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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开学重逢与「走廊偶遇」
正月十五的元宵在唇齿间留下最后一丝甜糯的余味,便被毫不留情地卷入了新学期急速启动的齿轮之下。寒假那轴被温水浸泡过的、缓慢流淌的胶片,陡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快进键,画面开始疯狂闪动、跳跃,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不容分说的节奏。
高二下学期,学习任务更加繁重,各科老师挟裹着海量的新知识点和更为严苛的要求回归讲台,仿佛假期从未存在过。空气里重新弥漫起粉笔灰、试卷油墨和青春期汗水混合的、熟悉而紧绷的气息。课间十分钟不再是放松,而是争分夺秒的补觉或问题讨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睡眠不足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我重新穿上略显厚重的冬季校服,背着塞满了新发教材和复习资料的书包,踏入了这片熟悉的战场。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固定带束缚的自由,额角那道细痕也几乎淡得看不见,只有自己抚摸时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皮肤不同的平滑。寒假线上补习留下的那些温暖而专注的记忆,像一层薄薄的、带着阳光温度的保鲜膜,暂时被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深的抽屉里,与现实这片冰冷而坚硬的战场隔绝开来。
但我知道,它们存在着。并且在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持续地散发微光,影响着我的「状态」。
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室时,武大征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朝我挥了挥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辰哥,早……」随即又栽了下去。我将书包放下,环顾四周。同学们大多神色疲惫,交换着寒假见闻的低声交谈也带着一股倦意。一切都和上学期末没什么两样,除了大家眼底那层因为倒计时数字骤减而新添的、更深沉的焦虑。
我的心跳,却在这种集体性的疲惫和紧张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轻快。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内侧口袋——那里装着手机。除夕夜那两条短信,还有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被我设置了密码单独保存,偶尔在夜深人静、被难题困扰得心烦意乱时,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不需要细读内容,只要看到那熟悉的头像和简短的对话记录,胸腔里就会泛起一阵温热的、安定的涟漪,像某种无声的充电。
我知道这很幼稚,甚至有点可笑。但我不在乎。那是独属于我的、对抗这无边题海和沉重压力的秘密能量源。 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预备铃响起时,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我挺直脊背,目光落在门口那片空白的区域,耳朵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点动静。这一次,不再是紧张或忐忑,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笃定的平静。我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或许换了新的围巾,但走上讲台的样子,一定还是那样从容,声音一定还是那样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似乎还夹杂着另一位老师低低的说话声。我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
门被推开,杨俞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浅驼色的双排扣毛呢短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穿着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棕色的短靴。头发比寒假前似乎又剪短了一点点,刚到下颌的长度,更显利落。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她怀里抱着教案和一个看起来很新的皮质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比上学期末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些干练。
她走上讲台,将东西放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当她的视线掠过我的方向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掠过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自然,平静,无波无澜。随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响起:
「同学们,新学期好。一个假期不见,希望大家都调整好了状态。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开始复习古代诗歌鉴赏的专题……」
她的开场白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寒暄或过渡,立刻将所有人拉入了紧张的备考氛围。她开始讲解诗歌意象的常见类型和答题模板,语速适中,逻辑严谨,板书又快又工整。一切都很「杨老师」,专业,高效,无可挑剔。
我认真地听着,做着笔记。但我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分出一缕,悄悄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扇形阴影。她讲解到关键处,会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某个词下重重地点一下。当她转身面对我们时,镜片后的眼睛会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
一切如常。仿佛除夕夜那两条跨越了节日的短信,线上补习那些隔着屏幕的专注时光,都只是发生在平行时空里的事情,对这个讲台上的她,对这个教室里的我,没有任何影响。
然而,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她的目光在全场巡弋时,偶尔会在扫过我的方向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溯,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确认什么。她的声音,在讲到某个需要举例的诗歌意境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得稍微柔和一些,目光似乎也往我的方向偏了一度。有一次,她提问到前排一个女生,女生回答得有些磕绊,她耐心引导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我莫名想起线上补习时她听到我提出有趣问题时的那个笑容。
这些细微的信号,像投入我心湖的微小石子,激起一圈圈只有我自己能感知的、愉悦的涟漪。我知道,那层「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我们共享过那些隐秘的时刻,那些带着温度的短信,那些屏幕两端的专注凝视,它们像无形的丝线,在我们之间编织了一层极薄却切实存在的、新的连接。这连接让此刻课堂上的「如常」,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安稳的底色。
她没有特别关注我,这很好。她保持了老师的专业和距离,这更好。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听,在看着。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她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留下一堆作业,照例看向我的方向:「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道,声音平稳。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抱起教案和公文包,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步伐轻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书本。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一种轻盈的、带着甜意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她讲课还是那么好。她……还是她。
「辰哥,笑啥呢?」武大征的大脸忽然凑到眼前,带着刚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捡钱啦?还是做梦梦到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了?」
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做梦的是你。赶紧醒醒,下节数学课。」
「切,没劲。」武大征嘟囔着坐回去,但眼睛还在狐疑地打量我,「总觉得你寒假回来,有点不对劲……好像……变傻了?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更加镇定:「你才傻了。赶紧准备上课。」
武大征撇撇嘴,没再追问,转而翻找起数学书来。我却因为他那句「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暗自心惊。原来……这么明显吗?连武大征这个粗线条都感觉到了?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接下来的课程中。但那个微小的笑容和武大征的话,却像两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了心底。
开学初的忙碌是可想而知的。领新书,调整座位,制定新的复习计划,应付各科老师下发的、堪称「雪崩」般的试卷和习题。日子被填充得密不透风,时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我和杨俞在课堂上维持着那种「如常」的互动,偶尔在办公室交接作业时会有简短的对话,内容无一例外围绕着学习和班级事务。她再也没有提起寒假补习,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对我有任何超出常规的关心。
一切都风平浪静。
然而,我那个「时不时傻笑」的毛病,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且,发作得毫无规律,防不胜防。
有时是在做数学题时,脑子里突然闪过她讲解「之」字用法时,因为我的一个刁钻问题而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又恍然笑开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直到被同桌用胳膊肘碰一下才猛然惊醒。
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打饭,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讨论「杨老师今天那件浅蓝色衬衫真好看」,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阵小小的、与有荣焉般的得意和欢喜,觉得那件衬衫确实很衬她,然后盯着打菜阿姨的勺子,眼神却失了焦,脸上挂着可疑的微笑,直到被武大征一巴掌拍在背上:「辰哥!发什么呆!到你了!」
有时甚至是在晚上睡前,刷完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除夕夜她发来的那个最简单的笑脸符号,就会对着镜子里那个嘴角上扬、眼神发亮的傻小子看上好几秒,然后摇摇头,关灯上床,在黑暗中继续无声地笑一会儿。
这种状态让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有点羞耻。我明明知道前路艰难,明明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可那些细小而温暖的回忆,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却像拥有魔法一样,总能轻易地穿透现实的铜墙铁壁,在我心底最坚硬的角落,催生出一朵朵柔软而明亮的小花。
我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这大概是我在这段灰暗沉重的青春里,所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快乐了。
真正的「重逢」与「偶遇」,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一些实验报告。忙完出来,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地板染成一片温暖而寂寥的金红色。我抱着几本要还回班级的参考书,放轻了脚步往回走。
就在快要走到我们教室所在的楼梯口时,我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正朝着这边走来。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这个脚步声,太熟悉了。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转身避开。但还没等我做出决定,那个身影已经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是杨俞。
她似乎也是刚忙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另一只手拎着她的那个皮质公文包。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眉心轻蹙。夕阳的光正好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柔和的光晕里。她今天穿着开学时那件浅驼色外套,里面换成了浅灰色的毛衣,脖颈处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短发被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疲惫在暖光下似乎也淡化了许多。
她走着走着,大概感觉到了前方的视线,抬起头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旷的、洒满夕阳的走廊里,毫无准备地相遇了。
距离大概有五六米。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光柱中静静飞舞的微尘。世界仿佛在那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惊讶的表情,但那表情很快被她收敛起来,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清澈,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撞击着胸腔,耳朵里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喉咙有些发干,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杨老师好」?太刻意了。假装没看见走过去?更奇怪。
就在这短暂的、无声的对峙中,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极其快速地扫过了我的脸颊,然后,她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可能只是肌肉的一个细微牵动,但在我专注的凝视下,却清晰得如同雪地上的足迹。
然后,她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比在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刚结束工作的松弛感,不再有课堂上的那种紧绷:
「赵辰?还没回去?」
我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连忙点点头:「嗯,刚去物理老师那边帮忙。」声音比我想象的平稳一些。
「哦。」她应了一声,抱着文件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朝我这边走了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细节,没有戴眼镜时那柔和的眼尾,挺直的鼻梁,还有因为刚才那个极淡的笑意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混合了纸张和某种植物根茎的淡香,也随着空气的流动,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师生应有的分寸,又不至于太过疏远。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中,她的面部轮廓有些朦胧,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最近……复习节奏跟得上吗?」她问,语气很自然,就像随口询问一个学生的近况。
「还行。」我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着文件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就是数学和理综的压轴题,还是有点吃力。」
「嗯,那是正常的。最后阶段,稳住基础,攻坚克难。」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方法。」
又是「注意」。这个寒假以来,她似乎特别喜欢对我说这个词。注意休息,注意方法。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泛起那种温热的、被熨帖的感觉。
「知道了,老师。」我低声应道。
我们又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体育生的口号声。夕阳的光线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空气中的微尘像金色的星屑。谁都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结束这场短暂对话的意思。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氛围,在空旷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比刚才更轻、也更柔和一些的声音说:
「寒假……那些古文知识点,自己还有在温习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提起了寒假!主动提起了!虽然是以「知识点」这样安全无虞的借口。
「有。」我立刻回答,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急切,「偶尔还会翻翻笔记。」
「那就好。」她似乎满意于这个回答,嘴角又弯起了那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些东西,常看常新。对语感和理解都有帮助。」
「嗯。」我用力点头,看着她逆光中柔和的脸庞,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暖流又开始涌动,几乎要满溢出来。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您寒假花时间给我补习」,想说「您上次讲的那个典故我查了更多资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或许泄露了太多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明亮而柔软的情绪。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点女性特有的柔美,我看得有些出神。
「快回去吧,不早了。」她重新转过头,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神里那点未散的笑意,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催促,倒更像一句带着关怀的叮嘱,「路上小心。」
「好。老师您也早点回去。」我连忙说。
「嗯。」她点了点头,对我笑了笑,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一些,眼睛微微弯起,在夕阳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然后,她不再停留,抱着文件,拎着包,从我身边走过,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脚步声清脆,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怀里抱着的书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干净好闻的气息。耳边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路上小心」,和那个比阳光更温暖的笑容。
嘴角,再一次,完全不受控制地、大大地咧开了。这一次,不再是偷偷的、掩饰的笑意,而是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跳跃着,像一只终于被放飞到晴空中的鸽子。
走廊里的夕阳依旧温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校园生活仍在继续的证明。
但我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刚才那短暂几分钟里的一切。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逆光中柔和的轮廓,她别头发时纤细的手指,还有那句看似平常、却让我心跳失序的「寒假那些古文知识点」。
我知道,这次偶遇,和课堂上的「如常」,和除夕夜的短信,和线上补习的专注,都不一样。它发生在毫无准备的真实空间里,带着夕阳的温度和空旷走廊的回音。它更直接,更具体,也更……真实。
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欢喜和期待,并非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它们有来处,也有隐约可见的去向。
武大征说得对,我大概是「变傻了」。
但我傻得心甘情愿,傻得满心欢喜。
抱着书,我脚步轻快地朝教室走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甚至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口哨,哨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转了个圈,消失在金色的夕阳里。
新学期,好像真的开始了。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明亮而温暖的方式。
第十五章:抽屉里的「意外」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席卷了校园。梧桐树的新叶从嫩黄转为油绿,在日渐暖热的阳光下发着亮光。教学楼里,备战高考的倒计时牌无声翻页,像某种冷酷的机械心脏,驱动着所有人以越来越快的节奏运转。试卷、习题、模拟考……循环往复,构成高三前最后的、也是最密集的演练场。
在这样的高压氛围中,语文课成了许多人短暂喘息的机会。倒不是因为内容轻松,而是因为杨俞的课堂有一种奇特的「场」——她总能将那些艰深的古文讲得条理清晰,甚至偶尔引人入胜,让人暂时忘却窗外那个以分数和排名衡量的残酷世界。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春日的困倦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教室。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少年人汗水混合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杨俞正在讲台上讲解《诗经·卫风·伯兮》中的「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将那种思念征夫、无心妆扮的古代女子心理剖析得细腻入微。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不是没有脂粉妆饰,而是那个值得为之妆扮的人不在身边。这种将个人情感与外在形象直接关联的写法,后来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一个重要的抒情模式……」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边记笔记,一边用余光注视着她。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瓣,和偶尔蹙眉思索时眉间细小的褶皱。她的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女为悦己者容」几个娟秀的楷体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年级主任探进半个身子,朝杨俞招了招手,表情有些严肃。杨俞停下讲解,对全班说了句「大家先自己理解一下这几句」,便快步走了出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是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后的窃窃私语。武大征趁机回过头,朝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肯定又是月考分析会……」
我懒得理他,低头看着课本上那句「首如飞蓬」。莫名地,思绪飘远了——如果有一天,我也去了远方,会有人为我「首如飞蓬」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象甩出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杨俞回来了。她的表情比出去时更凝重了些,走上讲台,看了眼教室后面的钟,忽然改变了教学计划。
「同学们,临时有个通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略微急促,「下周的月考,语文试卷结构有微调,古诗文鉴赏部分会增加一道对比赏析题。这样,我们现在做个随堂小测,就测刚才讲的《伯兮》和上学期学过的《蒹葰》对比赏析,当堂写,当堂交,我看看大家的基础。」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但杨俞不为所动,已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道思考题。她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匆忙,似乎想用这个临时测验填补被中断的课堂节奏,或是掩盖某种不安。
「课代表,」她写完题目,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赵辰,你去我办公室,右边第一个抽屉,拿一下备用试卷。钥匙在我桌上笔筒里。」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去她办公室,开她的抽屉——这再正常不过的指令,在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微妙的紧张。我站起身,在全班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都在上课。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我走到语文教研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推门进去,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几张并排的办公桌,堆满作业和教参的书架,窗台上那盆被她精心打理的栀子花已经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二个位置。桌上很整洁,教案、红笔、保温杯、一个插着几支笔的陶瓷笔筒,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我拿起笔筒,果然摸到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右边第一个抽屉。
我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拉开抽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叠整齐摆放的试卷、教案纸和几本常用的工具书。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我伸手去拿那叠放在最上面的备用试卷,手指刚触到纸张边缘—— 我的动作僵住了。
在试卷下方,压着一本翻开的书。深蓝色的布面精装封面,烫金的繁体书名——《诗经注析》。那是她经常翻阅的版本,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卷。
让我血液瞬间凝固的,不是这本书本身,而是书中夹着的东西。
那不是她常用的素白书签。
那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淡雅的米白色底纹,边缘印着精致的、浅灰色的栀子花图案——那是她最爱的花。信纸质地细腻,在抽屉内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而信纸露出的一角,上面有字。
蓝色钢笔字。工整,略带青涩,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已愈。
两个字。
我上学期期末,夹在作业本中缝回复她的那两个字。
那张被我折成几乎看不见的小方块、以为早已被她忽略或丢弃的纸条,此刻正被她仔细地对折,夹在她最常翻阅的《诗经》里,藏在办公桌的抽屉深处。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突然被抛入真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野的、几乎要撞碎肋骨的重击声。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发麻,冰凉。视线无法从那张信纸上移开。那两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在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她保存着。她一直保存着。
不仅保存着,还把它夹在她最珍视的书里,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而这还不是全部。
在摊开的《诗经》书页旁,在那张信纸的边上,还静静躺着一支细长的咖啡搅拌棒。木质的,用过的那种,一端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褐色的咖啡渍。而就在咖啡渍上方,靠近搅拌棒中部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淡淡的印记。
粉色的。非常浅,但形状清晰——一个唇印。
极小,极淡,像是她喝咖啡时无意识地将搅拌棒含在唇间片刻留下的痕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留下一种眩晕的、失重的虚脱感。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叠备用试卷。
眼前的一切——那本摊开的《诗经》,那张印着栀子花的信纸,那支带着唇印的搅拌棒——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无比私密的画面。它像一扇突然被推开的窗,让我窥见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属于杨俞的私人世界。
我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某个午后或深夜,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批改完作业,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或许刚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她拿出那本《诗经》,翻开,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张写着「已愈」的纸条。她会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两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眼神柔软。然后,她端起咖啡,无意识地将搅拌棒含在唇间,目光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思绪飘远……
那个想象让我浑身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被强烈情感击中的战栗。这个发现比任何纸条、任何短信、任何线上补习时的对视都更具侵入性,更具私密性。它无声地宣告着:她不仅在意,不仅记得,而且会反复触碰、反复回味那些属于我们之间的、微小的痕迹。
我甚至能闻到抽屉深处飘散出的、更隐秘的气息——不仅仅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个人的体香,和她常用的那支护手霜的清淡花香。这股气息与她讲台上散发出的、更公共化的栀子花香略有不同,更私人,更亲密,仿佛是她褪去「老师」外壳后最本真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我呼吸困难。
「赵辰?」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手中的试卷散落了几张,我手忙脚乱地去捡,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杨俞站在教研室门口,看着我,眉头微蹙。「怎么这么久?全班都在等。」
她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探究。她大概是被派来找我的——随堂测验时间有限。
「马、马上。」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将散落的试卷整理好,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最上面的几张试卷,盖住了抽屉里那本《诗经》和它旁边的东西。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像是要掩盖什么罪证。
我「啪」地一声合上抽屉,钥匙都忘了拔,就抱着试卷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一阵闷痛,但我顾不上了。
「钥匙。」杨俞提醒道,目光落在抽屉锁孔上还插着的钥匙上。
「哦、哦。」我慌慌张张地拔出钥匙,放回笔筒。手指冰凉,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
杨俞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叠试卷,仿佛抱着什么易碎品,或是烫手的山芋。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但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到一阵刺目的眩晕。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抽屉深处那股私密的气息,眼前反复闪现着那张印着栀子花的信纸,和那支带着淡粉色唇印的搅拌棒。
她保存着。她反复看。她甚至无意识地将搅拌棒含在唇间,而搅拌棒旁边,就是我写的字。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我的神经,让我的四肢百骸都处在一种轻微的、麻痹般的震颤中。
回到教室,我将试卷分发给每一组。手指在传递试卷时仍在微不可察地发抖。我尽量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上的杨俞。
教室里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回到座位,摊开自己的试卷,拿起笔。黑色的印刷字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读题,但大脑一片混沌。
《伯兮》和《蒹葰》的对比赏析……思念……求而不得……可望不可即……
这些关键词在我眼前跳跃,却无法进入我的思维。我的全部心神,都被抽屉里的那个画面占据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抬起,落在讲台上的杨俞身上。
她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教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专注。她的嘴唇……就是那双唇,曾轻轻含过那支搅拌棒。此刻,它们正微微抿着,泛着自然的、健康的粉色光泽。
我的喉咙发干,心跳再次失控。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最后,极其自然地,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只有零点几秒。
但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那波动里有关切,有疑问,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然后,她迅速移开目光,看向教室另一侧,声音平静地提醒:「还有二十分钟,注意时间分配。」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试卷,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条。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前所未有的煎熬。我机械地写着答案,思绪却完全游离。每一次她走下讲台巡视,经过我身边时,我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香气。而此刻,这香气与我刚刚在抽屉里闻到的、更私密的气息重叠在一起,让我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的余光能看到她深灰色的西装裤裤脚,和那双低跟的黑色皮鞋。能想象她站在抽屉前,取出那本《诗经》,翻开,凝视那张纸条的样子。
她会用手指抚摸那两个字吗?她会想什么?她会不会……也曾像我一样,在无人的深夜,反复回想我们之间那些微小的、越界的瞬间?
这些念头让我既兴奋又恐惧,既甜蜜又痛苦。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一声救赎。
「时间到,最后一排的同学往前收卷。」杨俞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试卷被收走,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收拾书包的声音。武大征转过身,趴在椅背上,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辰哥,你写得怎么样?我特么胡编乱造了一通,什么『飞蓬』对『白露』,『思妇』对『伊人』,也不知道杨老师会不会给我零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的目光追随着杨俞,看着她将收上来的试卷整理好,放进公文包,然后拎起包,走出了教室。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看到了。在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她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不是我的错觉。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我完全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晰刺耳,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前反复回放着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淡雅的信纸,熟悉的字迹,那支带着唇印的搅拌棒。
还有她合上抽屉时,我慌乱中盖住那些东西的动作。她发现了吗?她会不会回去打开抽屉,发现东西被动过了?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
放学后,我被物理老师留下帮忙登记实验分数,等忙完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夕阳的余晖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校园里人已经不多。
我抱着书包,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语文教研室门口。
门关着。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她应该已经下班走了。
我站在门口,迟疑了几秒,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上学期末,为了方便收发作业,杨俞给我的备用钥匙,我一直没还。
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夕阳的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给一切物品都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渗出冷汗。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越界的事。但我控制不住。我需要确认。确认那些东西还在,确认下午那一幕不是我的幻觉,确认……她是否发现了我的窥探。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再次拿出笔筒里的钥匙,打开了右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的一切,看起来和下午时一样井然有序。试卷、教案、工具书……我轻轻拨开最上面的纸张。
那本深蓝色的《诗经注析》还在。
但它合上了。
下午我离开时,它是摊开的,夹着信纸的那一页朝上。
现在,它被合拢了,端正地放在抽屉一侧。
而那张印着栀子花图案的信纸,和那支木质搅拌棒,不见了。
我怔住了。手指僵在半空。
它们被拿走了。被她收起来了。在我离开之后,她回来过,打开了抽屉,看到了被翻动过的痕迹,然后把那些最私密的东西收走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沉,同时又涌起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她发现了。她知道我看到了。
但她没有质问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
是不想让我知道她保存着那些东西?是觉得被学生窥见私密的一面感到尴尬?还是……她也同样心乱,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缓缓关上抽屉,锁好。站起身,环顾这间寂静的办公室。夕阳的光越来越暗,房间里的阴影逐渐加深。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纸张和栀子花气息的味道依然存在。但此刻,这味道里仿佛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未说破的东西。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滞的、充满电荷的气息。
我知道,有些东西被打破了。那道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薄而脆弱的「如常」的冰面,因为今天下午那个意外的发现,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裂痕之下,是汹涌的、滚烫的暗流。
而我,和她,都站在冰面上,清楚地听到了冰层开裂的声音。
「辰哥?你丫怎么在这儿?」
门口突然传来武大征的大嗓门。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武大征拎着书包,站在门口,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刚去车棚取车,看到这边门开着,还以为进贼了……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我迅速调整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帮杨老师核对一下明天早读要用的材料,她下班前忘了。」
「哦。」武大征不疑有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位老师的椅子上,「那你快点,我等你一块儿走。对了,你今天下午怎么回事?随堂测验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杨老师看你那眼神都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什么眼神?」
「就……说不清。」武大征挠挠头,「反正感觉她看你的时候,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严肃?不对,也不是严肃,就是……怪怪的。你该不会又惹她生气了吧?」
「没有。」我简短地回答,迅速收拾了一下桌面,做出核对完毕的样子,「走吧。」
走出教研室,锁上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灼热的情感和困惑,却没有丝毫减退。
我和武大征并肩走向车棚。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呼喊声隐约传来。校园广播站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英文老歌,女声沙哑而深情。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任何一个放学后的傍晚没有区别。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喂,辰哥。」武大征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撞了撞我,「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发现什么?」
「就……你跟杨老师之间啊。」武大征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我观察你一天了,自从下午你去拿了趟试卷回来,整个人就不对劲。刚才在办公室,你看杨老师桌子的眼神……啧啧,跟探照灯似的。说,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暮色中,武大征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兴奋和某种了然的光芒。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家伙,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可怕。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用一句「别瞎猜」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下午那一幕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极其隐晦的暗示。
「……是看到点东西。」我最终低声说,目光移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武大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凑近我,呼吸都急促起来:「我靠……真让我猜中了?是什么?情书?日记?还是……」
「不是那些。」我打断他,声音干涩,「是……我上学期写的一张纸条。我以为她早就扔了。」
武大征愣住了。几秒钟后,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惊骇的、同时又兴奋到极点的表情。
「纸条?你给她写纸条?等等……该不会是上学期期末,你们『纸条传情』那会儿的东西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她还留着?放在哪儿了?办公桌?抽屉里?」
我默认。
武大征的表情从惊骇转为一种复杂的恍然,然后是深深的震撼。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严肃的语气说:
「辰哥……杨老师她该不会也……」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个省略号里是什么。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个个温暖的小世界。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也次第亮起,像一艘艘在夜色中航行的巨轮。
我站在路灯下,没有回答武大征的问题。
但我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武大征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慰和支持。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粝,但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天黑了。」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和人海。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斑斓的光映在我们年轻的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校园。教学楼的三楼,语文教研室的那扇窗户,漆黑一片。
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
一张被珍藏的纸条。
一支带着唇印的搅拌棒。
一个被无意中窥见的、私密的瞬间。
它们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成无法忽视的浪潮。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十六章:体育器材室的独处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已经显露出初夏的端倪。午后的阳光明亮灼热,透过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新叶,在水泥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热后的清甜气味,混合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微呛的橡胶味。
体育课的哨声在操场上尖锐地响起。
「自由活动!」身材敦实的体育老师擦了把额头的汗,挥了挥手,「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下课前十分钟集合点名!」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像炸开的蜂群般四散开来。男生们迫不及待地冲向篮球场和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或闲聊,或慢悠悠地绕着跑道散步。整个操场瞬间被青春的喧嚣填满。
我站在跑道边缘的树荫下,看着这熟悉的热闹场面。肋骨的伤早已痊愈,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医生的嘱咐还在耳边,我对激烈的对抗性运动总带着一丝本能的迟疑。武大征抱着篮球冲我嚷嚷:「辰哥!来啊!三对三缺个人!」
我摇摇头:「你们玩,我歇会儿。」
「啧,没劲!」武大征嘟囔着,转身投入了球场上的混战。
我转身朝体育馆方向走去。那里相对安静,阴凉,适合一个人待着。就在我即将走进体育馆侧门时,身后传来体育老师粗犷的喊声:
「赵辰!正好,过来帮个忙!」
我停下脚步,回头。体育老师招着手,指着体育馆另一侧那排低矮的平房——那是学校的体育器材室。
「器材室最里面那几块体操垫,上次运动会弄破了,一直堆在那儿。你去整理一下,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彻底坏掉的搬到外面墙角,后勤处下周来收。」老师边说边把一串钥匙抛过来,「最长的那个是门钥匙。小心点,里面东西多,别碰倒了。」
我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好。」
器材室位于体育馆背面,是一排老旧的砖瓦平房,窗户开得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门前一棵高大的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让这一角显得格外幽静,与不远处操场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我用那把最长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那把沉重的大挂锁。「吱呀——」一声,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向内推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橡胶、帆布和隐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在漂浮的尘埃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室内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各种体育器材——篮球架、跳马箱、鞍马、成捆的跳绳、堆叠的体操垫、装着旧球的网兜——像沉默的巨兽般拥挤在有限的空间里,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
我掩上门,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几盏老旧的白炽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非但没能驱散昏暗,反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不真实的暖黄色调。
我按照老师的指示,朝最深处走去。脚下是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越往里走,堆积的器材越多,空气也越发沉闷,那股橡胶和帆布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铁器生锈的微腥。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果然胡乱堆着五六块巨大的体操垫。绿色的帆布面已经磨损发白,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海绵,还有几处被撕裂了长长的口子。我蹲下身,开始检查,将还能勉强使用的和彻底报废的分开。
这项工作很枯燥。灰尘在动作间扬起,在光柱中疯狂舞动。我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室内很闷热,高窗偶尔透进一丝微风,带来外面槐树的清新气息,但转瞬即逝。
就在我搬开第三块垫子,试图查看下面那块的情况时—— 「吱呀。」
器材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光线从门外涌入,将一个纤细的身影投在地面上。脚步声响起,轻盈,带着一丝迟疑,在空旷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蹲在垫子后面,动作顿住了。这个时间,谁会来器材室?
脚步声慢慢靠近,似乎在寻找什么。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自言自语:
「羽毛球拍……老师说放在靠墙的铁架子上……」
是杨俞。
我的呼吸在瞬间屏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她怎么会来这里?
随即我想起来——对了,大纲里提到过,她要准备教职工羽毛球赛,来借球拍。我竟然把这事忘了。不,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巧,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以这种方式……
脚步声越来越近。昏黄的灯光下,我能看到她模糊的影子在对面墙壁上移动。她似乎正在一排堆放杂物的铁架子前寻找。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该出去打招呼吗?还是……就这样躲着,等她找到东西离开?
两种选择都让我感到一阵难言的窘迫和紧张。下午体育课,器材室,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个认知让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而滚烫。
「好像……不在这里?」杨俞的声音带着困惑。她大概没找到,开始往更里面走。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绕过一堆旧鞍马,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昏暗中,她的轮廓逐渐清晰。她今天没有穿平时的正装,而是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短袖上衣和及膝的运动短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没有戴眼镜,脸上干干净净的,因为走动和室内的闷热,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边走边抬头张望,目光扫过堆叠的器材。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我斜前方、靠墙的一个高大铁架顶端。
那里,横放着几支羽毛球拍。
「找到了。」她轻轻舒了口气,朝铁架走去。
铁架很高,最上层几乎触到天花板。那几支球拍放在最上面一层。杨俞走到铁架前,仰头看了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第一次,没够到。指尖离最低的那支球拍还差几厘米。
她稍微退后一点,深吸一口气,再次踮起脚,手臂伸得笔直,身体也因此拉出一道绷紧的、优美的弧线。运动服柔软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和腰肢纤细的收束。因为用力,她小腿的肌肉绷紧,脚踝纤细。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梢扫过脖颈。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脖颈也因仰头的动作拉长,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我移不开视线,目光像被钉在了她身上,贪婪地描摹着那因用力而绷紧的曲线,那泛红的脸颊,那汗湿的脖颈,还有运动服领口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若隐若现的锁骨和一抹阴影。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橡胶味,此刻仿佛都混合进了她身上因运动而散发的、更浓郁的温热体香——一种干净的、混合了淡淡汗意和某种清爽沐浴露的味道。这味道比平时讲台上的栀子花香更鲜活,更私密,也更……具有冲击力。
她试了两次,还是差一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显出一点懊恼和倔强。
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从垫子后面站起身,动作有点僵硬。「杨老师。」
「啊!」杨俞明显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颤,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她脸上的惊讶迅速转为一种混杂着窘迫和愕然的神情。「赵、赵辰?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脸颊更红了,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用力,还是因为突然的相遇。
「体育老师让我来整理破损的垫子。」我指了指身后那堆东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哦……这样。」她点点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又瞥了一眼那堆垫子,然后重新落回铁架顶端的球拍上,似乎想借此转移注意力,「我来借球拍,教职工比赛用。」
「嗯。」我应了一声,朝她走过去。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我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随着靠近,她身上的气息更加清晰,那股温热的、带着运动后活力的体香几乎将我包围。我的校服下也开始渗出薄汗,某些部位不受控制地绷紧,一种原始的、生理性的紧张感沿着脊椎蔓延。
我在她身边停下,抬头看了看铁架。「我帮您拿吧。」
「……麻烦你了。」她低声说,往旁边让了一小步。空间逼仄,这一步让我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我的手臂擦过她运动服光滑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面肌肤的温热和弹性。两人俱是一僵。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悸动,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支球拍。我的个子比她高不少,轻易就取了下来。
转身递给她时,我们的距离再次拉近。她接过球拍,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她指尖微凉,带着薄汗的滑腻;我的手背则因为紧张和闷热而发烫——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接触点窜遍全身。
我们同时松手,又同时想稳住球拍,手指再次碰到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昏黄的光线下,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器材室里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呼喊和哨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低头,能清晰地看到她因窘迫而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张开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嘴唇。她的胸口起伏着,运动服领口随着呼吸微微开合,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锁骨的凹陷。
她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喘——喷洒在我的下巴和脖颈处,带来一阵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下腹那股灼热的绷紧感更加明显,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胀痛。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仅是我讲台上仰望的老师,不仅仅是我心中隐秘爱慕的对象,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具有强烈吸引力的、成熟的女人。
而此刻,在这个昏暗、闷热、堆满陈旧器材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有的身份、界限、规则,都仿佛被这浑浊的空气和暧昧的光线暂时模糊、稀释了。
一种危险的、令人心悸的亲密感,在沉默中悄然滋长。
杨俞似乎也感到了这种氛围的异常。她接过球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脚步向后挪了一小步,试图拉开距离。但身后就是那个铁架,退无可退。
「谢、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怀里的球拍上,睫毛垂得更低。
「不客气。」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都离我而去。
她又停顿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紧绷的氛围,低声快速地说:「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说完,她侧身,试图从我旁边挤过去。通道实在太窄,她必须贴着我才能通过。
就在她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 「哎呀!」
她的脚尖绊到了地上散落的一截旧跳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应,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我的手臂环住了她纤细而柔软的腰肢。掌心隔着薄薄的运动服面料,清晰地感受到她腰际肌肤的温热、紧实,和那惊人的柔软弧度。她的身体因惯性撞入我怀中,温热、轻盈,又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和冲击力。胸前的柔软隔着两层衣物,结结实实地压上我的胸膛。
她身上那股温热的体香、汗意,还有淡淡的、属于她的独特气息,猛地将我笼罩。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臂环抱的触感,和她身体紧贴的温度上。她的腰,好细,好软。她的身体,好暖,好真实。
杨俞也僵住了。她伏在我胸前,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紧绷,和随之而来的、细微的颤抖。
然后,几乎是同时,我们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我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铁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也踉跄着站稳,抱着球拍,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我。
昏黄的灯光下,我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急促地喘息着,没有说话。
器材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暧昧。
我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掌心滚烫,仿佛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柔软触感和温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下腹那股灼热而陌生的胀痛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刚才那瞬间紧密的接触而变得更加鲜明、更难忽视。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不是因为触碰了异性——那不是我第一次。而是因为触碰的对象是她。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是带着如此汹涌而禁忌的情感。
那瞬间的触感,像烙印,烫进了我的皮肤,我的神经,我的记忆深处。
「我……」杨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没有回头,「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杂乱的器材,朝门口奔去。脚步凌乱,背影仓惶。
「砰」的一声,器材室的门被拉开,又被用力关上。门外刺眼的阳光猛地涌进来一瞬,又迅速被隔绝。
我独自站在昏暗的器材室里,背靠着冰冷的铁架,许久没有动弹。掌心依旧滚烫,腰际仿佛还萦绕着环抱她时的力度和触感。鼻尖满是灰尘和橡胶的味道,却又固执地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私密的体香。
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恍如隔世。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就是这只手,刚才揽住了她的腰。
那么细,那么软。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服,几乎能感受到肌肤的纹理和温度。
我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躁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那瞬间的触碰和随后的分离,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忍受。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那些纸条,那些短信,那些隔着屏幕的凝视和线上补习时的心照不宣,那些隐秘的牵挂和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那些含蓄的、精神层面的「传情」,都在刚才那实打实的身体接触面前,显得苍白而遥远。
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想象,一个精神寄托。
她是一个女人。有温度,有曲线,有香气,有触碰时柔软腰肢和温热血肉的真实躯体。
而我,对她的渴望,也不再仅仅是心灵的悸动和情感的依赖。它有了具体的、生理的、灼热的指向。
这个认知让我既兴奋,又恐惧。既有一种突破某种无形屏障的隐秘快感,又有一种坠入更深处、更危险领域的恐慌。
我在器材室里又待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身体那阵陌生的躁动逐渐消退,才慢慢开始继续整理那些破损的垫子。动作机械,心思却早已飘远。
那截绊倒她的旧跳绳还躺在原地,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我盯着它看了半晌,最终没有捡起,而是绕了过去。
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却又充满魔力的事物,一旦触碰,就会再次唤醒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瞬间。
傍晚放学,我和武大征一起推车走出校门。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辰哥,你一下午都干嘛去了?体育课后半节就没见你人影。」武大征随口问。
「在器材室整理东西。」我简短地回答,目光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
「哦。」武大征没再多问,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篮球场上的战况。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昏暗闷热的器材室。她的惊呼,她撞入怀中的重量和温度,她腰肢的柔软,她身上温热的体香,还有弹开时她通红的耳尖和仓惶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掌心似乎又隐隐发烫。
当晚,我在台灯下摊开数学作业,却迟迟无法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画出无意义的圆圈。眼前总是浮现出她踮脚时绷紧的身体曲线,她仰头时汗湿的脖颈,她绊倒时惊慌的眼神,还有……环抱住她时,掌心那真实的、柔软的触感。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楼宇灯火阑珊。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热的、陌生的躁动。
我知道,今晚,我大概要做一些……不该做的梦了。
而梦里的主角,毫无疑问,会是她。
那个在器材室昏暗光线下,汗湿了脸颊和脖颈,腰肢柔软温热,带着惊惶与羞窘逃离的—— 杨老师。
同一时刻,学校教职工宿舍区,某间公寓内。
杨俞刚刚结束和母亲的例行电话。挂断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怔怔出神。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穿着棉质的居家服,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
但她的思绪,却固执地停留在下午,那个堆满陈旧器材的昏暗房间。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灼烧着她的皮肤,他胸膛坚硬而宽阔的撞击,他周身散发出的、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而灼热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真实,太……具有冲击力。
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后退时撞在铁架上的闷响,和他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
还有自己那一刻的慌乱,心跳失序,耳根滚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窘迫。
这不是第一次肢体接触。上次在公交车上,被人群挤得贴近,也曾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和力量。但那次是意外,是公共场合,是隔着衣物的、模糊的拥挤。
而这次,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密闭昏暗的空间。是他主动的、带着保护意味的环抱。是她整个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入他怀中。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此刻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臂环抱的力度,他胸膛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汗意的少年气息。
更让她心慌的是,在那一瞬间,在最初的惊吓之后,她竟然……没有立刻想要挣脱。
甚至,在被他稳稳抱住的那一刻,心底深处某个角落,涌起了一丝陌生的、可耻的……安全感,和一丝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一直知道他是个好看的男生,个子高,眉眼清俊,气质沉静。但直到今天,在那样近的距离,在那样昏暗暧昧的光线下,她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具有强烈存在感和生理吸引力的「男人」。
他滚动的喉结,他深邃的眼神,他手臂肌肉绷紧时的线条,他胸膛坚实的力量,还有……他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变化,即使隔着衣物,即使只有瞬间的贴近,她也隐约感觉到了。
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原始而蓬勃的欲望信号,让她心惊肉跳,也让她……无法忽视。
「杨俞,你疯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将脸埋进靠枕里。
但那个画面,那个触感,却顽固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教职工羽毛球赛在校体育馆举行。杨俞作为文科组的代表之一上场。
她穿着那套浅灰色运动服,握着昨天从器材室借来的球拍,站在场上。阳光从高高的天窗照下来,场馆里明亮热闹,加油声、喝彩声、球拍击球的清脆响声交织在一起。
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发球失误。接球慢了半拍。回球出界。
「杨老师,今天状态不太好啊?」对面的同事笑着打趣。
她勉强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目光扫过场边围观的人群,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应该在上课。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接下一个球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体育馆侧门入口处,一个倚着门框的高挑身影。
只是一闪而过。但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错觉吗?
她不敢细看,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她奔跑,挥拍,击球。
但脑海中,却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天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他靠近时滚动的喉结,他深邃的眼神,还有……环抱住她腰肢时,那坚实而滚烫的触感。
又一个回球下网。
「杨老师!」搭档无奈地喊了一声。
「抱歉。」她低声说,擦了把额头的汗。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那些无法控制的、混乱的思绪。
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叫赵辰的学生,不仅仅存在于她的教案里、作业本上、手机短信中,也不仅仅是她心中一个隐秘的、带着罪疚感的牵挂。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在打球时频频失误、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一个拥抱触感的—— 男人。
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丝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比赛还在继续。羽毛球在空中来来往往。
但她的心,已经乱了。
第十七章:生病时的「越界」照料
抽屉事件过去后的那一周,空气里仿佛埋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死紧。
在教室里,杨俞和我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如常」。她讲课,我听课;她布置作业,我收发作业;偶尔在走廊遇见,彼此点头,问候简短得如同电报代码。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她的目光在掠过我的方向时,会有一个比之前更刻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警惕什么。而我,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放任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太久。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脊背,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我们都知道那道裂痕的存在,却都默契地不去触碰,假装冰面依然完整。
这种微妙的僵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打破了。
四月底,天气忽冷忽热,是感冒的高发期。先是班里有几个同学接连中招,请了病假。接着,周三的语文课,走上讲台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资深代课老师。
「杨老师身体不适,请假一天。」代课老师言简意赅,翻开教案,「我们今天继续复习文言文特殊句式。」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被代课老师严厉的目光压下。我握着笔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身体不适?
昨天放学时,我还在走廊里遇见她。她抱着一摞作文本,脚步有些匆忙,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确实比平时苍白一些,但当时她对我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物理课上走神,被老师点名提问,答得磕磕绊绊。午休时,武大征端着饭盆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辰哥,听说杨老师病得不轻,好像是重感冒加发烧。」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
「办公室刘老师说的,早上杨老师打电话请假,声音哑得厉害,还咳嗽。」武大征扒拉着饭菜,含糊地说,「这季节流感凶得很,咱们班都倒了好几个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看着餐盘里渐渐冷掉的饭菜,忽然觉得毫无胃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苍白着脸、独自躺在公寓里咳嗽的画面。她一个人住,生病了谁来照顾?吃药了吗?吃饭了吗?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摊开数学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飘向窗外,看向教师公寓楼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小楼,掩映在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后面。我知道她住在三楼,最东边那间,窗台上好像摆着几盆绿植,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我推着车走出校门,曾抬头看见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窗台上的绿萝……我猛地想起线上补习时,她曾夸过我书架上那盆绿萝养得好。
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混合着担忧、焦灼和某种冲动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火烧火燎。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迅速收拾书包,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又迅速归于空荡。我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值日生。
「赵辰,还不走啊?」值日生拎着拖把问我。
「马上。」我应了一声,背起书包,却没有走向门口,而是绕到了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我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硬壳文件夹——那是上学期班级活动时统一买的,里面通常用来装些不常用的资料。
我翻开文件夹,从内页的塑料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手工制作的慰问卡。其实算不上精致,就是普通的白色卡纸对折,封面上用彩色笔画了一束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康乃馨(象征祝福与健康),旁边写着「早日康复」四个字。这是上周,班里一个女生发起给生病同学送温暖活动时,多做了几张剩下的,当时顺手给了我一张,我一直没扔。
我盯着这张略显幼稚的卡片,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能够敲开她门的理由。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刚收齐的、还没来得及交的语文周记本上。我心里一动。
就是它了。
我将卡片夹进周记本最上面那本(是我自己的)的扉页。然后,抱起那叠厚厚的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暖金色。我脚步很快,心跳更快,像揣着一面不断擂响的鼓。穿过教学楼,走过林荫道,绕过食堂,那栋灰白色的教师公寓楼就在眼前。
越靠近,脚步却越慢。理智在最后一刻开始尖叫:你在干什么?赵辰!这是她的私人空间!你以什么身份去?课代表?学生?还是……
那个没说出口的身份,让我脸颊发烫,但脚步却没有停。
走进公寓楼门厅,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味道。我一步一步走上三楼,停在最东边的门前。
深棕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个简单的「福」字,边缘有些卷曲。门边墙上的牛奶箱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周记本粗糙的封皮被我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声。
抬起手,敲门。
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还是没声音。
心开始往下沉。她是不是睡着了?还是病得太重,听不见?又或者……她根本不在?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再敲,或者干脆离开时—— 门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脚步挪动。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药味、淡淡汗味和某种因病而生的、慵懒温热气息的空气。然后,门缝后露出了杨俞的脸。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滞住了。
她显然刚从床上起来,甚至可能还在发烧。身上只穿着一套浅米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棉质居家服,外面松松地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扣子都没扣全。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脖颈,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迷蒙,眼睫低垂着,似乎很难完全睁开。
看到是我,她显然愣了一下,迷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不适覆盖。她抬手扶住门框,手指纤细,关节处也泛着红。
「赵……辰?」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不像她平时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在看到她这副模样的瞬间,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我举起手里的周记本,声音有些发紧:「杨老师,我来送周记……全班同学的。还有……」我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您病了,大家都很担心,让我带张卡片给您。」
她看着那叠本子,又看向我,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病中的混沌占据。她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努力理解我的话,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哦……谢谢。放……放进来吧。」
她说着,侧身让开,但扶着门框的手似乎有些无力,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在她身体倾斜的瞬间,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手的肌肤,滚烫。
那是超出正常体温很多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棉质衣袖,依然清晰地传递到我掌心。我被那温度烫得指尖一颤,却没有松手。她的手臂很软,带着病中特有的虚浮无力。
杨俞似乎也被我的触碰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抬起迷蒙的眼看了我一眼。但生病的虚弱让她无法维持平时的距离和防备,她只是借着我手臂的支撑,勉强站稳,低低说了句:「……有点晕。」
「您快坐下。」我不敢多看,扶着她,小心地引着她往里走。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一个年轻女性的私人住所。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陈设简单却温馨。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窗帘半掩着,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药味,还有她身上那股因病而生的、温热的气息。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散落着水杯、药盒、体温计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巾。一切都有种因主人无力收拾而略显凌乱的、脆弱的感觉。
我把她扶到沙发边坐下。她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潮红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人的、易碎的美感。
我迅速移开视线,将周记本放在茶几空着的一角。然后,我注意到她嘴唇干裂得厉害,而茶几上的水杯是空的。
「您喝水吗?」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拿起水杯,走进旁边的小厨房。厨房很干净,但也能看出主人此刻的状态——烧水壶放在灶台边,盖子开着。我接了水,烧上。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我靠在厨房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客厅。
她仍然闭眼靠在沙发里,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很难受。针织开衫的衣襟因为坐姿而敞得更开,露出里面棉质居家服的圆领,和一小截白皙的、因为发烧而泛着粉色的脖颈。她的锁骨线条清晰可见,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一种混合着强烈保护欲和某种陌生悸动的情绪,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烧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我吓了一跳,赶紧关火。
倒了一杯温水,我走回客厅,在她身边蹲下。「老师,水。」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我,然后落在我手中的杯子上。她伸手来接,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
「我帮您。」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
她没有反对,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反对。我将杯子轻轻递到她唇边。她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干裂的唇瓣触碰杯沿,温热的水流浸润进去。我看着她吞咽时脖颈细微的起伏,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颤动的阴影,看着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和身上传来的、被体温蒸腾出的、更浓郁的个人气息——不再是讲台上清冷的栀子花香,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柔软的、带着病中慵懒的味道。这味道混合着药味和水汽,莫名地让人心头发软,又喉头发紧。
她喝了几口,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够了。我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药盒。「您吃药了吗?」
她迟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忘了……懒得动。」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我拿起药盒,是常见的感冒退烧药。看了说明,取出两粒,又端起水杯。「把药吃了吧,不然烧退不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等我喂,自己伸出手,接过药片和水杯。但她的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托住杯底,帮她稳住。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我的手指。
冰凉,带着微微的潮湿。
而她呼出的气息,灼热,扑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两人都僵了一瞬。
她抬起眼,迷蒙的、带着水光的眼睛看向我。那眼神里有病中的脆弱,有被照顾的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我的手指像是被那眼神烫到,却固执地没有收回,稳稳地托着杯底,直到她把药片送入口中,喝水咽下。
吃完药,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向后靠去,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沉。
我蹲在原地,没有动。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昏暗的光线将我们笼罩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小世界里。
我看着她的睡颜(或者说昏沉中的容颜),胸口被一种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撑得发胀。担忧,心疼,还有……某种更深、更灼热的东西,在阴暗处悄悄滋长。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粘在皮肤上。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极其缓慢地、克制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那缕头发拨开。
指尖碰到她滚烫的额头皮肤,细腻,柔软。我像被电流击中,迅速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和触感。
就在这时,她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冷……」
我低头,才发现她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和开衫,而傍晚的温度正在下降。我立刻起身,拿起沙发上那条毯子,小心地盖在她身上。毯子很柔软,带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我刚盖好,准备退开,她却忽然在毯子下动了动,然后,一只滚烫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无意识地、软软地抓住了我正要收回的手腕。
她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但那滚烫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却像一道枷锁,瞬间锁住了我的所有动作和呼吸。
我僵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细长,因为发烧而泛着粉红,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就那样松松地圈着我的手腕,仿佛只是需要一个支撑,一个热源。
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灼热,和自己手腕皮肤下骤然加速的脉搏。
「别走……」她又在梦中(或昏沉中)呓语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冷。」
理智在尖叫,告诉我应该轻轻掰开她的手,退到安全距离。但身体却背叛了理智。我反手,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我没有再动,只是让她握着我的手腕,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的地上。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我甘之如饴。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抓着我的手也放松了些,但始终没有松开。昏暗的光线里,我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和脉搏。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人们的谈笑声,但那一切都离我们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声变得轻浅,握住我的手也完全松开了,滑落到毯子上。我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我该走了。
但看着她依然潮红的脸颊,和茶几上还没收拾的凌乱,我又犹豫了。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厨房,将烧水壶重新灌满水,烧开,倒进保温壶里,放在茶几上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我收拾了散乱的药盒、纸巾,将水杯洗净,接满温水放回原处。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又莫名让人心软的空间。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她身上。
她似乎睡得更沉了,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泛红的脸。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最后一次凝视她的睡颜。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我想碰碰她的脸,想确认她的体温是否降了些,想……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极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师,好好睡一觉。明天……要退烧啊。」
然后,我站起身,拿起沙发上我的书包,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刺目的白光让我眯了眯眼。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跋涉。
手腕上,被她握过的地方,依旧滚烫。
而心里,某些一直被压抑、被隐藏的东西,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再也无法按回地底。
我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出校门,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我恍惚的脸上。
那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她潮红的脸,迷蒙的眼,滚烫的手,还有那句无意识的「别走」。黑暗中,我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药味和她个人气息的味道,还能感受到手腕上残留的、挥之不去的灼热。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第一节还是语文课。
预备铃响起时,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会来吗?退烧了吗?
脚步声传来,熟悉,却似乎比平时略显虚浮。
杨俞走进了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罩着那件米色开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病态的潮红已经褪去,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脸上化了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妆,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和憔悴,但那份大病初愈的疲惫感,还是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她走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我的方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接触。
这一次,不再是零点几秒的滑过。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也许有一秒,也许更长。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但里面似乎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有疲惫,有审视,有克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和……感激?
她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微,却莫名地郑重。然后,她移开目光,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清晰的条理:「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她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我们继续昨天复习的内容……」
课堂如常进行。她讲课依旧认真,提问依旧犀利,仿佛昨天那个病弱脆弱、抓住我手腕说「别走」的人,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下课铃响,她照例收拾东西。我抱着收齐的作业本,走向讲台。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很快,讲台附近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杨老师,作业齐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立刻抱起作业,而是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像是在仔细确认什么。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昨天……谢谢。」
不是「谢谢同学们」,不是「谢谢关心」,而是「谢谢」。
直白地,指向昨天那个越界的黄昏。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我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也低声说:「应该的。」
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她看着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促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微笑。然后,她抱起作业本,说:「快回去吧,准备下节课。」
「嗯。」我点头。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皮肤光洁如常,仿佛昨夜那滚烫的触碰、无意识的紧握,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胸腔里那颗重新变得滚烫、急促跳动的心脏,和她最后那个微笑,都在清晰地告诉我—— 不是梦。
那条冰面上的裂痕,因为昨夜一场病中的「越界照料」,已经被悄然拓宽。冰层之下,暗流涌动,水温灼人。
而我们,都已涉水。
第十八章
抽屉事件与病中照料,像两颗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涟漪在平静的表象下久久不散。学校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缩减,卷子雪片般飞来,每个人都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既定的轨道上麻木而高效地运转。我和杨俞之间,维持着一种更加精密的「如常」——公开场合的互动甚至比以往更加简洁、标准,连武大征都嘀咕「你俩最近怎么跟对暗号似的,一个比一个客气」。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每周三、周五晚上七点的线上补习,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稳定且「正当」的私人连接点。这个在寒假开启的约定,延续到了新学期,名义上是为了弥补我古文板块的「薄弱环节」,但彼此心知肚明,那所谓的薄弱,早在寒假密集的补习中补得差不多了。这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一个在现实铜墙铁壁中凿出的、仅容两人呼吸的隐秘气窗。
又是一个周三晚上。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提前十分钟坐到了书桌前。房间被母亲打扫过,异常整洁。台灯调到最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角度反复调整,确保背景是那盆被她夸过「有生气」的茂盛绿萝和整齐的书架。我甚至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头发仔细梳过。镜子里那个略显郑重的少年,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六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动,会议链接准时弹出。
点击进入,虚拟会议室里还是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等待主持人」几个小字悬浮在屏幕中央。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底噪。我正了正坐姿,目光落在屏幕上,心跳平稳中带着惯性的微快。
七点整。
屏幕一闪,画面亮起。
杨俞出现了。背景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原木书架,码放整齐的厚重书籍在暖色台灯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她似乎也是刚坐下,正在调整耳机线。今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紫色条纹家居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没有束起,柔软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些微湿润的弧度,像是刚洗过澡。她没有戴眼镜,整张脸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放松。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白天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
「赵辰。」她看到我已经在线,唇角自然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带着一点居家的柔软质感,「能听到吗?」
「很清楚。」我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她没戴眼镜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睛在没了镜片阻隔后,显得更大,瞳孔是温和的深棕色,眼尾微微下垂,有种不经意的柔和。
「好,那我们开始。」她似乎舒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在镜头里更放松些。她拿起手边那本《唐宋词选讲》,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上周我们讲到李煜,今天接着看他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这种将个人身世之感融入自然景物的写法……」
她的声音在耳机里流淌,清晰,平稳,带着她特有的、能将复杂情感条分缕析的冷静。我收敛心神,将准备好的笔记本摊开,认真听讲。屏幕两端,我们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却又被这小小的窗口连接,共享着一个安静而专注的时空。
她讲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时,微微蹙眉,沉吟道:「这里的『贪欢』,不是简单的寻欢作乐,而是对逝去的美好、对『故国』象征的一切温暖与安宁,一种近乎本能的、绝望的眷恋和回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溺……」
我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贪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溺。这几个字像小石子,轻轻砸在心湖上。我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她。她正垂眸看着书上的注释,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随着讲解微微开合。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混合着听讲的专注和某种更深邃的悸动。我赶紧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词句本身。
课程进行到一半,她开始讲解另一个典故。「李商隐的诗里常用『巫山云雨』的意象,比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个典故出自宋玉的《高唐赋》,楚怀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自荐枕席,临别时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冷静而客观,正在详细拆解这个文化符号背后的文学隐喻和演变。她从《高唐赋》讲到《神女赋》,再讲到后世文人如何借用这个意象表达对理想、爱情或政治知遇的求而不得。
我听着,大脑在努力消化那些文学史知识,但「自荐枕席」、「朝云暮雨」这些字眼,结合她此刻居家的、松弛的装扮,和耳机里传来的、清晰得仿佛近在耳畔的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在我心里激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涟漪。那些关于云雨的古老隐喻,在此刻静谧私密的线上空间里,似乎被赋予了一层更具体、更撩人的暧昧色彩。
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就在这时,屏幕那端的杨俞忽然停下了讲解。她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和不好意思:「讲得有点口干,我去倒杯水。你稍等一分钟。」
「好。」我应道。
她将耳机摘下来,随手放在了摊开的书页上,然后站起身,离开了摄像头拍摄的范围。
屏幕里只剩下那个原木书架的一角,和空荡荡的椅子。耳机里传来她脚步声——是柔软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稍微放松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直的脊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屏幕上静止的画面,心里估算着她倒水回来的时间。
然而,下一秒,我整个人僵住了。
耳机里,并没有变得一片寂静。
相反,一些极其细微的、原本被她的讲解声掩盖的声音,此刻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先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很密,像是她走动时,宽松的家居服布料相互摩擦,或者擦过身体皮肤的声音。那声音透过质量不错的麦克风,被放大,变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质感。我几乎能想象那柔软的棉质或莫代尔面料,如何随着她的步伐,拂过她的手臂、腰侧、腿弯……
然后,是几步之外,隐约传来的水流入杯子的哗啦声。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楚。水流撞击杯壁,然后水位逐渐升高……我甚至能通过声音的变化,大致判断出她倒了多少水。
这些日常声响,在平常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隐秘的线上空间里,在她刚刚讲解完「巫山云雨」的典故之后,在她毫无察觉、以为已经关闭了声音连接的情况下——这些声音却具有了一种奇异的、侵入性的私密感。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紧接着,更让我血液上涌的声音传来。
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呻吟。不,不是呻吟,更像是因为久坐或疲惫,在舒展身体时,无意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其压抑的一声轻哼。很短促,带着一点慵懒的、放松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随即消失在空气里。
然后,是清晰的、骨骼和关节活动的细微「咯」声,伴随着衣料更大幅度的摩擦声——她似乎在伸懒腰,或者转动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燥热。那一声无意识的、带着倦意的轻哼,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撩拨过我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想象力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运转。
我几乎能「看」到屏幕之外的画面:她站在厨房或客厅的暖光里,微微仰着头,伸展着因为久坐而有些酸痛的腰背和手臂。宽松的家居衬衫随着动作上提,或许会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她闭着眼,脸上带着放松的疲惫,喉咙里发出那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个想象让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腹处猛地蹿起一股灼热而陌生的冲动。那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让我措手不及。我慌忙并拢双腿,身体前倾,试图掩饰裤料下已然无法忽视的、尴尬的生理变化。脸颊滚烫,耳根烧得厉害。
偏偏就在这时,耳机里又传来了声音。
拖鞋轻缓走回的脚步声。然后,是身体重新落入椅子时,沙发或椅垫发出的轻微凹陷声和摩擦声。接着,她似乎端起了水杯,靠近唇边—— 清晰无比的吞咽声。
「咕咚」一声,液体滑过喉咙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毫无保留地传入我的耳中。那声音如此具体,仿佛能感受到水流温润的质地和她喉部微微的起伏。
我猛地闭上眼,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嘴里发干。
「抱歉,久等了。」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平稳,带着一点喝过水后的润泽。她重新戴上了耳机,画面里,她又回到了摄像头前,手里端着那个白色的陶瓷杯,唇上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她看起来一切如常,浑然不觉刚才那短短一分钟内,她的私人声响已经通过并未静音的麦克风,完成了一次怎样隐秘而直接的「入侵」。
她甚至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眼神清明:「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巫山云雨』意象在晚唐诗词中的变形……」
「好……好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连忙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她手中的书本上,而不是她刚刚吞咽过水液、泛着自然光泽的嘴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学习」时光。
她的讲解依旧条理清晰,我的笔记也依旧在记,但我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些声音——衣料的摩擦声,慵懒的轻哼,吞咽的水声——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与屏幕上她开合的唇瓣、白皙的脖颈、偶尔因思考而微微偏头的动作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私密想象力的画面。
我的身体深处,那股被意外点燃的燥热迟迟不退,甚至因为持续的联想而愈演愈烈。我只能将摄像头角度悄悄调低,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身体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看似端正的坐姿,实则双腿紧绷,某个部位的肿胀感清晰而难堪。
我开始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屏幕那端的她,不仅仅是我仰望的老师,不仅仅是我情感投射的对象,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具体身体的年轻女人。那些日常的、无意识的声响和动作,在此刻被赋予了强烈的性意味,让我第一次如此直接而具体地感受到对她肉体的渴望。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灼热冲动,它不同于以往精神上的依恋或情感上的悸动,它更原始,更蛮横,也更……令人羞耻。
而我甚至无法逃离,必须端坐在这里,扮演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所以,这个意象的运用,关键不在于直白描写,而在于那种朦胧的、可望不可即的怅惘氛围营造。」她终于结束了这个要命的话题,合上书,看向摄像头,「这部分内容比较抽象,你理解起来感觉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嗯……大概明白了。就是那种……求之不得的遗憾和想象空间。」
「对,精髓就在于『隔』与『想』。」她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理解表示满意。她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上次留的《赤壁赋》对比分析,记得这周五前发我邮箱。」
「好的。」我立刻应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煎熬的课程。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结束会议。她看着我,眼神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忽然轻声问:「最近……睡眠还好吗?看你好像有点累。」
她指的是我眼下可能存在的淡青色(一部分是学习熬夜,一部分是……刚才的煎熬)。这关怀的语气如此自然,与她刚才无意识间引发的风暴形成残酷的对比。
「……还好。」我含糊道,避开她的视线,「就是数学综合卷有点耗神。」
「别太拼,注意休息。」她又说了那句让我心头酸软的话,然后微微一笑,「那,下次见。」
「下次见,杨老师。」我几乎是机械地回答。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涨红而怔忡的脸。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我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瘫倒在椅背上,像打了一场仗般虚脱。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和想象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下腹的灼热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我猛地站起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稍稍冷却了脸颊的滚烫,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被意外点燃的邪火。
镜子里,那个眼神混乱、嘴唇紧抿的少年,既陌生又熟悉。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他此前从未真正正视过的欲望——对杨俞的,具体的、肉体的欲望。
这次「事故」,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亮了那些一直潜伏在情感暗处的、更原始的本能。它让我意识到,我对她的渴望,早已不再局限于精神的共鸣和隐秘的温情。它在向着更危险、更灼热的领域蔓延。
而最要命的是,这次「事故」也暴露了她无意识的一面——她在私人空间里,对我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信任(忘记关闭麦克风)。她那些最日常、最私密的声响,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尽管是无意地)展露在我面前。
这种不设防,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具冲击力,也更能搅乱一池春水。
那一晚,我躺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入睡。耳机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些细微的声响,和她最后那句温柔的「下次见」。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脑海中撕扯——一个是讲台上冷静自持的杨老师,一个是私密空间里发出慵懒轻哼、吞咽水液的年轻女人。
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条隐秘的小径,因为这次意外的「听觉窥探」,陡然变得崎岖而灼热。前方是更深的禁忌,和更汹涌的暗流。
而我,已经踏了上去,无法回头。
第十九章
周六上午,我决定去市图书馆,查一些关于近代物理史的外文资料,用于下周一个竞赛拓展报告的撰写。这既能暂时逃离那个充满她气息和回忆的家与学校,也能用纯粹的理性与逻辑来冷却过于躁动的神经。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天气晴好,甚至有些过于明媚。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绿得发亮。我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穿过周末略显慵懒的街道,走向离家三站路的公交车站。
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趁着好天气出门的市民。我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的文献目录,试图集中精神。空气里有汽车尾气、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和春日草木混合的复杂气味。
公交车缓缓进站,是线路较长、通往市中心的老式车型,没有空调,车窗敞开着。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我收起手机,随着人潮上了车。投币,转身向车厢中部挪动——前门已经挤满了。
车厢里果然闷热而拥挤。周末的出行高峰,座位早已被占满,过道上也站了不少人。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混杂在一起,在有限的空间里蒸腾。我被挤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勉强抓住头顶的横杆,稳住身体。车开动了,带着老式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轰鸣和震动,缓缓驶入街道。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我侧头看着街景,试图分散对车厢内闷热和拥挤的不适感。阳光透过车窗,在晃动的人影和座椅靠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块。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前门附近,靠近司机后侧的那个单人座位—— 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侧对着车窗、微微低头看着手中一本薄册子的身影,穿着浅杏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低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是杨俞。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迅速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她怎么会在这里?周末的公交车上?
几乎是同时,仿佛感应到过于专注的视线,她也抬起了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拥挤的车厢,然后,毫无预兆地,与我的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撞在了一起。
她显然也愣住了。手里的小册子(看起来像是一本新书简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清晰的惊讶,随即是某种猝不及防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神色。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排晃动的乘客和嘈杂的人声,对视了大约两三秒钟。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也谁都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时间仿佛在闷热的车厢里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先做出了反应。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我点了点头,嘴角试图弯起一个属于「偶遇老师」的礼节性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很快便消失了。她迅速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册子,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内容。
但我看到她捏着册子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公交车在一个大站停下,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原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变成了沙丁鱼罐头。我被身后的人流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更靠近车厢中部。而前面下车的人并不多,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司机吆喝着「往后走!往后走!」,新上车的人潮水般向后涌来。我被挤得几乎贴在了前面的座椅靠背上,抓着横杆的手臂绷得很紧。就在这混乱的推挤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杨俞似乎也被站起来下车的人流波及,不得不从那个相对安稳的座位上起身,试图向车厢后方移动,寻找更稳定的站立位置。
但她显然低估了周末公交的拥挤程度。她刚离开座位,就被两个提着大购物袋的阿姨挤得一个趔趄,低呼一声,身体向侧后方歪倒。
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在那一瞬间,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生生从紧密的人墙中侧过身,伸长手臂,在周围人的抱怨和拥挤中,险险地挡在了她即将撞上的金属立柱前,而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我的手臂外侧。
「小心。」我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里,但她显然听到了,也感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因为惊吓和尴尬,脸颊更红了,眼神里还有未散的余悸。「谢、谢谢……」她低声道,声音细微。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更糟糕(或者说,更微妙)的境况还在后面。
因为我们刚才这一番小小的混乱和移动,此刻,我和她已经被彻底挤到了后车门旁边一个极其逼仄的角落。我的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车厢壁上,而她,则被迫面朝着我,站在我身前不到半臂的距离。她的后背,离我的前胸,只有咫尺之遥。
随着车辆重新启动、转弯、刹车,每一次颠簸和晃动,都让这原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人群像一个有生命的整体,随着车辆的节奏前后左右摇摆。每一次晃动,她的身体都会无法控制地、或轻或重地撞向我。
第一次,是她的肩胛骨,轻轻撞上我的锁骨下方。隔着两层薄薄的春装(她的风衣和我的衬衫),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骨骼的轮廓和瞬间传递过来的体温。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试图向前倾,拉开距离,但身后是其他乘客坚实的后背,无处可退。
第二次,是一个稍猛烈的刹车。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不是去扶她,而是迅速撑在了她头侧的车厢壁上,用身体和手臂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勉强能护住她的空间。她的后背,这一次,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我的胸膛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
我的鼻尖,几乎触到了她绾起的发髻。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她身上更私密的、被体温蒸腾出的淡雅体香,毫无阻隔地涌入我的鼻腔。比线上补习时隔着屏幕的想象,比生病那日房间里弥漫的气息,都要直接、浓郁千百倍。
我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支撑而绷紧,横在她脸颊旁。我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部传来的、透过风衣和里面薄衫的温热,以及那温软躯体下细微的颤抖。她的身高刚好到我的下巴,我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她因为窘迫而通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巧耳垂,和脖颈后那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有细软的绒毛,在从车窗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
我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我们身体相贴的那几个点,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小腹。一股熟悉而强烈的、十八岁少年根本无力控制的生理反应,在拥挤和这要命的贴近中,以惊人的速度苏醒、膨胀。
我试图向后缩,但后背是冰冷的铁皮,退无可退。我只能拼命收紧核心,僵硬地维持着这个「保护」的姿势,希望那尴尬的隆起不要被她察觉。
然而,随着又一个颠簸,我们贴得更紧了。她的臀部,无意中擦过我的大腿前侧。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我倒抽一口冷气,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腹的灼热和紧绷几乎到了疼痛的地步。一种混合着极致羞耻和某种黑暗兴奋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
杨俞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变得更加紧绷,甚至开始细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死死低着头,脖子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在我臂弯的有限空间里起伏。我能感觉到她脖颈皮肤上传来的惊人热度。
我们都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多余且危险的。周围的嘈杂——报站声、谈话声、小孩的哭闹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空气凝滞,温度飙升,弥漫着汗水、香水、和她身上那股让我魂牵梦萦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几乎要爆炸的性张力。
车辆又转过一个弯,离心力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再次贴紧。这一次,她的整个背部几乎完全嵌入了我的怀里。我撑着车厢壁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内心的天人交战而微微发抖。我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她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姿势,或者只是不适地蹭了蹭。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后脑勺轻轻擦过我的下巴,发丝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搔过。
我闷哼一声,险些失控。
就在这时,车辆为了避让突然横穿马路的电动车,一个紧急刹车!
「啊!」杨俞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来。我撑在车厢壁上的手臂来不及收回,只能顺势收紧,几乎是用怀抱接住了她倾倒的势头。
而她在慌乱中,为了稳住自己,手下意识地往后一抓—— 精准地,抓住了我腰侧衬衫的布料。
她的手指纤长,因为用力,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深深陷进我腰侧的皮肤里。
那触感,冰凉,却又带着她掌心灼热的温度。那力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们两人的身体,在这一抓和一侧的拥抱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贴合。从我的胸膛到小腹,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到腰臀的曲线。她身上所有的柔软,和我身体无法抑制的坚硬勃发,隔着几层衣物,形成一种残酷而诱人的对比。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内衣后扣的微小凸起,和她脊柱凹陷的柔韧线条。
时间真的停止了。
全世界只剩下我们紧贴的身体,她抓住我衣料的手,我环在她身前僵硬的手臂,以及那在拥挤闷热的车厢里、几乎要同步爆炸的心跳和呼吸。
她抓着我的手指,在最初的用力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但她没有立刻挣脱我的手臂(或许是无法挣脱,或许是忘了),只是僵硬地、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我低下头。
她也恰好在这时,极度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过头来。
我们的脸,在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滚烫而湿润的气息——对视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了平时课堂上的清澈冷静,也没有了病中的迷蒙脆弱,只有一片被巨大的羞窘、震惊、无措,以及某种……同样无法否认的、被这亲密接触点燃的慌乱情潮所淹没的深潭。她的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唇上那抹自然的粉色此刻鲜艳得惊心动魄。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滑到她挺翘的鼻尖,最后,死死定格在那两片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线上补习时吞咽水液的声响,在此刻具象成眼前这湿润的、诱人的唇。
我想吻她。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手臂不受控制地想要收紧,将她更彻底地拥入怀中,低头,覆上那两片此刻看来无比柔软的唇—— 「市图书馆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机械的报站声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耳边。
我们两人同时一震,像从一场漫长而危险的迷梦中惊醒。
杨俞几乎是弹跳般从我身前挣脱开来,动作大得撞到了旁边的乘客,引来一声不满的嘀咕。她踉跄了一下,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快速说了句「我……我下车」,便拼命挤向正在打开的后车门。
我也如梦初醒,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下腹的胀痛依旧清晰。我看着她仓皇逃下车的身影,浅杏色的风衣在人群中一闪,迅速被人流淹没。
「下不下啊?」司机不耐烦地催促还在门口发呆的我。
「下!」我猛地回过神,拎起书包,也挤下了车。
双脚踩在图书馆前宽阔的人行道上,周末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我却觉得一阵眩晕。公交车带着轰鸣声开走了,留下淡淡的尾气。
我站在原地,茫然四顾。早已不见了杨俞的身影。
但我身体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深刻。
腰侧,被她手指抓过的位置,皮肤还在隐隐发热,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和冰凉。
胸膛和手臂,似乎还烙印着她身体的柔软曲线和温度。
而下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图书馆大楼。步伐有些僵硬,脸上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一路上紧密的、无法控制的摩擦和贴近,那最后一刻几乎冲破禁忌的拥抱和对视,像一部慢放的、充满细节的电影,在我脑海里反复放映。每一帧,都带着清晰的触感、温度和令人心悸的张力。
直到走进图书馆冷气充足的大厅,那股燥热才稍稍被压制。但我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摊开带来的资料和笔记本,整整一个下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眼前晃动的,是车厢摇晃的光影,是她通红的耳垂,是她转过头来时眼中那片氤氲的、混乱的深潭,是近在咫尺的、微微张开的唇。
鼻尖萦绕的,似乎还是那股混合了栀子花和她体温的、私密的气息。
身体记忆的,是那柔软与坚硬紧贴时,毁灭般的悸动和灼烧。
最终,我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只写下了寥寥几行字,与任何物理资料都无关: 「4.27,周六,晴。
公交车上,她在我怀里。
像一场逼仄、摇晃、闷热的梦。
触感太真实,温度太灼人。
要疯了。」
合上笔记本,我望向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红。
我知道,经过这一下午的「偶遇」和那场隐秘到极致的贴身挤压,某些一直模糊的、被刻意忽略的界限,已经被彻底碾碎。
渴望不再虚无缥缈。
它有了形状、温度、触感,和几乎冲破胸膛的力量。
而我,和她,都被这力量灼伤,无处可逃。
第二十章:醉酒电话与失控的倾诉
公交车事件后的空气,像是被拉满又骤然松弛的弓弦,余颤经久不息。我们之间那套精密运行的「如常」程序,多了一个看不见的漏洞——每当视线无意交汇,记忆便会自动加载那拥挤车厢里的温度、摩擦与几乎同步的心跳。杨俞躲得更明显了,课间办公室的门总是虚掩着,放学后她的身影总是最先消失在走廊尽头。而我,则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试图用枯燥的演算和冰冷的符号,镇压住心底那头被意外唤醒、躁动不安的野兽。
五月的一个周五深夜,墙上时钟的指针已悄然滑过十一点。我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冥思苦想,台灯的光晕在草稿纸上圈出一片疲惫的战场。房间里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呼吸。
就在这时,桌角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这么晚?我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按了接听,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吸气。
我的动作顿住了。
「喂?哪位?」我又问,心里那根弦莫名绷紧。
「……赵辰?」声音传来,沙哑,绵软,尾音拖沓,像浸透了疲惫和……酒意。
是杨俞。但这个声音,完全颠覆了她所有我熟悉的模样。
「杨老师?」我确认道,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睡意全无。
「嗯……是我。」她应着,声音含糊,仿佛在努力集中精神,「那个……下周一,班会的材料……我好像落在办公室左边抽屉了……你能不能……」
借口拙劣,语无伦次。深夜十一点,为了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班会材料」,打电话给一个学生。这太不像她了。酒精显然模糊了她的判断力,也软化了她平日里坚不可摧的理性外壳。
我心里一紧,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疼、了然,以及一丝……捕捉到她难得脆弱的隐秘悸动。她需要联系我,哪怕借口如此蹩脚。
「老师,」我打断她混乱的思绪,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带上了一点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试图调节气氛的轻松语调,「您这大晚上的,是刚『微服私访』完酒局回来,检查学生是否熬夜呢?」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应。短暂的沉默后,她发出一点类似被呛到的、含糊的声响,然后声音更低,更含糊了,却奇异地少了一点紧绷:「……胡说什么。是同事结婚……推不掉。」
「哦——喜酒啊。」我拖长了语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看来战况挺激烈?听您这声音,知道的以为是语文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刚跟李白斗完诗呢。」
「赵辰!」她略带羞恼地叫了我的名字,但那气势在醉意和沙哑的嗓音下毫无威慑力,反而像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你……你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哪能啊,我这是关心领导身心健康。」我继续用那种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道,试图驱散电话那头浓得化不开的低落,「所以,领导这是借酒浇愁了?愁班会材料,还是愁……别的什么?」
我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地向边缘探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里沉重的呼吸声更加清晰。过了好几秒,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醉意和脆弱不再掩饰,像潮水般漫了过来:「他们……都在问……问我什么时候……我妈也一直催……烦死了……」
她断断续续地抱怨着工作应酬的压力、家庭催婚的困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的趋势。那些平日被严谨和专业紧紧包裹的委屈、疲惫和孤独,在酒精的催化下,在这个深夜,对着电话这头的我,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脸上的那点刻意轻松慢慢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酸涩涩地疼。但我知道,此刻不能跟着她一起陷入那种沉重的情绪。
「啧,就为这个啊?」我故意用了一种略显夸张的、不以为然的语气,「杨老师,您这格局得打开。催婚怎么了?您这么优秀,那是他们不懂欣赏。要我说,您就该回一句:『我这不是在等我的得意门生金榜题名,好多收几年份子钱吗?』」
「你……你少贫嘴!」她似乎被我这话气笑了,又像是哭,声音更加混乱,「什么得意门生……就知道气我……」
「我哪敢气您啊。」我放软了声音,但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松调侃的基调,「我这不是看领导心情不佳,给您说个单口相声解解闷嘛。要不,我再给您背段《逍遥游》助助兴?保证比解酒药好使。」
「背什么《逍遥游》……我现在晕得很……」她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困意和醉后的迷糊,「赵辰……我好像……有点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害怕?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刻意营造的轻松瞬间摇摇欲坠。但我还是强撑着,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调问:「怕什么?怕我明天去学校揭发您深夜醉酒,骚扰课代表?」
「不是……」她立刻否认,声音急切又含糊,「是怕……怕你……也怕我自己……」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像一把钥匙,捅破了我们之间最后一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所有伪装的轻松土崩瓦解。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尖冰凉。怕我年轻炽热的情感灼伤她,怕她自己无法控制的心动会摧毁一切。她终于直面了这份让她恐惧又无法挣脱的吸引力。
沉默在电波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我能听到她那边不稳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接着是她短促的惊叫和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老师?怎么了?」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里的紧张再也掩饰不住。
「没……没事……杯子掉了,水……」她慌乱地回答,背景音是布料摩擦和收拾的声响。
想象着她醉后笨拙收拾残局的模样,可能打湿的衣角,泛红的脸颊,我心底那点残余的调侃心思彻底消失,被汹涌的担忧和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
「您别乱动了,小心划着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老实坐着,告诉我没事,不然……」
「不然怎样?」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和醉意。
我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威胁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慢慢说道:「不然……我只好『尊师重道』,亲自过来看看,我们德高望重的杨老师,是不是连个杯子都收拾不好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既是担忧,也是一种越界的试探和安抚。用这种略带「油滑」的强硬,包裹住实实在在的关心。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她极其轻微地、仿佛叹息般的声音:「……不用。我……没事了。」她的声音清醒了些,疲惫感却更重,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就会胡说八道。我睡了,你……你也早点休息。」
「遵命,领导。」我立刻恢复了那种略显轻快的语调,「那您可睡踏实点,明天要是顶着黑眼圈来上课,我可要怀疑您半夜又去『体察民情』了。」
「……闭嘴吧你。」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松快。然后,不等我再说什么,「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我慢慢放下手机,才发现掌心一片潮湿。
房间里重回寂静,但我躁动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刚才那通电话,我刻意用插科打诨、油腔滑调的方式,试图驱散她的压抑和恐惧,将她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是否太过越界,但至少,在那短暂的时刻,我听到了她声音里除了哭泣和恐惧之外,一点点别的情绪——羞恼,无奈,甚至是一丝被逗弄后的细微松动。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出门,买了效果好的解酒药,又挑了一张素净的便签。回到家,我斟酌良久,在便签上写下:
「醒酒药,附赠深夜免费点播服务(单口相声/古文朗诵任选)。下次难受,别自己扛。(PS:我通常醒得很晚。)」
依旧没有落款,但语气刻意模仿了昨晚电话里那种略带调侃的调调。
周一,语文课。杨俞走上讲台,衣着妆容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倦色难以完全掩盖。她的目光扫过我时,飞快地掠过,耳根却染上一抹极淡的红。
下午,我趁交作业的间隙,将装着药和便签的小纸袋,快速塞进她的教案夹层。
放学时,我收到了她的短信,依旧是那个号码:
「药收了。『服务』太差,下次换人。」
短短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却让我的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起来。
她收下了。不仅收下了药,还用同样略带调侃的方式,回应了我那越界的「服务」承诺。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通醉后的失控倾诉,最终以一场笨拙的「油腔滑调」安抚收场。但我们都明白,有些坚冰已被敲开裂缝,有些话语虽以玩笑形式说出,内核却是再认真不过的试探与承诺。
暴雨的痕迹或许会干,但被浸润过的土地,已经准备好了孕育新的生机。
第二十一章:更衣室外的「水痕」遐想
醉酒电话事件后,我和杨俞之间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默期」。表面上的「如常」更甚以往,公事公办的对话简短得像电报,偶然的对视如同蜻蜓点水,瞬间错开。但空气里分明流淌着一种更黏稠、更心照不宣的东西——那是深夜脆弱被窥见的余悸,是越界玩笑被默许后的微妙平衡,也是两张薄薄便签和一句「下次换人」所承载的、无需言明的联结。
五月初,学校为庆祝「五四」青年节,组织了一场教职工与学生代表的篮球友谊赛。消息在高二高三传开,引来不少关注。一方面是因为这难得的文体活动能短暂打破备考的沉闷,另一方面,也掺杂着青春期的学生们对年轻老师私下状态的隐秘好奇。
我作为班级体育委员和高二理科组的代表之一,被选入了学生队。武大征因为身高优势也赫然在列,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整天在我耳边聒噪战术。而杨俞,作为文科组最年轻的教师之一,也「不幸」被拉进了教职工队的后勤名单,据说还要在女教职工队人数不足时凑数上场。
比赛安排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阳光炽烈,操场边的香樟树被晒出浓烈的气味。简易的看台上坐满了闻讯而来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初夏的天空。教职工队和学生队分别在操场两端热身。我穿着红色的学生队背心短裤,做着拉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
教职工队那边显然气氛更轻松,几个中年男老师笑呵呵地拍着球,女老师们聚在一起说笑。杨俞也在其中。她今天难得地穿了运动装——一套浅灰色的短袖运动服,下身是配套的及膝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脸上没戴眼镜,素面朝天,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青春,几乎像个高年级的学姐。她正和一个女同事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用手背擦一下额角细密的汗珠。
那身运动装扮和毫无防备的生动表情,让我心头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但那个画面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视网膜上。
比赛开始。教职工队经验老道,配合默契;学生队体力充沛,冲劲十足。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比分胶着。我司职后卫,主要任务是组织和防守,在场上奔跑拼抢,汗水很快浸湿了背心。每一次暂停或死球间隙,我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她在场边,时而帮忙递水,时而拿着本子记录什么(大概是分数),偶尔被同事推搡着说几句战术,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浅浅的、似乎有些无奈又必须应付的笑意。
中场休息时,教职工队领先两分。双方队员各自走向场边的休息区。我抓起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下巴和脖颈淌下,湿透了前胸。燥热和疲惫让人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我看到杨俞被几个女老师拉着,走向了操场东侧那个临时被划为「女教职工更衣区」的体育器材室——为了比赛后简单冲洗,学校临时在那里拉起了几块隔板和布帘,通了水管,算是个简陋的冲洗处。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和同事说笑着推门走了进去,那扇旧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下半场比赛,我的状态莫名有些下滑。传球失误了一次,防守时也漏了人。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她走进那扇门的背影,和那套浅灰色运动服下……可能被汗水浸湿的轮廓。武大征撞了我一下:「辰哥,专心点!想啥呢?」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比赛最终以学生队两分险胜结束。终场哨响,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双方队员互相致意,汗水淋漓的脸上都带着畅快的笑容。教职工队的老师们虽然输了,但也都笑呵呵的,拍着学生们的肩膀说「后生可畏」。
混乱的庆祝和寒暄后,队员们各自散去。我因为帮忙收拾场边的矿泉水瓶和毛巾,耽搁了一会儿。等我抱着几件替换的干净衣服(赛后打算直接回家),走向位于器材室另一端的男生更衣区时,操场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
男生更衣区是由另一间较大的器材室临时改造,与女教职工那个小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走廊和一堵不算太厚的砖墙。我走到门口,刚想推门进去,一阵隐约的、混杂的水声和说笑声从隔壁传了出来。
是女教职工们正在使用临时淋浴冲洗。
我脚步顿住了。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推门进去,换好衣服离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不算大,但在傍晚空旷下来的操场边缘,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伴随着水声的,是几位女老师模糊的谈笑声,隔着墙壁和门板,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那种放松的、卸下工作状态的轻快语调。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很清楚,但那个声线我太熟悉了。她在回应同事的什么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运动后的微微喘息。她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真是……缺乏锻炼,跑两步就喘……」
另一个女老师笑着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调侃她。
杨俞也笑了,那笑声透过门板传来,有些闷,却异常真实,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松弛的愉悦感。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耳朵像是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隔壁传来的每一点声响。水声持续着,哗啦——哗啦——,拍打着地面和身体。我能想象温热的水流从莲蓬头洒下,冲刷过皮肤,带走汗水和疲惫……
接着,是更衣时不可避免的窸窣声。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拉链或纽扣解开的声音,毛巾擦拭身体时发出的、柔软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傍晚,在隔音很差的薄墙另一边,被无限放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私密感和暗示性。
我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
蒸腾的水汽弥漫在狭窄的临时隔间里,模糊了视线。温热的水流滑过肩颈,沿着脊背的曲线蜿蜒而下,冲刷过运动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肌肤,流过纤细的腰肢,匀称的腿……毛巾擦过湿漉漉的头发,吸干发梢的水珠,然后抚过脖颈、锁骨、胸口……
那些在公交车上隔着衣物感受到的柔软曲线,此刻在哗啦水声和衣物摩擦声中,拥有了具体而生动的形象。白皙的,被热水冲刷得微微发红的,沾着晶莹水珠的……
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迅速席卷全身。我的脸颊滚烫,喉咙发干,握着干净衣服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身体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在宽松的运动短裤下隆起明显的弧度。我背靠上冰凉的墙壁,仰起头,闭紧眼睛,试图用墙壁的冰冷和黑暗来对抗脑海中翻腾的、充满罪恶感的火热画面。
但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像是热水冲走疲惫后的舒适喟叹。分不清是谁发出的,但在我的幻想里,自动归给了她。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遐想和身体的反应折磨得喘不过气时—— 我的目光,无意中下垂,落在了脚下。
从隔壁那扇旧木门底部的缝隙里,正缓缓地、无声地,漫出一小滩清澈的水渍。
那水渍蜿蜒着,像一条透明的小蛇,顺着地面细微的坡度,慢慢流向我所站的走廊这边。在夕阳斜射的光线下,那摊水泛着粼粼的微光,清澈透明,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细小的、未能完全化开的白色泡沫(或许是沐浴露残留)。
它静静地流淌,漫过了门缝下积年的灰尘,带着隔壁温热潮湿的气息,和隐约的、混合了沐浴用品与女性体香的暧昧气味,直直地流向我的脚边。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摊水,仿佛不是从水管里流出的,而是直接从我的遐想中具象化出来。它带着门内那个私密空间的热度、湿度和气息,带着那个正在被水流冲刷、被毛巾擦拭的身体的某种无形印记,如此直接、如此具象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几乎能「看到」水滴从她的小腿滑落,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汇入这摊缓慢流淌的水渍中。
这个认知像一道更猛烈的电流,击穿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裤裆下的反应更加坚硬灼痛,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那里疯狂地跳动。羞耻、罪恶、以及一种被这极致私密的「证据」所点燃的、黑暗而兴奋的战栗,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杨俞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似乎正朝着门口方向移动:
「我的毛巾……好像掉外面了?刚才挂在门把上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和寻找的意味。
我浑身剧震,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那些灼热的幻想和身体的亢奋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我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摊仿佛带有魔力的水痕,也不再理会身体尴尬的反应,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狼狈地冲进了几步之外的男生更衣室,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裂。黑暗中(更衣室没开灯),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她弯腰捡起什么东西的细微响动。
我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久久无法平静。
身体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和深深的自我厌恶。我刚才都在想些什么?仅仅是隔壁传来的水声、谈笑和门缝下的一摊水,就让我如此失控,产生那样不堪的幻想和生理反应。
那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爱慕了。那是赤裸裸的、针对她身体的、充满侵占性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颤抖着手,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堆放着杂物和体育器材的简陋房间。我迅速换好干净的衣服,将汗湿的运动服塞进背包,像是要掩盖什么证据。
走出更衣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隔壁女教职工更衣间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那摊水痕还在,只是颜色变深了些,面积扩大了些。我目不斜视,快步走过,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回到操场边,活动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但我却觉得浑身依然燥热难当。
「辰哥,这边!」武大征在不远处挥手,他旁边还站着几个队友。
我走过去,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没有看到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她应该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离开了。
「哎,你看什么呢?」武大征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贼兮兮地凑过来,「找杨老师?我刚才看见她走了,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湿着呢,啧啧,没想到杨老师运动完还挺……」
「闭嘴。」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冷硬。
武大征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说,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以及整个周末,我都有些魂不守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更衣室外的那一幕:清晰的水声,模糊的说笑,门缝下蜿蜒的水痕,以及自己当时剧烈的心跳和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每当想起,便是一阵脸颊发烫和更深的烦乱。
我意识到,那种渴望已经具体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它不再满足于隐秘的眼神交流、偶然的触碰或深夜的电话,它开始贪婪地想象更私密、更赤裸的画面,并被最细微的线索点燃。 周一返校,第一节语文课。杨俞走进教室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装扮——浅色衬衫,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戴上了眼镜。但她脸颊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特有的红润光泽,发梢似乎也比平时更加乌黑柔亮。
当她目光扫过我时,我下意识地避开了。我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自己眼中残留的、周末那些不堪的遐想会被她看穿。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沉默。武大征几次搭话,我都只是敷衍应对。下午活动课结束,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我因为整理笔记,留到了最后。
等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却发现我的课桌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没开封的某品牌运动饮料。
蓝色的瓶身,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我愣住了。左右看看,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拿起那瓶饮料。瓶身冰凉,上面没有任何便签或记号。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昨天比赛后,我因为心神恍惚,根本没去买水。而当时在场边负责后勤、分发矿泉水的……是她。
她注意到了。注意到了我一整天的反常沉默和偶尔投去的、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或许泄露了太多混乱情绪的目光。
这瓶水,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了然的、隐晦的抚慰。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可能在想什么,可能经历了什么尴尬的瞬间(比如更衣室外?),没关系,喝点水,冷静一下。
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略带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浇灭了心头些许残留的燥热和烦乱。
握着冰凉的瓶身,我走到窗边。夕阳正在下沉,将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知道了。至少,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应——一瓶运动后最普通不过的饮料,却在此刻,承载了超越其本身的、温柔而复杂的含义。
这个小小的、体贴的举动,在经历了周末那场充满罪恶感和性张力的「意外遐想」后,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头发软。
它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简单,却奇异地让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条隐秘的小径,因为一次意外的「听觉窥探」和「视觉联想」,已然变得荆棘密布,欲望丛生。
但至少,走在前面的她,偶尔会回头,递来一瓶水。
虽然无言,却已是照亮脚下晦暗的、最温柔的微光。
第二十二章
那瓶冰镇运动饮料带来的短暂安抚,像投入滚烫岩浆里的一颗小石子,瞬间就被更深处翻涌的熔岩吞噬殆尽。五月末的天气变得愈发闷热难耐,午后常有雷雨前兆,天空阴沉如铅,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近在眼前,压力如同实质的蛛网,缠绕在每个高二学生的神经末梢。
周四晚自习,教室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映照着一张张埋头苦读、神色凝重的脸。笔尖划过试卷和草稿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或烦躁的叹息。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在厚重的云层下透出模糊的光晕,预示着某种不安。
我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苦思冥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空气不流通,教室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汗味、纸张油墨味,还有一种集体性的、沉默的焦虑。
突然,毫无预兆地—— 头顶的日光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异响。
教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紧接着,灯管剧烈地明灭几次,像垂死挣扎的眼睑,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不仅仅是教室,整栋教学楼,目之所及的窗外其他楼宇,甚至远处街道的路灯,都在同一时间陷入黑暗。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惊呼和骚动。
「停电了?」
「我靠,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不是打雷了?」
仿佛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猛地炸开一声惊雷,轰隆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抖。紧接着,密集如鼓点的雨声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变成了狂暴的瀑布轰鸣,冲刷着教学楼的外墙和窗户。
应急照明系统似乎也出了故障,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那点微弱的绿色荧光,在绝对的黑暗和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而无力。
「同学们保持安静!坐在原位不要动!」班主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强自镇定的严厉,「班长,清点人数!各班干部协助维持秩序!学校会启动应急预案!」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窃窃私语和不安的躁动仍在黑暗里蔓延。武大征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辰哥,这阵仗不小啊,该不会线路被雷劈了吧?」
我没吭声,黑暗中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像某种催化剂,让心底那些被压抑的、混乱的情绪蠢蠢欲动。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讲台方向——虽然那里现在只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几分钟后,年级主任打着手电匆匆出现在教室门口,光束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光轨。「各班班长和指定同学,立刻到走廊集合,协助老师检查各办公室和功能室门窗是否关好,防止雨水倒灌!其他同学在原位等待疏散安排!」
我被点了名,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跟着年级主任微弱的电筒光走出教室。走廊里比教室更黑,只有远处那点绿光和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扭曲的人影和湿漉漉的反光地面。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回音,更加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电路烧焦后的淡淡焦糊味。
我们被分派了不同的区域。我的任务是检查西侧二楼和三楼的几个办公室,包括语文教研室。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脚前方寸之地。楼梯间没有窗户,更是黑得如同深渊。我小心地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雷声在头顶的楼板间滚动,每一次炸响都让人心头发紧。手电光晃过墙壁,映出自己放大的、摇晃的影子,形同鬼魅。
走到三楼语文教研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悄无声息。我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桌椅的轮廓,书架的阴影,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闪电的瞬间惨白一亮。
我正要走进去检查窗户,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划过—— 光束照亮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杨俞。
她也明显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抬手遮了一下突然刺眼的光线。她手里也握着一个微型手电,光线比我这个还要微弱。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天上课时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脸色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丝未散的惊魂未定。
「杨老师?」我放下手电,让光线不再直射她的脸,「您怎么也上来了?」
她似乎松了口气,放下遮光的手,声音在暴雨声中有些模糊:「我……我忘了拿备课的U盘,明天公开课要用。下来取一下。」她解释着,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暴雨弄得心神不宁。
「我来检查窗户。」我简短说明,侧身让她进来。
我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的办公室。我的手机手电光和她的微型手电光在房间里交错晃动,照亮飞舞的灰尘和物品凌乱的剪影。雷声滚滚,雨点狂暴地敲打着窗户,仿佛随时要破窗而入。
我快步走向窗边。果然,有两扇窗户没有关严,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正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台上的试卷和几本书已经被打湿了一角。我赶紧伸手去关窗,窗棂有些老旧,在狂风的阻力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来帮你。」杨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走了过来,伸手去推另一扇窗。
两人的手电光在狭窄的窗台区域交汇、晃动。她的手就在我旁边,白皙的手指用力抵着玻璃窗,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混合了雨水泥土气息的淡淡栀子花香,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温热的体香。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的呼吸声,就在我耳侧,有些急促,带着紧张的轻颤。我的鼻尖几乎能碰到她微湿的发丝。
窗户终于被艰难地合拢,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但雷声依旧震撼着房间。就在我松了口气,准备退开时—— 「啪嗒。」
她手里的微型手电,不知是因为紧张手滑,还是电池耗尽,光线猛地熄灭,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乎同时,我的手机屏幕也忽然一暗——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我们。
「啊……」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别怕。」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和低沉,「我在。」
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彼此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雷声。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很近,身体因为紧张和黑暗而微微发抖。
「我……我的手电……」她慌乱地蹲下身,试图摸索。
「我来找。」我也蹲下来,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盲目地摸索。黑暗剥夺了视觉,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我的手指先是触到了冰凉的、带着水渍的瓷砖,然后,碰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是她的手。
我们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中碰触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相触的指尖窜过。
她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缩回去。我的手指也僵住了。黑暗中,那一点皮肤相触的温热,成了唯一真实可感的连接。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交织在一起。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急促。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我们的手指,从无意地触碰,变成了……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交握。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惊惧后的冰凉,却奇异地、一点点地从我的指缝间滑入,轻轻扣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簇无声的火苗。
我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另一只手也摸索着抬起,凭着感觉,在黑暗中寻找她的方位。我的手掌先是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臂肌肤(开衫滑落了下去),然后上移,触到了她单薄衬衫下温热的肩头。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了一瞬。
我没有放开,手指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肩。触手是温软的,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下肌肤的细腻和骨骼的轮廓。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冷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回答,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发丝擦过我的手腕。
我的手臂顺着她的肩头滑下,环住了她的后背,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
或者说,在这样令人恐惧的绝对黑暗和孤绝环境中,我们都暂时放下了所有身份、理智和顾忌,本能地靠近唯一的热源和依靠。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柔软的曲线,嵌入了我的怀抱。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香气,混合着汗水和雨水的潮湿气息。她的脸颊贴着我的颈窝,呼出的气息灼热地熨烫着我的皮肤。她的手臂,起初僵硬地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迟疑地抬起,环住了我的腰。
这个拥抱,不同于公交车上被迫的挤压,也不同于生病时无意识的依靠。这是在清醒(或许也不完全清醒)状态下,在隔绝了所有外界目光和规则的黑暗中,主动的、沉默的靠近。
我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她的身体是那样柔软,那样契合地贴着我。隔着两层衣物,我能感受到她胸前柔软的起伏,她腰肢纤细的弧度,她微微颤抖的呼吸。一种混合着强烈保护欲和汹涌情欲的热流,从我们紧紧相贴的身体之间升腾而起,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的手掌,原本规规矩矩地放在她后背中央,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抚过她脊柱柔和的凹陷,停留在她腰际最纤细的那一处。隔着她衬衫单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温热、柔韧,以及衣料下隐约的、内衣边缘的细小凸起。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下腹那股熟悉的、灼热的冲动再次猛烈抬头,坚硬地抵住了她的小腹。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身体猛地一僵,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呼吸骤然停住。
我没有停下。黑暗给了我勇气,也剥夺了羞耻。我的另一只手抬起,摸索着捧住了她的脸。指尖触到她细腻微凉的脸颊,柔软的耳垂,然后,试探着、颤抖着,抚上她的嘴唇。
她的唇瓣柔软,微张着,急促地喘息,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指尖。
这个动作像是最后的催化剂。
我低下头,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寻找她的唇。
近了,更近了……我能感受到她唇上温热的气息,和她睫毛扫过我脸颊的微痒。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刹那—— 一道惨白耀眼的闪电,如同天神劈开的裂痕,猛然撕裂了窗外厚重的夜幕,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瞬间,光明驱散了所有黑暗。
也照亮了我们。
我低头,她仰脸。我们的脸近在咫尺,嘴唇几乎相触。我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她的双手抓着我腰侧的衬衫。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闪电刺目的白光,还有我清晰的身影。但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惊雷和闪电照亮的、未加掩饰的惊惶、迷离,和一种被情欲与恐惧共同浸透的、混乱的深潭。她的脸颊绯红,嘴唇湿润微张,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我也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眼神炽热得近乎疯狂,充满了燃烧的欲望和孤注一掷的挣扎。
这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持续了闪电划过的那半秒钟。
光明转瞬即逝,黑暗再次如同厚重的幕布,轰然落下,将我们重新包裹。
但那一瞬间的影像,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彼此的脑海和视网膜上。
在重新降临的黑暗和随后滚过的、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声中,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和迷离,开始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推拒道:
「不行……赵辰,不能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我被欲望和黑暗鼓胀起来的气球。
所有的热血和冲动,瞬间冻结。
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僵硬地、缓缓地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黑暗中,我们维持着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却又被这句话划开了无形的距离。
沉默。只有窗外依旧疯狂的暴雨声,和我们各自沉重而混乱的呼吸。
几秒钟后,我向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了身体的距离。喉咙干涩得发疼,我用尽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老师。」
这句道歉,空洞而无力。不是为了刚才的靠近和险些越界的吻,而是为了这无法控制的情感,和将她卷入这场危险漩涡的自己。
她没有回应。黑暗中,我只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在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又过了难熬的几分钟,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应急灯光——学校的备用电源似乎恢复了一部分,教职工组织学生疏散了。
灯光由远及近,虽然昏暗,但足以照亮房间的轮廓。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杨俞已经退到了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面对着窗户。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僵硬和脆弱。开衫重新披好,头发也匆忙地理顺了。但我看到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走吧。」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颤抖,「学生该疏散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办公室,汇入走廊里疏散的人流。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灭,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急切想离开的学生脸庞。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异常。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在晃动光影中前行。腰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环抱的力度,指尖还烙印着她脸颊肌肤的触感和唇瓣的柔软,鼻腔里满是暴雨、灰尘和她发间气息混杂的味道。
而脑海里,反复重播着闪电照亮的那一瞬——她眼中那片惊惶与迷离交织的深潭,和那句将她自己也从沉溺边缘拉回的「不行」。
走出教学楼,雨势已经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夜空漆黑如墨,只有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零星的应急灯光。学生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或撑伞,或冒雨,急匆匆地走向校门或宿舍。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杨俞撑开一把素色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和混乱的人群里。
我没有立刻离开。冰凉的雨丝被风吹到脸上,带来阵阵寒意。
那一晚,回到家中,我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写着乱七八糟心事的硬壳笔记本。台灯的光晕下,我盯着空白的纸页,久久没有动笔。
最终,我只写下了一句话,笔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
「黑暗中,她在我怀里。闪电照亮她的眼睛,里面有我,也有恐惧。我想要她,想到骨头都疼。但她说『不行』。我恨这个『不行』,更恨让她害怕的自己。」
合上笔记本,我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夜中灯火阑珊。
那条黑暗中的小径,我们曾短暂地紧紧相拥,几乎吻在一起。
但一道闪电,一句「不行」,又将我们推回了悬崖的两边。
只是这一次,悬崖之间的距离,因为那个拥抱和未完成的吻,已经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煎熬。
第二十三章
暴雨停电夜的那句「不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重新横亘在我和杨俞之间。之后的一周,我们陷入了某种更加极致的、近乎刻意的「正常」之中。在校园里,我们变成了最标准的师生模板——她提问,我回答;她布置任务,我完成交接;走廊相遇,点头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绝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仿佛那个黑暗办公室里激烈的呼吸、紧密的拥抱、指尖的触碰,和闪电下惊心动魄的对视,都只是暴雨催生的一场集体幻觉。
但身体和记忆不会骗人。我的指尖在握笔时,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脸颊肌肤的细腻和唇瓣的柔软。夜里闭上眼,便是那片被闪电照亮的、盛满惊惶与迷离的深潭,和她最终推开我时,那强自镇定却依旧颤抖的声音。那句「不行」和「对不起」,在寂静中反复回响,带来一阵阵钝痛和更深的、无处发泄的焦躁。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无法再假装灰烬是完整的。我需要一个出口,一种方式,去倾吐那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混乱而炽热的情感。但公开的场合,面对面的交谈,都已变得不可能,甚至危险。
周记,成了唯一看似安全的渠道。
那周的周记题目很常规:《我最欣赏的一位历史人物》。大多数同学写了秦始皇、诸葛亮、苏轼,或是近现代的伟人。我摊开周记本,看着那行印刷的题目,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历史人物?我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一个绝不能被写进这篇周记里的人。
但那些汹涌的情感需要一个载体,一个看似无关的寄托。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我想起了上学期学过的一篇古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那篇文章没什么宏大的叙事,只是平淡细致地描绘一间小小的书斋,记录其中琐碎的日常生活和人事变迁,却在字里行间流淌着深沉绵长的情愫,尤其是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平淡中蕴含的悲痛与思念,时隔多年读来依旧动人心魄。
仿写。用那种含蓄的、寄托于物的笔法。
我不再犹豫,提笔在周记本上,另起一行,写下了自己的题目:
《斗室微光》
然后,我开始描写一间书房。不是历史上任何名人雅士的书斋,而是一间完全出自我想象的、宁静而温暖的空间。
我写它坐北朝南,有一扇宽大的木格窗。清晨,阳光会穿过窗棂,在铺着浅色木纹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不是名贵花卉,只是寻常的绿萝和吊兰,但叶片肥厚油绿,透着勃勃生机。
我写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原木色书架,书架上并非整齐划一的新书,而是各种开本、新旧不一的书籍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有些书脊已经磨损,书页泛黄,是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有些则崭新,还带着油墨的清香。书架的一角,随意搭着一条米灰色的薄毯。
我写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摊着看到一半的书,旁边搁着一盏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只在夜晚点亮时,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桌面的方寸之地。桌角有一只白瓷杯,杯口有淡淡的茶渍,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香插,里面或许燃过半支安神的檀香,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令人心静的余韵。
我写这书房在不同时间的光景。午后,阳光炽烈时,拉上一半的亚麻窗帘,室内便是一片凉爽的阴翳,只有光斑在书页上跳跃。傍晚,夕阳的余晖会将整个房间染成蜜糖般的金色,书架和桌椅的轮廓都变得温柔。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台灯的光芒是这黑暗宇宙中唯一温暖的岛屿,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此刻最动听的乐章。
我写得极其投入,笔尖仿佛有了生命,勾勒出每一个细节。那些描述是如此具体,如此真实,仿佛那间书房早已存在于我的脑海深处,只等此刻被文字唤醒。
我写书架上某本书里夹着的、当作书签用的褪色银杏叶;写窗台上绿萝新抽出的、蜷曲的嫩芽;写木质地板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和细微划痕;写空气里混合着的纸张、木头、茶香和阳光的味道。
最后,我停下笔,看着几乎写满了两页纸的文字。那些具体而微的描绘,看似平静,内里却奔涌着我无法直接言说的全部渴望与憧憬。
我深吸一口气,在文末,缓缓写下了最后一句:
「然此间何贵?贵有夜归人,鬓角带尘,眉眼含笑,解我书寂,共此灯烛。」
夜归人。共此灯烛。
没有指明是谁。但在我的心里,那个推门而入,带着些许疲惫却眉眼含笑,能驱散满室书寂,与我共享这一盏孤灯温暖的人,只有一个清晰的轮廓。
写完,我合上周记本,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而隐秘的仪式。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热感,似乎随着文字的流淌,被疏解了一部分,但又化作了更深的、绵长的怅惘和期待。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这篇「离题万里」的周记。也许会批评我不按要求写作,也许会置之不理。但无论如何,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最靠近她的倾诉。
周记在周一按时上交。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一切如常,内心却总悬着一根线,随着时间推移,越绷越紧。她会看吗?她看懂了吗?她会有什么反应?
周三下午,语文课代表将批改好的周记本发了下来。我几乎是屏着呼吸,接过了自己的本子。封面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我翻开,直接翻到《斗室微光》那一页。
没有红色的批注,没有批评的语句,甚至没有勾画出任何好词好句。
只是在文章末尾,那个我写下「共此灯烛」的地方上方,她用红笔,打了一个简简单单的「A」。
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等第。没有任何附加的言语。
我的心,像是被这个过于平静的「A」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给了分数,但没有回应。也许,她只是把它当成一篇不错的仿写练习,仅此而已。
我将周记本合上,塞进桌肚。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那个「A」像一个平静的句号,暂时为我的隐秘倾诉画上了休止符。
我并不知道,在那个看似平静的「A」背后,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当天晚上,教师公寓里。
杨俞批改完最后一本周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她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属于赵辰的周记本上。
《斗室微光》。她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三遍。
起初,她以为只是一篇优秀的古文仿写作业,笔法细腻,意境营造得不错。但越看,越是心惊。那些过于具体、过于温暖的细节描绘——木格窗的光影,原木色的书架,绿萝的新芽,黄铜台灯的暖光,白瓷杯的茶渍,空气里混合的气息……这哪里是在写一个虚无的历史书斋?这分明是在描绘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充满私人情感和日常生活气息的空间。
一个理想中的,属于「我们」的空间。
这个认知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尤其是最后那句——「贵有夜归人,鬓角带尘,眉眼含笑,解我书寂,共此灯烛。」
夜归人。共此灯烛。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深夜,她结束一天的工作,或许还带着批改作业后的疲惫(鬓角带尘),推开那扇想象中的门。书房里灯光温暖,他坐在书桌前,或许在看书,或许在等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眼含笑(那笑容她曾在线上补习时见过,干净而明亮),驱散了她满身的疲惫和独处的孤寂(解我书寂)。然后,他们共享那一片灯光下的宁静时光(共此灯烛)。
这个想象是如此具体,如此温暖,又如此……禁忌。它直接击穿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用冷漠和距离辛苦构筑的所有防线。
一股强烈而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混杂着被深深理解的震颤、被如此温柔憧憬的悸动,以及更深的、几乎令她恐惧的共鸣与渴望。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了几步,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但那些文字像有魔力,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卧室,从衣柜最顶层的隐秘角落,拿出一个带锁的小巧桃花心木盒子。用钥匙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深蓝色布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硬壳笔记本。
那是她的私人日记。与工作无关,与「杨老师」这个身份无关,只属于「杨俞」这个人。
她很少写,只有在情绪极度波动、无法自持时,才会打开它,记录下那些绝不能为外人道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念头。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上面,是几天前,在暴雨停电夜之后,她心绪极度混乱时写下的、断续而潦草的字句:
「……他的目光像夏日的阳光,灼热得让人无处可逃。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而我……竟可耻地感到战栗。」
「……那晚的黑暗是个错误。我在他怀里……几乎沉溺。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他的心跳那么响。我差点就……我真是个糟糕的老师,糟糕的女人。」
「……理智告诉我要远离,离得越远越好。这是深渊。可身体却记住了他指尖的温度,他怀抱的力度,还有……闪电下他眼中那团几乎要烧毁我的火。」
「……如果……只是如果……挣脱这一切,会怎样?有时候深夜醒来,会忍不住想,抛开所有身份、年龄、别人的眼光……」
写到这里,笔迹变得越发凌乱、急促,带着一种自我谴责般的狠厉:
「……想象过他的手臂环住腰际的力度,他的嘴唇……」
「停!杨俞,你疯了!」
最后几个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页。
此刻,她看着自己日记里这些充满了矛盾、渴望、挣扎与自我谴责的赤裸文字,再回想赵辰周记里那幅宁静、温暖、充满归属感的「斗室微光」图景,一种惊心动魄的「镜像」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一个是少年含蓄而深情的憧憬,用古典的笔法描绘出一个理想化的、精神与生活交融的归宿。他渴望的,是「共此灯烛」的陪伴与温暖。
一个是成年女性直白而痛苦的挣扎,在日记里宣泄着被禁忌情感灼烧的欲望与恐惧。她恐惧的,是「他的手臂」和「他的嘴唇」所代表的、无法抗拒的肉体吸引与沉沦。
两者如此不同,一个指向精神的依归,一个指向身体的欲望。然而,它们却又如此奇异地指向同一个对象,诉说着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深沉而危险的情感。
仿佛是两个灵魂,在禁忌的高墙两侧,用不同的语言,呼喊着彼此的名字。
杨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日记本上「他的嘴唇……」那几个字。指尖下的纸张似乎还残留着当时书写时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情绪。她的身体,因为这个触摸和联想,难以自抑地微微战栗起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周记里那盏温暖的黄铜台灯,和日记中那灼热得几乎要烫伤她的目光与想象。
许久,她睁开眼睛,眼神复杂难辨。她将赵辰的周记本轻轻合上,也将自己的日记本锁回盒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语文课照常。
下课后,杨俞整理教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的方向。我没有抬头,假装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
直到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就在我拉上书包拉链,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了。
我的课桌桌肚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浅棕色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标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迅速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两三个值日生在打扫,无人注意这边。我拿起那个包裹,入手有些分量。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深蓝色布面精装的书。
书名是:《词语的体温》。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这是我曾经在一次线上补习时,偶然提到过很想读的一本学术随笔集,作者是位研究古典文学和语言美学的老学者,观点独到,文笔极佳。但这本书出版很早,印量很少,早已绝版,我在市面和各图书馆搜寻多次都无功而返。
她竟然记得。而且找到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书的扉页。里面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但是,在靠近书脊的内页夹缝里,安静地躺着一张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的书签。
我轻轻抽出书签。
书签的一面,是她用那熟悉的蓝色钢笔字,清秀而工整地,抄录了一句词: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没有出处,没有解释。但我认得。这是宋代词人张先《千秋岁》里的名句。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双丝网,坚韧绵密。千千结,复杂难解。
这十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困惑、忐忑和期待。
这不是对周记的评语,不是对仿写技巧的肯定。
这是回应。是最直接也最含蓄的回应。
她在告诉我,她看懂了《斗室微光》里所有的寄托和渴望。她也用这句词,告诉我她的心——像双丝网一样坚韧(或许也意味着挣扎),其中纠缠着千千万万复杂难解的情结(「结」与「劫」谐音,或许也暗指这场情感是一场「劫」)。
她承认了那「网」与「结」的存在。她承认了情感的深度与复杂性。她没有否认,没有逃避,而是用这样一种极其隐秘、极其文学的方式,给予了回应。
我将那张素白的书签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纸质似乎也染上了她指尖的温度和那蓝色墨迹里蕴含的千钧重量。然后,我小心地、珍而重之地,将书签重新夹回那本《词语的体温》里,将书紧紧抱在胸前。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洒满空荡的教室。
我知道,那个简单的「A」并非句号。
这张写着「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书签,才是她给我的,最沉默也最响亮的回答。
最后的防线,在她承认「千千结」存在的这一刻,已然松动了最后一丝。
第二十四章:开花
那张写着「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素白书签,像一枚烧红的印记,烙在了我之后几日的每一寸呼吸里。我将它小心地夹在《词语的体温》扉页,又将这本书藏在书包最内层,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既危险,又承载着全部隐秘的希望。杨俞的回应——含蓄,沉重,却又无比清晰——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漩涡。
我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但每一次眼神的偶然交汇,都仿佛有电流窜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令人窒息的张力。我知道,她也知道。那张书签,已经将我们之间那层最后的、名为「否认」的薄纱彻底撕碎。
全市模拟考结束的那个周五下午,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如同刑满释放的号角。教学楼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对答案的争吵、解放的欢呼、书本试卷被抛向空中的冒险,以及迅速弥漫开的、大考前最后一次短暂松驰的狂躁气息。持续三天的精神高压骤然卸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更深处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我慢慢收拾着笔袋,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兴奋的学生,空气浑浊而燥热。夕阳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一切染成暖金色,也将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有解脱,有焦虑,有麻木。
我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漆黑,映出我自己模糊而紧绷的脸。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我撑裂的情绪,在考试结束后的空虚感刺激下,如同被困的野兽,猛烈地冲撞着理智的牢笼。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忍受这种咫尺天涯的煎熬,这种心照不宣的折磨。那张书签是回答,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它承认了「网」与「结」,却没有给出任何出路。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清晰的、不再是隐喻和暗示的答案。关于那晚黑暗中未完成的吻,关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离,关于我们之间这团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彼此焚尽的烈火。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破土,瞬间缠绕住我全部思维。
我解锁手机,点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微微颤抖。夕阳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手背上,暖得发烫。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最深的海底,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用力地敲下:
「老师,能来天台一趟吗?有事想说。如果不来,我会一直等。」
没有称呼「杨老师」,只有「老师」。内容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甚至是一丝近乎无赖的威胁——「会一直等」。
点击发送。
短信发出的瞬间,像是按下了某个不可逆转的按钮。我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掌心,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皮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眩晕。
她会来吗?
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这是最愚蠢、最危险的举动?
但她知道那本书签的含义。她知道我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走廊里渐渐稀疏的嘈杂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夕阳的光线在我脸上移动,从暖金色变为更深的橘红。
手机一直沉默着。
没有回复。
心,一点点往下沉。也许她根本不会看这条短信。也许她看到了,只会觉得厌烦和可笑,然后随手删除。也许……
就在我几乎要被失望和自我怀疑吞没时—— 手机在手心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扑到窗边,背对着走廊里零星走过的人,颤抖着手点开屏幕。
一条新短信。来自她。
内容只有两个字:
「等着。」
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情绪。
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一股混杂着狂喜、紧张、恐惧和决绝的热流,瞬间冲上我的头顶,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用力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她看到了。她回复了。她让我等着。
她没有拒绝。
我迅速转身,没有回教室,也没有走向校门,而是朝着教学楼最高层,通往天台的楼梯口走去。脚步很急,却又在踏上楼梯时,不自觉地放慢、放轻。
楼梯间空旷而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回荡。越往上走,光线越暗,空气里飘浮着灰尘的味道。通往天台的那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外面最后的天光,和微凉的风。
我停在门前,手放在冰凉生锈的门把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
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的摩擦声。
天台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傍晚的风立刻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和自由的气息。头顶是无比开阔的、正由金红向紫灰过渡的渐变天空,巨大的云朵被夕阳点燃,镶着耀眼的金边,又在背光处显出沉重的铁灰色。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点点灯火,如同倒置的星空。风声呼啸,灌满耳朵,吹得我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天台很空旷,只有几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水箱和水塔,以及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散落在角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
而她就站在天台边缘的安全护栏内,背对着我,面对着那片燃烧般的天空。深灰色的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不断翻卷,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衣角。她的头发也被风吹乱,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紧绷。
我轻轻关上身后的铁门,隔绝了楼梯间的昏暗。巨大的关门声在风中显得很轻微。
我朝她走去。脚步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声很大,但我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和她那边细微的、仿佛屏住的呼吸。
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动,依旧背对着我。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站着,任由暮色将我们包裹,风声在耳边呼啸。天空的颜色正在迅速变化,金色褪去,红色加深,紫灰的夜幕从东边渐渐弥漫上来。
「老师。」我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但足够清晰。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暮色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映着天际最后的光,和我的身影。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神复杂难辨——有紧张,有戒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等我开口,又仿佛在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我向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后退,但身体明显更加紧绷。
「模拟考结束了。」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嗯。」她简短地应道,目光没有移开。
「考得……还行。」我又说,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铺垫,「就是语文……古文鉴赏那道题,用了您上次讲的方法,感觉答得挺顺。」
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个。「那就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天边的云霞正在失去最后的色彩,变成暗沉的紫黑。
我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看着她眼中那强自镇定的光芒,看着她微微抿紧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瓣。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再也无法遏制,如同火山熔岩,冲破所有桎梏,咆哮着奔涌而出。
我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瞬间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被身后冰冷粗糙的水箱壁挡住了去路,无处可退。
我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她面前,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被风吹散了些许的栀子花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她个人的温热气息。然后,我抬起手臂,双手撑在她耳侧冰凉的水箱壁面上,将她困在了我的身体与墙壁之间。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性的姿势。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我逼近的脸。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撞上我的胸膛。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还有那透过薄薄衣物传递过来的、惊人的热度。
「赵辰!你……」她试图开口,声音带着惊怒和一丝颤抖。
「老师,」我打断她,声音低沉沙哑,像被沙砾磨过,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无比清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我快忍不下去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赤裸裸地摊开了我所有的煎熬和欲望。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个字。脸颊因为羞愤和别的情绪,迅速涨红。
我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从纸条,从您保存我那两个字开始,从您醉酒打电话给我,从更衣室的水痕,从停电那晚的黑暗,从您给我那张写着『千千结』的书签开始……」我一口气说出那些铭刻在心的瞬间,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我们之间,早就不是师生那么简单了,对吗?您和我,一样清楚。」
她的脸色在暮色中变幻,从通红转为苍白,眼中水光凝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侧过脸,声音破碎而虚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万一被人看见……」
「我看不见别人。」我低下头,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颊上,声音更沉,更哑,「我只看见您。杨俞。」
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在这样的情境下,直呼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名为「师生」的薄纱。
她浑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猛地转回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破秘密的无措和脆弱。
「你不能……」她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错的……我是你老师,我们……不能……」
「错在哪里?」我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错在我太年轻?错在我遇见您的时候是学生?还是错在我们互相吸引,产生了感情?」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如果感情本身是真的,为什么要用身份和年龄来给它定罪?如果靠近您、想您、想要您,是一种罪,那我早就罪无可赦了!」
「你……」她被我激烈的言辞和毫不掩饰的「想要您」震得说不出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不是这样的……世界不是这样的……舆论、你的前途、我的工作……都会毁掉!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在乎!」我几乎是低吼出来,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绷紧,青筋隐现,「前途我可以自己拼!工作我们可以小心保护!但如果因为害怕『可能』的伤害,就放弃『真实』存在的感情,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才是最大的自私!」
我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地交织在一起。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消失,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渐渐亮起的星光照亮我们咫尺之间的脸。我能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脸上湿润的泪痕,和眼中那片被痛苦、挣扎、以及某种同样炽热的东西淹没的深潭。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泪光盈盈的眼睛,滑到她挺翘的鼻尖,最后,死死定格在那两片因为哭泣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湿润的唇瓣上。
线上补习时吞咽水液的想象,公交车上紧密贴近的触感,更衣室外水痕引发的遐想,暴雨夜黑暗中几乎吻到的柔软,此刻全部汇聚成一股毁灭般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我想要她。想到心脏发疼,骨头都在叫嚣。
我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的请求和孤注一掷的试探,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用气声问:
「可以吗?就一下。」
这不是强吻。是祈求,是确认,是悬崖边上最后的试探。我把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杨俞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涌出,滑落。她的身体在我双臂之间剧烈地颤抖,胸口起伏得像是要炸开。她的双手,原本僵硬地垂在身侧,此刻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我们粗重的呼吸声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她呼吸的灼热,她泪水咸涩的气息。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以为她终究会推开我,说出那个「不」字时—— 她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只是下巴极其细微地、向下一压。
但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刻,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却如同惊雷,在我心中炸开。
足够了。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极其轻柔的触碰,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和珍惜,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怕吓到这只终于肯稍稍停留的惊弓之鸟。我的嘴唇只是轻轻覆上她的,感受那两片柔软、微凉、带着泪水的咸湿和颤抖。
但仅仅是一秒的停顿。
下一瞬,压抑了太久、堆积了太多的情感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这个吻瞬间变得深入、急切、充满掠夺性。我不再满足于表面的触碰,舌尖撬开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侵入那片温热湿润的禁地,霸道地探索、纠缠、索取。
她起初是僵硬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唇瓣被动地承受着。但很快,仿佛某种坚固的东西在我炽热的亲吻中融化、崩溃。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僵硬的身体软化下来。然后,她生涩而颤抖地开始回应。舌尖怯怯地试探,与我的纠缠在一起,呼吸彻底紊乱,从喉咙里溢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和呻吟。
这个吻里,混杂了太多东西:长期压抑的欲望如洪水决堤,灵魂共鸣的战栗如电流窜过,对禁忌的恐惧与突破禁忌的狂喜交织,还有那深埋心底、早已超越一切的爱意,如同熔岩般奔涌,几乎要将彼此吞噬。
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所有的「不能」与「不该」。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唇舌,交织的呼吸,紧贴的身体,和狂风也吹不散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与爱恋。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才不得不勉强分开。
我的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手臂依然撑在她两侧,将她牢牢圈在我的方寸之间。我们急促地喘息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彼此脸上。黑暗中,我能看到她红肿湿润的唇,迷离氤氲的眼,绯红滚烫的脸颊,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的眼神不再有挣扎和恐惧,只剩下被情潮彻底淹没的迷离和一丝恍然的空白。
我看着她,胸口被一种巨大而饱满的情感撑得发胀,酸涩而滚烫。我低下头,吻去她脸上残留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杨俞,我爱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仰慕,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说出「爱」字。不是喜欢,不是在意,是爱。并明确地界定了这爱的性质——超越师生,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杨俞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挣扎和痛苦的泪水,而是某种堤坝彻底崩溃后,混合着震惊、悸动、无力以及更深邃情感的洪流。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胸膛,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我紧紧抱住她,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身体,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她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我胸前的衬衫,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熨烫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再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温度。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完全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天台的黑暗被远处璀璨的灯火映照得不再纯粹。繁星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显现,晚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温度。
我们在天台的阴影里紧紧相拥,像两个在黑暗森林中终于找到同类的流浪者,像两个偷尝了禁忌果实却甘之如饴的罪人。她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微的抽噎,最后归于安静,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我怀里,双手紧紧抓着我后背的衣料。
这个拥抱,和那个激烈的吻,是我们关系的决定性突破。它撕碎了所有伪装,直面了最真实的情感与欲望。它危险,禁忌,却真实得令人战栗,也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无法回头。
而我们,终于一起站到了悬崖的边缘,下面是万丈深渊,也是……星辰大海。
第二十五章:罪与爱
天台的那个吻,像是往我们之间那潭深水里投入了一整罐蜂蜜——粘稠、甜蜜、化不开。接下来的周末,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这种不真实的甜腻里。手机安静得反常,我们像两个偷到绝世珍宝的孩子,各自躲在角落里,反复回味,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周一清晨,我踏进教室时,感觉连空气的密度都变了。早读的嗡嗡声里,我的耳朵却像装了定向天线,精准捕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当她出现在门口,穿着那件我从没见过的、柔软的藕荷色针织衫走进来时,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一拍。
「起立——」
「老师好——」
我的声音混在集体问候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当她的视线掠过我时,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迅速移开。但我清楚地看见,她耳后那一片白皙的皮肤,慢慢染上了晚霞般的薄红。 整整一节课,我像个最贪婪的观察者。她讲解王勃的「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时,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三分,像怕惊扰了什么。念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有一次她转身写板书,针织衫柔软的布料贴在后背,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个背影已经太久。
下课铃响,她整理教案时,一枚红色的批改笔从桌上滚落,正好停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起身递还给她。
「谢谢。」她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极其短暂,不到半秒——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静电打到。而我,故意让指尖在她掌心多停留了零点一秒。温暖的,柔软的。
她飞快地抽回手,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中的情绪,但颊边那抹红晕更深了。「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得无比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错觉。
「嗯。」她抱起教案,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坐回座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武大征的大脸突然凑过来:「辰哥,你笑啥呢?捡到钱了?」
「比捡钱开心。」我随口敷衍,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种隐秘的甜蜜像蛛丝,在沉闷的课堂空气中编织成一张只有我们能感知的网。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擦肩而过,甚至她叫我名字时语调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都成了暗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借书的掩护点开。
「晚上七点,云舒苑3栋702。厨房下水道好像堵了,能帮忙看看吗?顺便……补《诗经》。」
看着这条漏洞百出的短信——语文老师家的下水道堵了需要课代表去修?——我差点笑出声。这欲盖弥彰的借口,比直白的邀请更让人心跳加速。
我立刻回复:「修下水道十元起,补习免费。成交。」
几乎是秒回:「……贫嘴。等你。」
最后两个字,让我的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六点五十,我站在702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她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着,颊边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素净的脸上透着粉。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羞涩。
「进来吧。」她侧身,声音轻柔。
我换上那双崭新的深灰色拖鞋——尺码正好。「老师家这下水道,堵得挺是时候。」我一边换鞋一边调侃。
她轻拍了我手臂一下,力度轻得像挠痒痒:「就你话多。」
走进客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栀子花香和书卷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布置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温馨舒适。茶几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真堵了?」我问,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嗯……有点不畅。」她眼神飘忽,走到厨房门口,「就……洗菜池那里。」
我跟进去。厨房干净整洁,洗菜池里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堵塞迹象。我忍着笑,装模作样地弯腰检查了下水口。「问题不大,」我直起身,看着她,「老师以后洗菜注意点就行了。」
她站在我身后,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家居服的衣角,脸颊微红。「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老师。」我转身,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厨房的顶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鼻尖细小的绒毛,和微微抿着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行声。
「那……」她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去……补习?」
「好。」我跟着她回到客厅。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她拿出平板,调出《诗经》的课件,开始讲解《郑风·子衿》。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轻柔得像羽毛。
「……『青青子衾,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是一种矜持的抱怨,也是热烈的思念。」她讲解着,指尖在平板上滑动,「你看这个『宁』字,用得多好……」
我听着,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灯光在她鼻梁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说话时嘴唇开合,偶尔会无意识地舔一下下唇。那截白皙的脖颈从家居服宽松的领口露出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赵辰?」她忽然停下,转头看我,「你在听吗?」
「在听。」我迎上她的目光,「『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意思是,就算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主动给我个消息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脸一下子红了。「好好听课。」
「我一直很认真。」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老师,您刚才讲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特别有共鸣。」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你……你别捣乱。」
「没捣乱。」我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我是说真的。从周五天台到现在,虽然才两天,但我觉得像过了两个月。」
她彻底讲不下去了,放下平板,转头瞪我。但那眼神湿漉漉的,毫无威慑力,倒像撒娇。「赵辰,你再这样,我……我真生气了。」
「好,不说了。」我立刻坐直,摆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老师您继续。」
她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下我的肩膀。「你真是……无赖。」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在我掌心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我握着。
「老师,」我看着她,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地说,「天台的话,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
她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她垂下眼帘,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轻声说,「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什么?」我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将来会后悔,怕我……耽误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而我……」
「杨俞。」我叫她的名字,把她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一起握住,「看着我。」
她抬起眼,眼眶有些红。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了很久——从发现自己喜欢上你开始,我就在想以后。我想过高考,想过去哪个城市读大学,想过怎么跟家里说,想过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锁住她,「我甚至想过,如果你一直不肯答应,我就等到毕业,等到不再是你的学生,再堂堂正正地追求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热。
「你别哭。」我松开一只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说这些不是要逼你,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非常,非常认真。」
她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可是……我比你大那么多……」
「七岁而已。」我笑了,「我妈比我爸大三岁呢,不也过得好好的?年龄只是个数字。」
「那……身份呢?」她咬着唇,「在学校,我还是你老师。」
「所以我们在学校要好好演戏。」我认真地说,「我保证,绝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等我一毕业,这道障碍就不存在了。」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你想得倒挺远。」
「当然要远。」我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湿润的脸颊,「关于你的未来,我恨不得想到八十岁。」
这句话让她破涕为笑,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只对你。」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杨俞,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偷偷的,小心的,但认真地,在一起试试。」
我们离得那么近,呼吸交融。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挣扎、渴望、恐惧,还有……爱。
良久,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烟花在我胸腔里炸开。我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天台上的不同。没有狂风呼啸,没有泪水的咸涩,只有客厅温暖的灯光,和彼此确认心意的甜蜜。我吻得很轻,很珍惜,像对待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她的唇柔软微凉,带着花茶的清香。起初她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着。她的手环上我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我的发尾。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额头相抵,喘着气。
「赵辰……」她轻声唤我,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
「嗯?」我看着她红肿的唇,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啄了一下。
「我有没有说过,」她眨眨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那篇《斗室微光》,写得真好?」
我笑了:「没有。您只打了个『A』。」
「那我现在补上。」她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写得特别好……好到我每次看,都想象那间书房是真的,想象我真的能在某个深夜,推开门,看见你在灯下等我。」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里。「会实现的。我保证。」
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相拥,谁也不想动。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饿不饿?」她忽然问。
「有点。」
「我去煮面。」她想起身,却被我拉住。
「一起。」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略显拥挤。她开火,烧水,我洗青菜,打鸡蛋。配合得有些笨拙——她拿盐罐时我正好转身,撞了个满怀;我递鸡蛋时她没接稳,差点掉地上。每次小小的意外,都让我们相视而笑。
「你厨艺怎么样?」她一边下面一边问。
「只会煮泡面。」我老实交代,「不过可以学。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学。」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这么甜,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我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只对你。」
她耳根又红了,用手肘轻轻顶我:「别闹,面要糊了。」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暖黄的灯光下,她低头吃面的样子温柔得让我移不开眼。偶尔抬头,发现我在看她,她会瞪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看什么?」她问。
「看我家老师怎么这么好看。」我托着腮。
「谁是你家的……」她小声嘟囔,却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多吃点,长身体。」
「老师喂的,当然要吃。」我一口吃掉。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我洗,她擦。水声哗哗,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然后相视一笑。
收拾完回到客厅,已经九点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下楼。」她说。
「不用,外面冷。」我站在玄关换鞋。
她执意要送。我们乘电梯下楼,一路无言,但手一直牵着。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我转身面对她。
春夜的晚风吹起她的发丝,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舍。
「明天学校见。」我轻声说。
「嗯。」她点头,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路上小心!」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唇上还残留着她亲吻的温度和柔软触感。半晌,我抬手摸了摸嘴唇,忍不住笑起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
走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脚步轻快得能飞起来。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路旁的每一盏灯都透着暖意。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甜蜜的、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秘密。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那扇门后,有个人在等我。而我会用尽全力,奔向我们的未来。
———————— 作者的话:
到这里,我的青春迎来了小高潮,这篇小说不是那种强上的黄文,但是后面也会描写性部分。我当时沦陷的时候,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有心理疾病。后来上大学,读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和政治经济学,真正地爱情是非常复杂的,它在诞生之出,不受任何物质条件和身份地位的约束,它成形于人类最美好的精神世界,社会框架也不是人类一生下来就有的,它是在人类社会和生产力慢慢发展中形成的,其本质还是用来维护统治。但是当爱情离开萌芽阶段,进入到需要守护时,爱情就需要物质的依托了,此时的物质不是金钱,而是物质世界的总称。因为其萌芽阶段是脱离物质世界产生的,其守护阶段又回到了物质社会。所以,那些伟大的爱,不被常人所接受的爱,往往需要当事人超乎常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