近,大概是在查看班级整体情况。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浅咖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讲台上的正式,多了些随意。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扫了一眼红榜。
「杨老师。」我和武大征同时打招呼。
「考得不错。」她对我微微颔首,语气是老师对学生一贯的肯定,但目光里似乎有更细致的审视,「总体很稳定。不过,」她话锋一转,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我看了一下你的语文试卷,古文部分,还是有点可惜。《史记》那个『之』字的用法,课上强调过;还有那句翻译,『夜缒而出』,『缒』字的关键意思没译出来,丢了分。」
她的语气平静,分析客观,完全是在就事论事。但我的心却因为她如此清晰地记得我试卷上的细节,而轻轻动了一下。
「嗯,是我复习不够细。」我老实承认。
「古文这东西,功夫在平时,积累和语感很重要。」她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光靠考前突击,不够扎实。寒假时间不短,是个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武大征在旁边插嘴:「就是就是!辰哥,你可得好好补补,下次争取语文进前十!给咱班长脸!」
杨俞看了武大征一眼,没接他的话,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停顿了片刻。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但我们这个小圈子却仿佛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她的嘴唇似乎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她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清晰的、带着一点公事公办口吻的声音说: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寒假期间,我可以抽点时间,线上给你讲讲古文的薄弱环节。就当是……课代表一学期的额外福利。」
她说这话时,眼神并没有太多波澜,甚至刻意避开了与我过久的对视,说完便微微侧头,看向公告栏上其他名字,仿佛只是随口提供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但我看见她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线上。补习。寒假。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刚刚因为考试结束而略显空旷的心湖。
武大征先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使劲捅了捅我的胳膊:「辰哥!这福利好啊!杨老师亲自开小灶!还不快答应!」
我看着他咋呼的样子,又看向杨俞。她似乎被武大征的动静引得重新转回头,目光与我对上。那一瞬间,我在她看似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或者说,不确定?她在等我的反应,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温热的东西又开始涌动。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甚至带着点学生对老师提议应有的感激和恭敬:
「谢谢杨老师。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她回答得很快,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反正寒假我也没什么事。线上也方便,就定个时间,讲讲题,梳理一下知识点。」她顿了顿,补充道,「具体时间……看你方便。定好了告诉我。」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回去看看时间,再跟您说。」
「嗯。」她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抱着文件夹,汇入了散去的人流。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冬日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有些孤单。
武大征等她走远,立刻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调侃:「辰哥,可以啊!『寒假我也没什么事』——杨老师这分明是……啊?线上独处,啧啧,这叫什么?这叫『远程教学,情感升温』!」
「闭嘴吧你。」我推开他的大脸,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心里那点空旷的茫然,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一角,变得具体而温热起来。
接下来两天,是短暂的休整和寒假前的各种琐事。领成绩单,开班会,大扫除。校园里充满了假期将至的松弛和躁动。我找了个安静的午后,给杨俞发了短信。措辞很谨慎,反复修改了几遍:
「杨老师您好,我是赵辰。关于寒假补习,您看每周两次,周三和周五晚上七点可以吗?如果时间不合适,您告诉我。打扰了。」
发送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等待的焦灼」。明明只是确定一个学习时间,却莫名觉得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判决。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屏幕亮了。
回复很简单:「可以。就这个时间吧。周三先从《史记》虚词开始。到时候我发你视频链接。」
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但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三遍,直到那些字在眼前都有些模糊。然后,我将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嘴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悄悄扬了起来。这一次,弧度比上次更大,也更久。一种轻飘飘的、带着甜意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考后的空虚。
周三晚上,不到七点,我就坐到了书桌前。房间被母亲收拾得异常整洁,台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笔记本电脑打开,摄像头角度调整了好几次,确保背景是干净的书架,而不是杂乱的衣服或什么奇怪的东西。我甚至换下了家居服,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做完这一切,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线上补习,搞得像要参加什么重要面试。
六点五十八分,我收到了杨俞发来的一个会议链接。点进去,是一个很简洁的线上会议平台界面。我输入会议号,进入虚拟房间。屏幕中央还是一片黑,显示「等待主持人」。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鼓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七点整。屏幕闪动了一下,画面亮了起来。
杨俞出现了。
她似乎是在自己的书房或者卧室一角。背景是一面淡米色的墙壁,靠墙放着一个原木色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大多是厚厚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精装书。她坐在书桌前,面前也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和几张纸。摄像头角度有点高,能看到她穿着居家的浅蓝色格子衬衫,外面罩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用一根深色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整张脸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点陌生。大概是没料到视频接通得这么快,她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调整耳机的线,目光还没完全聚焦到屏幕上。
「杨老师。」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她似乎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迅速转过头,视线对上了摄像头——也就是屏幕这边的我。她的眼睛在没了镜片的阻隔后,显得更大,也更清晰,瞳孔是温和的深棕色。可能是因为在家,也可能是因为没戴眼镜,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属于课堂的严肃和距离感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私人化的、甚至有些居家的柔软气质。我看到她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然后,一个很浅、但非常真实的微笑,在她唇角漾开。
「赵辰。」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仿佛就在耳边。「能听到吗?画面清楚吗?」
「很清楚,听得到。」我点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她没戴眼镜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原来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眼尾的弧度是这样的,睫毛这么长。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身体稍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在镜头里的姿态更放松些。她拿起手边的一支笔,点了点面前摊开的书——那是一本《史记选注》。「那我们开始?先从你错的那个『之』字题讲起?」
「好。」我也收敛心神,将提前准备好的试卷和笔记本拿到面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时间过得飞快。她讲题的方式和课堂上很像,清晰,有条理,引经据典,但或许是因为只有我一个「学生」,或许是因为隔着屏幕,她的语气更缓和,也更耐心。她会停下来问我:「这个地方能理解吗?」会在我提出疑问时,认真地思考,然后给出更详细的解释。偶尔讲到某个有趣的典故或字词的古今异义,她还会微微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没有了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的注视,没有了公开场合的身份压力,我们之间的交流,意外地顺畅而自然。我发现自己比在课堂上更能专注地听她讲话,也更能大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有一次,我们对一个句子的理解产生了分歧,我引用了另一本古籍里的类似用法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她听完,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蹙着眉想了想,然后低头飞快地在旁边的纸上查找着什么。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找到答案的欣喜:「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战国策》里确实有这个用法!看来你课外积累很扎实。」
那一刻,她脸上毫无保留的赞赏和那亮晶晶的眼神,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入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欢快的涟漪。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有点发热,只能掩饰性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记了几笔。
「老师,」我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她屏幕上那清晰的面容,没忍住,脱口而出,「您今天……没戴眼镜。」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这太越界了,太私人了。
屏幕那端的杨俞显然也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那里空空如也。随即,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羞涩的窘迫,但那窘迫很快被一个更大的、有些无奈的笑容取代。
「在家嘛,戴眼镜不舒服。」她解释了一句,然后,像是为了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略带尴尬的私人话题,她轻轻瞪了我一眼——隔着屏幕,那眼神毫无威力,反而像羽毛轻扫,「专心点,赵辰同学。我们是在补习,不是讨论老师的眼镜。」
「哦。」我乖乖应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又翘了起来。心里那个轻飘飘的气泡,似乎膨胀得更大了。
课程按计划进行。她讲得很投入,我也听得认真。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只有她清润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我提问时略显低沉的嗓音。台灯的光晕将我们各自框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小小世界里,屏幕连接着这两个世界,让某种奇异的、宁静而亲密的氛围,在电流声中悄然流淌。
快结束的时候,她讲完了预定的内容,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摄像头:「今天先到这里吧。讲的内容,你再自己消化一下。下次我们讲《左传》里的介词用法。」
「好,谢谢杨老师。」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嗯。」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结束会议。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支笔,目光垂下,看着桌面,轻声说:「你……自己在家复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熬太晚。」
又是「注意」。又是这种超越了标准师生关系的、带着温度关怀的叮嘱。
我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柔软而熨帖。「知道了,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好。」她抬起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下次见。」
「下次见。」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带着怔忡笑容的脸。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耳机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后那句轻柔的「下次见」的余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轻盈的喜悦,像春日涨潮的溪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心田。没有激烈的悸动,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笃定的快乐。我知道,那座吊桥并没有被封存,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虚拟的空间里,再次悄然连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冬夜的星空清冷而高远,但我的心里却揣着一团小小的、持续燃烧的暖火。想起她没戴眼镜时显得有些懵懂的眼睛,想起她找到答案时亮晶晶的眼神,想起她被我指出没戴眼镜时那一闪而过的羞涩,还有最后那句温柔的叮嘱……
一个清晰的笑容,再次不受控制地绽放在我的脸上。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掩饰或压抑。我任由笑意在嘴角扩大,直到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镜子里那个笑着的少年,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轻松和期待。
线上补习。每周两次。下次见。
简单的约定,此刻却成了寒冷冬日里,最让人心生雀跃的盼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更隐蔽、也更牢固的方式,生根,发芽。而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或抗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转身回到书桌前,我打开笔记本,在今晚新记的笔记末尾,用笔轻轻地、认真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箭头指向的,是下周三的日期。
寒假还很长。
而属于我们的「补习时间」,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除夕夜的「祝福短信」
寒假的日子,像一轴被拉长了、又浸在温水里的胶片,缓慢,粘稠,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白昼被切割成规律的碎片:早晨用来背诵英语单词和文言文实词,下午沉浸在数理化的逻辑迷宫里,傍晚则留给需要大量阅读的政治历史。而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七点,则成了一个固定的、闪烁着微光的坐标,精准地嵌入这平淡如水的日程之中。
线上补习进行得很顺利。杨俞备课充分,讲解清晰,态度是恰到好处的认真与耐心,既不过分亲近,也绝不疏远。我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准时上线,问候简短,直奔主题,高效地解决古文疑难,然后准时结束。屏幕两端,我们都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各自私密的空间——她的原木书架,我整齐的书桌。物理距离遥远,但某种心理上的「场域」却在每次连线时悄然建立,稳定,安全,且只属于我们两人。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两个晚上。不仅仅是为了补习。更因为,在那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我可以正大光明地、专注地看着她。看她蹙眉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她讲解到兴奋处不自觉地加快的语速和发亮的眼睛,看她偶尔被我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逗得先是一愣、继而失笑的模样。不戴眼镜的她,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也因此被放大,变得更加生动,更加……真实。我开始能够分辨她不同语气背后的情绪:真正的困惑,找到答案的愉悦,以及对我进步时那种由衷的、不掺杂质的欣慰。
我们的话题,也渐渐从纯粹的文言文语法,偶尔滑向边缘。她会在我提到某篇课外读到的文章时,自然地接上话头,分享她大学时读类似作品的感受;会在讲到某个历史典故时,多引申几句相关的文人轶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有一次,我书架上那盆长得过于茂盛的绿萝一角不小心入了镜,她竟然注意到了,笑着说:「你这绿萝养得真好,比我办公室那盆有生气多了。」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我却为此暗自高兴了很久,仿佛这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也因此被纳入了我们之间隐秘的共享空间里。
然而,界限依然清晰。她始终是「杨老师」,我始终是「赵辰」。对话绝不会深入真正的私人领域,不会触及家庭,不会触碰彼此生活里那些沉重的部分。结束时的「下次见」和「老师早点休息」,是雷打不动的仪式,为这短暂的越界画上安全的句号。我们像两个在薄冰上谨慎起舞的人,享受着冰面承载的微妙平衡,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些可能引发碎裂的裂缝。
这种稳定而隐秘的节奏,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八。最后一次补习结束时,她照例合上书,对着摄像头微笑道:「好了,年前的课程就到这里。下次……就是年后了。」
「嗯。」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不舍,像盛宴将散前那一缕淡淡的怅惘。「杨老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了一些,眼睛弯弯的:「也祝你新年快乐,赵辰。好好陪陪家人,也别忘了抽空温习。」
「知道了。」
视频切断,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骤然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年前的课程结束了。这意味着,将有整整十天左右的时间,我们之间将失去这每周两次、稳定而正当的联系纽带。十天,在平常或许很快,但在年节这种特殊的、充满了团聚与喧闹氛围的间隔里,却显得有些漫长。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仿佛被粘滞的糖浆裹住了,流动得格外缓慢。母亲开始忙碌起来,打扫房间,采购年货,厨房里终日飘出油炸食物和炖肉的浓香。家里多了些红色的点缀——窗花、福字、一小盆金桔,试图营造出喜庆的气氛。但偌大的房子依旧空旷,父亲的位置依旧缺席,那些鲜艳的颜色反而衬得日常的寂静更加突兀。母亲偶尔会问我「想吃什么」,语气努力轻快,眼神却总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我们默契地不提任何可能引发不愉快的话题,对话仅限于最表层的日常。
我试图用加倍的学习来填满时间,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原木书架的背景,想起她笑时眼尾细细的纹路,想起她说「下次就是年后了」时,语气里那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类似于「短暂分别」的意味。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
从早晨起,零星的鞭炮声就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试探性地响起,到了午后,渐渐连绵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属于节日的硝烟味。母亲在厨房里准备着一年中最隆重的那顿晚餐,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我帮不上太多忙,只能负责贴好最后的春联和福字,然后被母亲赶回房间「休息一会儿,等吃年夜饭」。
回到房间,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开了一层。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习题,但我完全没有心思。电脑安静地待机,黑色的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默认的星空壁纸。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通讯录,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老师」的分组里:杨俞。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发条祝福短信吧。这再正常不过了。学生给老师拜年,天经地义。武大征肯定发了,其他同学估计也发了。我甚至能想象她会收到多少条类似的、可能带着模板痕迹的「祝杨老师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可是……我不想发那样的。不想混在一大堆千篇一律的祝福里,变成她通讯录里一个需要礼貌回复的、模糊的姓名之一。
我想发点不一样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紧缩的悸动和清晰的渴望。可是,发什么呢?「新年快乐」是必须的,但后面加什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太普通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太正式,像期末总结。
我烦躁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有一两束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窜上夜空,砰然炸开,散成短暂而绚烂的光雨,随即湮灭在深蓝色的暮霭里。空气里的鞭炮声更密集了,夹杂着孩子们隐约的欢笑声。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奔赴一场热闹的团聚,只有我的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想起ICU里她红肿的眼睛,想起线上补习时她柔和的笑意,想起纸条上那四个字「头还疼吗?」。我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师生了。那些共有的、带着痛楚与温存的记忆,那些屏幕两端悄然流动的默契,都让一句纯粹礼节性的祝福,显得苍白而虚伪。
我要发。必须发。而且,要发那句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话。
我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杨俞的短信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确定补习时间。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深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坚定地输入:
杨老师,新年快乐。
打完这六个字,我停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下面该写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无数个词组掠过脑海,又被一一否决。最终,我闭了闭眼,遵从了内心最原始、最迫切的冲动,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出的瞬间,像在寂静的深夜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提示,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空白和紧随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她会怎么想?会觉得突兀吗?会认为这只是学生礼节性的问候吗?还是会……从这过于简单的字句里,读出一些别的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不敢再看。走到窗边,试图用窗外愈发璀璨的夜景来分散注意力。更多的烟花升空了,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将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般的花园。鞭炮声汇成了海洋,热烈地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充满了硫磺和年夜饭的香气。
可是,这一切喧闹和繁华,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只沉默的手机上。它会不会响?她会不会回?如果回,会回什么?
母亲在门外喊:「辰辰,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出房间。餐厅的灯光明亮温暖,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炖鸡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和点心。母亲解下围裙,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和强打起来的精神,笑着说:「来,咱们也过年。」
我们面对面坐下。母亲给我夹了块鱼,说:「年年有余。」我也给她舀了碗汤。我们碰了杯,杯子里是橙汁。电视里开着春晚,欢快的音乐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满了房间,制造出一种热闹的背景音。
我食不知味。每一次咀嚼,每一次举杯,耳朵都竖着,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可能的振动或铃响。手机就放在我的手边,屏幕依旧朝下,像一个沉睡的、却掌握着巨大秘密的黑匣子。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看了我几眼,但没说什么,只是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复杂的、了然的沉默。
年夜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窗外的烟花达到了高潮,夜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春晚的小品引起阵阵笑声。我帮忙收拾了碗筷,对母亲说:「我回房间看会儿书。」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再次被隔绝。我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起了手机。
屏幕漆黑。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提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缓缓下沉。失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胸腔。也许她根本没看到?也许看到了,觉得没必要回?也许……她正在和家人团聚,享受着天伦之乐,我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打扰。
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失败了。巨大的失落感和一丝狼狈的羞耻感交织在一起。我真是太可笑了。竟然为了一条短信,如此失魂落魄。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或许根本经不起任何越界的试探。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那些瞬间的意义。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自我否定的情绪吞没时—— 嗡。
手机在手心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但在极度寂静和专注的房间里,在我全副心神都系于其上的掌心里,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我的手指僵硬了,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机器。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翻转过来。
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的提示图标,安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发件人:杨俞。
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它就会消失。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点开了那条信息。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赵辰,新年快乐。愿你平安喜乐。
没有称呼「同学」,没有落款「老师」。是「赵辰」,和「愿你」。
简单到极致的八个字,却像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中刚刚凝聚起的阴霾与自我怀疑。「平安喜乐」,不是「学业进步」,不是「金榜题名」,而是最朴素、也最深切的祝愿——平安,喜乐。这两个词,像两片轻柔的羽毛,落在被寒风冻僵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温热的涟漪。
我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的笔画,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她的语气似乎透过文字传递过来,是温和的,带着些许郑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狂喜的泡沫尚未完全升起,手机又是轻轻一震。
又一条短信,紧随而来。
还是她。
我指尖颤抖得更厉害,点开。
谢谢你那天保护我。
这一次,只有七个字。却比前面所有的字加起来,更有分量,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我心底某个紧锁的匣子。它明确地指向了那个暴力的黄昏,那个她挡在门前、我被木棍击中的时刻。她没有用「帮助」,没有用「挺身而出」,而是用了「保护」。
保护。
这个词,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它将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单纯的「老师学生」或「受害与救助」,拉入了一个更紧密、更带有情感色彩的维度。保护者与被保护者。这其中蕴含的责任、担忧、乃至……某种程度的依赖和感激,都远远超出了寻常的师生情谊。
她在感谢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在那个本该合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她想起了那天,想起了我。
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鼻腔涌上一阵酸涩。我用力眨着眼睛,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试图把那股汹涌而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逼回去。是释然,是激动,是委屈得到安抚后的酸软,也是某种被深深理解和看见后的震颤。
原来她记得。原来她不仅记得,而且在意。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的冲动和伤痕,在她那里,并非毫无意义。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的光映亮了我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抑制不住颤抖的嘴角。窗外,新的一轮烟花冲天而起,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庆祝的礼炮,五彩斑斓的光透过窗户,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慢慢地、一个键一个键地,开始回复。有很多话想说,有汹涌的情感想要表达,但最终,打出来的,依旧是最简单、最克制的话:
也谢谢您,杨老师。那天,还有一直以来的照顾。祝您新年一切都好。
发送。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没有那么煎熬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饱胀的暖意。我知道她可能会看到,也可能不会立刻回复。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回复本身,而是我们完成了这次跨越年关的、隐秘的对话。我们交换了祝福,也触碰了那个共同的、带着痛感的记忆。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们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存在和那份无法言明、却切实流淌的牵挂。
大约过了五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她的回复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嗯。
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是系统自带的、最简单的笑脸符号【:)】
这个「嗯」和这个简单的笑脸,却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我能想象她在打出这个字和这个符号时,脸上可能带着的、淡淡的、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的笑意。她收到了我的感谢,也接收了我的祝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个笑脸,已经是一种最温和的回应。
够了。这已经远远超出我最初的期待了。
我将手机贴在胸口,那里心跳依旧急促,却充满了欢快的节奏。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夹杂着硝烟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格外的清醒和畅快。仰望夜空,烟花依旧此起彼伏,将夜幕渲染得流光溢彩。每一朵炸开的璀璨,都仿佛在为我心中那份隐秘的欢欣伴奏。
我知道,这个除夕夜,因为这两条短信,变得完全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日历上一个团圆的符号,不再仅仅是与母亲相对无言的寂静晚餐。它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我和她之间,关系悄然深化的一座小小里程碑。我们打破了某种僵持的平衡,将那些只能意会的情感,小心翼翼地用文字进行了第一次试探性的交换。
虽然依旧隔着屏幕,隔着身份,隔着现实的千山万水。
但「平安喜乐」和「谢谢你保护我」这几个字,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我们之间那条愈发清晰的小径。我知道,她就在小径的那一头。也许同样在看着夜空,也许同样感受着这份超越喧嚣的、安静的连接。
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我甚至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很快就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但那笑声里的轻松和快乐,是如此真实,如此饱满,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不知何时走到了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到我对着窗外烟花大笑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化为了然,然后,是一种混合着欣慰和淡淡复杂情绪的柔和。
「辰辰,」她轻声说,「吃水果吗?」
我回过头,脸上笑容未消,眼睛亮晶晶的:「妈,新年快乐!」
母亲看着我,也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沉重,多了些真切的暖意:「新年快乐。快来吃吧。」
我接过水果,咬了一口,很甜。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照亮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天空。
而我的心里,揣着那两条简短的短信,和那个最简单的笑脸符号,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
这个年,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