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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据说雨后更清新,没想到会天晴。据说时间如流水,能抚平创伤;没想到,时间不是线性的,流水会掀起波浪。据说,宁可不戴首饰,不要戴仿制品;没想到,真品不是不可企及。据说舞会散场后,要归还项链。我还,我还!据说午夜十二点,公主会变回灰姑娘。那又怎样?她不必花十年光阴,找回丢失的自尊。麦克白不愿穿借来的袍子,我愿!我不是安徒生的小女孩,我不是在划火柴取暖。这里很暖和,简直有些热……
站在上层的环形走廊,杰瑞陪在身边,艾米的思绪如歌剧院斜出的飞檐,自由又流畅。天已放晴。透过巨大的玻璃墙,上面可见飞檐,下面可见河上的粼粼波光。岸边有个平整的广场,适合开演前散步。此刻是中场,大家聚在室内,有的在大厅漫步,有的在饮料摊前排队,有的在走廊上看风景,上层的望着室外、大厅中央,或者下层走廊。下层和大厅的也偶尔望上方。人们衣着光鲜,谈笑自若,处处是嗡嗡的说话声。他们讲丹麦语、英语等诸多语言。杰瑞和艾米偶尔说汉语。女士们的首饰在现代风的吊灯下闪烁,她们的丝巾和裙摆随着步伐飘舞。室内宽阔,感觉不到暖气吹送,却温暖如春。
艾米下身穿灰色羊毛长裙,上身是暗粉色羊绒衫,凸显胸部曲线,曾令杰瑞偷看几眼。戴银边眼镜,没戴项链或者其它首饰。杰瑞穿白衬衣、西装裤,显得挺拔、自信。艾米兴奋,他也神采奕奕。刚才坐着听剧,他频眨那双有表现力的眼睛。开场前和中场休息时,他跟艾米说笑,妙语连珠。他还哼起了《费加罗的婚礼》的片段,比如唐·巴西里欧唱的“女人们都那样”。他懂几句意大利语。跟艾米听歌剧,他说很怀旧;他想起了多年前听《卡门》和《蝴蝶夫人》的感受。他对艾米的关注一如既往。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般配的、相处已久的情侣。
听杰瑞哼唱,艾米抿嘴而笑。这个注意形象、讨人喜欢的男人怎么跟巴西里欧这个丑角有共鸣。“你更像伯爵。”艾米说。没说理由,但也不怕他悟出来,是取笑他好色。“不,”杰瑞说,“我不像伯爵,有人更像。”“谁?”“婷婷!”“婷婷怎么像伯爵,伯爵是男的!”艾米直摆手。请杰瑞解释,他不肯。“我没有贬低婷婷的意思,但我解释容易生误会。她回来,你们好好聊聊,你会有同感。”“婷婷如果是伯爵,”艾米又笑,“你难道是伯爵夫人?”“不,伯爵夫人重情又宽容,你更像她。”“你是说我被人抛弃了,很幽怨。”“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没事,痊愈了!不过,我是伯爵夫人的话,岂不是跟婷婷结了婚?”“这有什么?时代不同了,女人跟女人不能结婚吗?”“也是。”
艾米心情好,顺着杰瑞的思路说,不管多么不着边际。谈话转向同性的婚姻和恋情。大厅里、走廊上有两三对疑似同性情侣。能肯定的是一对中年男性,留同样的短发和胡须,携手站在等待买饮料的队伍里,偶尔蜻蜓点水吻嘴唇。艾米说她工作中遇到过男同性恋。“有个感觉,不好说出来。”“我们私人谈话,”杰瑞说,“不怕。”“有些男同性恋喜欢秀恩爱,比异性恋更厉害。”“同性恋人在一起不容易,可能更希望展示他们也有爱,过得好。”“有道理哦。也许他们没对亲友公开关系,平时有恩爱,没处秀。”“出柜需要勇气,是值得佩服的。”艾米纳闷,杰瑞对男同性恋的世界颇有了解。她嘱咐自己,谈这种敏感话题要谨慎,虽然她感觉什么话都能对杰瑞说。杰瑞的注意力很快被两位女性吸引了。都三十出头,齐耳的金发,化妆一丝不苟。身材一样匀称。都穿露肩黑连衣裙,只是一个直摆、一个斜摆。她们散步,将走廊变成T台。走到杰瑞和艾米附近,她们停下,用丹麦语聊了一会儿。她们走开后,杰瑞和艾米聊起了她们。虽然没有携手或者亲吻,杰瑞仍然怀疑她们是恋人。“也许是挚友呢?”艾米问。“配合太完美,像住一起的。”“可能是室友。即使不合住,也可以一起筹划穿衣服、做头发。”我跟我的前好友黛丝,艾米心想,就是那样,穿上同样的衣服还说,“蕾丝感好强!”“不,”杰瑞摇头,“大气、正式又精细,完美配合,也是秀恩爱,更高阶、不带肢体接触的。”“我还是不肯定。”艾米说完沉默了。她印象中的女女情侣,总有一位服饰、姿态偏男性化,比如留短发,另一位则更温柔,眼波流转。那两位的服饰、姿态显示的都是女性魅力,彼此的仰慕也旗鼓相当,没有谁带着爱意偷望对方。但我对女同性恋又了解多少?艾米想。“好吧。”杰瑞说,“也许她们是朋友。但谁知道,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位会发现,她喜欢女人,她一直爱着那个挚友。有这种例子。”“是吗?”“有则新闻,一位三十多的姑娘筹划自己的婚礼——跟她相处多年的男朋友的——忽然发现爱上了伴娘。伴娘也是嫁给男人好多年了。”“这么夸张!这怎么办呢?”“她取消了婚礼,伴娘也离婚了,两个女人结了婚。”“真的?你没开玩笑?”“真新闻,我过会儿给你找出来。”“太酷了。”艾米说。她心想:两个被抛弃的男人,一个差点结婚,一个结婚多年,大概不好受吧。“这则新闻让我联想到一个理论:所有人都带点双性恋。”杰瑞压低了声音,“你曾想过找女人。我也不能百分之百排除喜欢男人。”“好像蛮有道理,这个理论。”艾米说。她正思考这新闻跟理论的关联,剧场响起铃声,他们归位,听下半场。
艾米喜欢歌剧院的格局。舞台布景也新颖别致,是几个平台由楼梯相连,人物根据情况在某个平台或者楼梯上活动,不用改换场景。剧中的服饰显然费了心思,让人领略了莫扎特时代的风俗,包括贵妇臃肿的裙子是怎么在女仆的努力下穿上去的。艾米也喜欢某些讽刺的剧情处理,比如村姑们向伯爵献花,感谢他废止初夜权那段,献花人当中混有两个抱婴儿的妙龄女子,伯爵避开她们怨恨的目光。艾米和杰瑞坐在她从没体验过的靠前位置,台上人物的服饰细节、台下指挥的手势都历历在目。初进场艾米还想,杰瑞订这么贵的票,必是夫妻的特殊日子,不料婷婷不能来,由她代替,有点受宠若惊。不足的是演唱本身。上半场有两处偏离乐谱,出品人擅自增加了花腔,在近处看演员扯着嗓子,展示并非莫扎特本意的情绪,很别扭。到了下半场,又有几处类似的、听着刺耳的改动。到了第四幕,像挖掉了宫殿一角的基石,他们干脆删了芭芭瑞纳的著名咏叹调。演出结束,艾米忍不住提起这些异常。杰瑞说有几处稍感别扭,不记得是哪些,也不知有删节。不过,总体很带劲,很多唱段他都喜欢。他还有个小意外。后半场苏珊娜和伯爵夫人的二重唱“夜风颂”,他看一个好莱坞老电影时听过,很惊艳,心想哪位音乐家为这个讲越狱的电影写了如此动人的插曲。“我太无知了!”出了歌剧院,迎风走在砖石路上,杰瑞搓着手说。艾米略感失望,这回是对杰瑞这个人。本以为他博学多才,谁知连《费加罗的婚礼》也没听过。杰瑞觉察了她的情绪变化。两人在歌剧院附近一家餐馆吃晚饭,对坐桌前,他有点羞愧地说,对歌剧了解太少。“但我有个好处,像剧里的费加罗,不确定的事就不刻意反对。所以,尽管接触晚了,不至于终生错过。”晚餐无甚特别,艾米有印象的,是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同性恋人。杰瑞又提起那两位穿露肩连衣裙的女士。先说他不是对两位金发美女有浪漫情怀(虽然这不干我事,艾米想),也不是对她们的隐私有不正常的兴趣,而是拿她们做假设。“即使两人都有萨福倾向,而且相识多年,深爱着对方,如果有一方被世俗约束,抑制了天性,也难成为情侣。”“所以要开明,”艾米说,“不确定的事,就不刻意反对?”“正是。”“如果有男人追求你,”艾米忐忑地问,“你会考虑,而不是断然拒绝?”“是的。”杰瑞犹豫了一下说。
吃完饭,杰瑞送艾米回旅馆。艾米想请他进套间,听那段被删掉的咏叹调。手机上网就能找到,但外面吵,套间安静。只是怕他误会,以为要兑现“明天我是你的”这句诺言。其实艾米累了,杰瑞也比早上少了魅力。即使进了套间,她也不会忘情。“那么,明天见?”她对杰瑞说。“嗯。”他答应着。“你有话想问我?”“是的。”杰瑞说,“请别介意。白天忘了提。你跟男朋友之间,如果有金钱瓜葛,请保护自己。”“金钱瓜葛?”艾米笑了,“哪有钱!我跟朋友拼凑创业(他没参与)。他比我还差,背着学生贷款,勉强交房租。谢天谢地,我和他没瓜葛了!”她想想又说,“你就想提这个?其实你是好奇,我不像有钱人,怎么住这么豪华的酒店。”“不懂的事,”杰瑞说,“不敢乱猜,你也不必告诉我。”“没什么秘密,”艾米说,“忘了说而已。”原来她参加一个综艺活动,有奖竞答,得了奖:哥本哈根十日游,包双人的机票住宿。“厉害!”杰瑞恭维说。他问是否像电视上的,主持人念完题目,几个选手疯狂按键,其中一位抢到了资格,喘着气答完了,主持人刻意等几秒钟,观众都不耐烦了,他才大声说:“答对了!”“没那么夸张,”艾米说,“就是社区的小活动,有赞助,所以设了奖。电视台本想录一录,也许不够刺激,放弃了。”“那么我不能目睹你答题的风采了?可惜!”杰瑞说,“但你还是很厉害。”“运气。几道难题涉及文学、音乐等,我相对熟悉,如果是体育、政治、流行歌曲,就不行了。”艾米叹口气,又说,“得奖那天,高高兴兴找德明,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碰上他和黛丝在床上。后来还想,偏偏是黛丝,若是别的女人,我肯定拉上黛丝,不至于一个人。黛丝最向往豪华的旅行了。”“活该她享受不到,”杰瑞说,“也失去了在旅行中爱上你,在无拘束的环境里向你表白的机会。你知道,有这种可能:黛丝一直倾慕你,但不自知;她有种渴望,你拥有的,她也想要。”“包括我的男友?”艾米笑笑。“包括他。”杰瑞也笑笑,说,“纯属想象,你别介意。”“不,你说的有道理。若她跟我表白,我肯定不知怎么办。”“你是说,不排除喜欢上她的可能,在假设的前提下?”“是啊。幸亏是假设。我跟黛丝也翻篇了,太好了!感谢你的开导。”
艾米跟杰瑞在大堂道别,杰瑞喜滋滋走了。艾米回屋躺在沙发上,身体虽然疲乏,脑子不停地转。她打开电脑,找到一段芭芭瑞纳的咏叹调,边听边想:多好的曲子,居然被删了。会建歌剧院,不表明会编排演出。听完了找另一个版本,再听一遍。一种哀怨的情绪萦绕四周。芭芭瑞纳因为丢了一根针而咏叹的曲子,平复了艾米的心情。她继续躺着思考。
一天下来,杰瑞变得更神秘了。在歌剧院、餐馆,他谈话似乎带着某种目的,不如以前洒脱。但也许只是话题敏感。孰料杰瑞对同性恋的世界如此了解。他的同情很真挚,他提起双性恋的理论小心翼翼。他很宽容,尤其是对女人。不确定的事,不要刻意反对……难道杰瑞有难言之隐,难道他怕她是恐同症患者,难道……艾米翻身坐起。杰瑞可能在暗示,他有同志倾向,这个想法出现了。艾米反思与杰瑞的来往、自己对他的分析。仿佛文章写到一半发现审错了题,得重来。
如果杰瑞是同性恋,那么他对女装,包括泳装的搭配有心得(印象里直男不懂),在泳池、桑拿屋,面对穿泳装的自己泰然自若,在套间面对酒醉的自己简直坐怀不乱,就都说得过去了。不过,酒后跟一个同性恋男人说那些话,逼他说出,“明天我是你的,”只图心里舒服,不顾他的苦衷,太不地道了。杰瑞,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话说回来,他一个同性恋跟女人结婚,婷婷岂不很可怜?都什么时代了,还是旧金山来的,郎才女貌,怎么能是假结婚呢?而且,婷婷出差,他怎么不去勾搭男人,偏偏找上我?也许他是双性恋。人人都带点双性恋,他亲口说的。那样也对婷婷不公平。婷婷兴许都不知道。据说双性恋的男人最怕对妻子出柜了。夫妻都不容易啊……艾米想得头昏眼花。在沙发上睡着前,她心里总结:不管他是什么性取向,杰瑞是一个体贴、风趣、大方,总之很优秀、很有吸引力的人,一个可以当朋友的人。
(15)
婷婷站在沙发上,胳膊撑着窗台,望窗外。清冷的上午,有薄雾。城市没有因为天气而止步。火车站里,一趟车进来,另一趟开出。有人拖着行李,小跑着赶路。公路上车来车往,众多车灯的光在雾里混成一片。游乐园的设施在运转。满员的过山车通过惊险路段,众人齐呼,声音也传到了婷婷的房间。有救护车呼啸而过,载着陌生人——不知是因为疾病、暴力,还是火灾——去不知名的医院。人们在赶路,在享受游乐园的刺激,在救护车上挣扎。没人注意这扇窗、这个穿泳装的女人。没人纳闷她有什么特别。没人知道,在这个温暖、舒适、与世隔绝的房间里,她的体验和想法。她也不在乎窗外的人们;他们不比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更亲近,更惹她怜惜。
有人在身下动作。杰瑞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被妻子的下体遮盖。这个体位是杰瑞的新试验。两天不见,杰瑞比平时兴奋。从机场接婷婷回来,得知她吃过了早饭,也在飞机上补了觉,不觉劳顿,立刻遵从她的意思,做快的。做完快的,婷婷冲了澡,他又提议做慢的。之后婷婷只穿内衣,站在沙发上,凭窗眺望。杰瑞懒在床上,忽然说她的姿势性感,穿泳装更佳。“这两天你辛苦了,我们多做,顺便试个新姿势。”他跑过来向婷婷演示。“还做?如果没感觉呢?”杰瑞喜欢尝试,多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少有超出普通体位的。“没感觉的话,欣赏窗外的风景。”丈夫常有这类俏皮的想法。婷婷联想到了平衡风险的投资策略。但她还有疑虑。“如果兴趣太强呢?我忘情了,不小心收紧大腿,会不会压着你?”“不会的。沙发软,我有活动的空间。而且你忘情的时候,大腿一般不收缩,反而会瘫软。你会往下滑,压不着我。”“那么我得撑住窗台,免得滑倒?这体位够麻烦的。”“不用你费心。”杰瑞成竹在胸,“你忘情,我又不会。我用手和胳膊支撑你。只要你没有大动作……”丈夫思虑周全,婷婷也鼓起了兴致。虽然不知为什么要穿泳装,她照办了。杰瑞褪下她刚穿上的泳裤,他们试验新体位。杰瑞的动作轻柔、缓慢、恋恋不舍。婷婷稍有虚脱的身体重新紧张了。热量在周身蔓延。窗外的街景、她不在乎的陌生人的生活,越来越模糊,不知是雾气加重了,还是高潮前眼睛失焦。杰瑞的动作越来越坚决,婷婷的快感越来越强烈。她调整手臂的位置,手指碰到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众多鼓胀的叶片一起震颤。要失控了。婷婷微张双唇,仰起头,避开街上某个虚拟的陌生人的目光——那人听觉无比灵敏,她叫床时,会抬眼望。婷婷望见一片灰蓝的天空,她的身体也腾空了。
事毕,婷婷稍息一刻,打扮整齐,领杰瑞去一家著名餐馆,他们跟艾米约好一起吃午饭。“待会儿我借口离开。”路上杰瑞对妻子说,“看你的了!”“为什么离开?”“你能更好地亲近她。说好的,她如果喜欢女人,你就追。”婷婷摇头。“你怕什么?别说你不想——”“才几天,怎么追?追上了又怎样?假期结束,一切也结束了。不是要长期、稳定的伴侣吗?”“度假时碰上长期伴侣的,大有人在。而且她住波士顿,不算天涯海角。再说,不度假你天天忙,认真约会过吗,超出露水姻缘的?”婷婷不答话。
回哥本哈根之前,婷婷有时纳闷,趁她不在,杰瑞是否跟艾米上过床。这两天杰瑞向婷婷报告了找到艾米,一起游逛、听歌剧的始末。附带提了他晚上独自在旅馆读过的小说、电脑上听过的咏叹调,还有对婷婷的想念。从杰瑞的报告,婷婷推断他们没有一起过夜。婷婷了解杰瑞。他详述晚上的行踪,是证明清白。如果真跟艾米做了,想隐瞒,他会略过不提,而不是捏造事实。但他的报告省略了昨天早上,也就是听歌剧前的一段,令婷婷疑惑。按说,刚勾搭上一个人,早上翻云覆雨,下午听歌剧、吃饭,晚上更应在一起,重温早上的癫狂。谁会放弃新欢,回房复习《费加罗的婚礼》?考虑这些让婷婷心烦。以前不在杰瑞身边也没这么多想法。不知艾米哪来的魅力,婷婷断定杰瑞喜欢她。话说回来,即使他们上过床,婷婷也不确定这事是大是小。明天如果还纠结,睡觉前,婷婷对自己说,就直接问。他不会,也没必要撒谎——婷婷说过他可以追艾米。
回到杰瑞身边,做过爱,几次高潮,婷婷忘了昨天的问题。谈及艾米,杰瑞说她可能喜欢女人,在旅途也可以找到长期伴侣。婷婷不排除他心怀愧疚,有这些奇想。她改了主意,没问他们是否上过床,而是根据两种可能,分别想象了自己的反应。如果杰瑞勾搭了艾米(不太可能,姑且言之)婷婷能感到一丝嫉妒。她有心提醒他戴避孕套,但杰瑞有洁癖,不会忘情至此。如果没勾搭,希望自己去勾搭,那么……他是不是高估了她的渴望?婷婷不是雨果,每天能跟多个伙伴做爱多次。(婷婷不爱读小说,但知道文豪的这个趣闻。)而且他怎么肯定婷婷会喜欢艾米,她们才见过一面啊。这个男人的直觉……
夫妇步入暖融融的餐馆,脱下外衣让服务员挂到门口的衣柜。杰瑞环顾四周,发现了艾米;婷婷依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艾米穿浅灰色高领毛衣,戴银边眼镜,坐在角落。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大灯,照着她红润的脸,还有被毛衣凸显、曲线柔美的胸部——婷婷已有印象。艾米笑着起身,上前几步,与婷婷握手。艾米的手温软细腻。“又见面了!”“难以置信!”握手不够亲热,她又拥抱婷婷,一股淡淡的奶香从她的头发散出。婷婷之前的考虑——杰瑞跟艾米做过什么、旅行中能否找到长期伴侣、自己的渴望是否太强——都无关紧要了。婷婷不再研究餐馆的格局、服务员的举止,还有顾客的年龄与衣着。杰瑞执意要她选餐馆,她据网评选了,本想衡量网评是否准确。坐在中央像岛台一样的高桌子旁边,有位中年男子往一位戴大串珍珠项链的亚裔姑娘杯里倒红葡萄酒。婷婷没有打量姑娘的脸型和头发,判断是否是喜欢的类型。在杰瑞的协助下,她避开一根粗木柱——与天花板衔接处有两条斜杠,做成倒三角,类似她旅馆房间里的——挪到靠墙处坐下。杰瑞与艾米握手、问好,开句玩笑,一同坐下。他问艾米早上去哪儿玩了,艾米敷衍了一句,转问婷婷出差是否顺利。艾米说飞来飞去肯定疲劳。耽误了度假很可惜,好在只两天,又跟杰瑞相聚了。她嗓音柔和,一直微笑,眼睛不离婷婷左右。婷婷说话,她凝神细听,哪怕只是单音节的回复。最平凡的事,她都愿意跟婷婷聊。“我闻到一股松香味。”婷婷说。“你鼻子灵,”杰瑞说,“待会儿好胃口。”“淡淡的。”艾米闻了闻说。她跟婷婷讨论这味道是来自桌椅上的涂料,还是厚厚的、没有漆过的木板墙。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过来问,是否打定了主意,点什么菜,婷婷才意识到杰瑞不在桌边。“不记得他怎么说的,”婷婷说,“他去了洗手间吗?”“他说离开一下,”艾米说,“没说洗手间。他不会肚子不舒服吧?”“我问问他。”婷婷掏出手机,给杰瑞发短信:“真走了,不打招呼?”“你们聊得开心,怎好打扰。我去马尔默转转。”“马尔默!我这么跟她说吗?”没有回答(后来他说到了瑞典某处,手机没信号)。“他有急事,”工作中习惯应付紧急情况的婷婷对艾米说,“一个朋友相亲,求他实时咨询。”“有这种事!杰瑞真是匪夷所思。但愿那人喜结良缘。”“你的意思是,但愿他说的是实话。”婷婷说,“抛弃两位女士开溜,我饶不了他!”她给杰瑞短信,讲了自己给的借口,让他给艾米一个交代。“快点!不然的话……”她们点了餐,细嚼慢咽吃开胃菜,婷婷收到杰瑞发给她和艾米的短信:“不辞而别真抱歉。给一个上海的朋友咨询,挺急的,偏偏手机不好。在冷风里找信号找过了河。”附上一张东方明珠的夜景照。“你不用回来了。”婷婷群发回复,“没你吃的,罚你买单。太失礼了!”又对艾米说,“请不要见怪。”“哪儿能呢?”艾米说,“得感谢他,当了两天导游,陪着我这个陌生人。只怕是看烦了我的脸。”“瞎说。你的脸很漂亮。耐看。”话出口了,婷婷暗忖是否太轻浮,又补充说,“谢谢你陪他玩。他不好伺候。今天弄这个,明天弄那个。猫性!”两人一直聊杰瑞。艾米说,虽然接触不深,她知道杰瑞是个尊重女人的好男人。言语、动作有分寸。尤其体贴妻子,婷婷爱好什么,他了如指掌。“跟他逛了几个地方,我真羡慕你。”艾米说。“怎么说?”婷婷问。“他说起你来,又钦佩又体谅。我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暖男吗?”婷婷知道艾米失恋了——杰瑞汇报过。但她不像还有阴影,更像对自己示好。婷婷没有开启这个话题,也没有宽泛地安慰她。“其实他有点花心,”婷婷说,“认识我之前,他交过好几个女朋友,相处都不长。”“不是花心,”艾米说,“是没碰上那个人。看看,你们一起多少年了。”艾米请婷婷说说杰瑞当初求爱的细节,婷婷透露了一点,艾米听了也高兴。婷婷心想:艾米和善、聪明、讨人喜欢,如杰瑞所言。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她们就成了朋友。做朋友多好。怎么偏偏对这个女人有感觉呢?
吃完开胃菜(金皮土豆水煮之后两次煎炸,配以橄榄油、胡椒和迷迭香),艾米抿了一口红葡萄酒,又问杰瑞有没有相好的哥们,他抛下婷婷一起喝酒、看球赛的。“没有,”婷婷说,“他的朋友都是女的。”“是吗?有趣。”艾米说,“包括那个上海的?”“哪个上海的?”“不是相亲,求他咨询吗?我还纳闷,加州大半夜了,怎么还相亲,原来是上海的。”“女的!上海的也是。”婷婷想了想,又说,“你怕他还花心?编谎骗我?别以为上海远。明天第一班飞机,我坐头等舱找那姑娘去!”婷婷脸色不变,艾米愣了愣,张口要说话,又笑出了声。
午餐很成功。婷婷感觉可以跟艾米聊到晚上,虽然大半在说杰瑞。不足的是,饭菜是时尚的那种,不是婷婷所爱。有开胃菜、沙拉、两道主菜、一道甜点。正式又精致,专为主厨炫技,不为填肚子。吃第二道主菜——德式煎肉排——还有个插曲。艾米切开肉排,看了看切口,尝了一口,疑惑地又看切口。婷婷问怎么回事。“猪肉有点粉色。”艾米说。婷婷切开自己盘子里的,果然。(点餐时,她光顾看艾米,随口点了一样的。)被碾打得薄薄的肉排,虽然冒着热气,外层的面包屑也炸得酥脆,在餐刀下咔咔响,中心却是粉红色。只听艾米说:“网评不错,不会连猪肉都做不熟吧?或者故意不做熟。又不是牛排,常见半生的。”婷婷说:“从厚度、温度,还有面包屑的酥脆程度,应该熟透了;可能肉片用粉色佐料浸泡过。这个餐馆的开胃菜、沙拉也是务求新奇,简单的菜做得很复杂。”“你说的对极了。应该没问题。”艾米准备继续吃,婷婷止住她。“我问问。保险。”她朗声叫过服务员,指着自己的盘子问肉片怎么这种颜色。服务员说不知道,得问厨房。过了一阵回来说,肉片是先用手工碾压,然后在某种酱汁里浸泡,再用水冲干,放进另一种酱汁。几个来回就这个颜色了。绝对熟透了。这是全丹麦知名的餐馆……“很有趣。”艾米说,“谢谢你的解释。”不争一争,婷婷心想,他们以为亚洲女人好欺负。她说:“但你一问一说,来回十几分钟,我的肉排都凉了。麻烦端回去,再炸一炸,我也放心。务必炸透了。”说着两根手指拈起盘子,稳稳端到服务员眼皮下。这个武侠动作有效果。对面艾米露出惊异又佩服的表情。婷婷冷眼瞅服务员。怕她失手或者故意摔了,服务员赶忙接过盘子;又问艾米,她的是否也炸一炸,艾米直点头。他拾起艾米的盘子,手持两个盘子要离开,婷婷止住他说:“我再点个菜。”翻开菜单,点了鳕鱼,请艾米也点一个。“说好的,杰瑞买单。”艾米推辞不过,说:“我也要鳕鱼。”服务员唯唯诺诺去了。“其实不必炸,”艾米说,“他的解释有理,正如你说的。再炸只怕老了。”“不怕!炸成了焦炭,我们吃鳕鱼。”婷婷说,“我是看不惯这种风格。熟的肉排,偏要像生的。真是个爱折腾的厨子。”“爱折腾,”艾米笑道,“让我想起一个人。”“杰瑞!对,是他的风格。不危险,看起来危险,让人白操心。”服务员端着更加热气腾腾的肉排回来,婷婷尝了一口,坚韧如鞋底。服务员说,既然肉排没问题,还留在账上。“待会儿说吧。”婷婷不耐烦地说。
吃完饭,婷婷付了账,问艾米下午有什么打算。艾米说冬天天短,才三点钟,看着像要天黑,想回旅馆歇歇。“明天再一起逛?”婷婷问,“我会训杰瑞,让他再脱逃!”“好的。”艾米说,“但我必须请你们一餐。”“我们短信联系。”两人从餐馆走到地铁站,几番拥抱后挥手道别。